李桂兰说请王心怡来家里吃饭，不是嘴上说说。第二天一早，她就让陶景军去店里捎话。“跟你心怡姐说，今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婶子炖了鸡。”
陶景军背着书包跑到店里，气喘吁吁地把话带到。王心怡正在柜台后面理账，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你妈说的？”
“嗯！我妈一大早就杀鸡了，还让我哥去镇上买了条鱼。”陶景军说完就跑，上课要迟到了。
王心怡低头继续记账，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陶景涛从后院搬货进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怎么。”王心怡把账本合上，“你妈让晚上去家里吃饭。”
陶景涛笑了笑。“那就去。”
“你妈是不是……”
“是啥？”
王心怡没再说，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傍晚，陶景涛提前收了摊。陶建民扛着编织袋回后院，走的时候冲陶景涛挤眉弄眼。“景涛，晚上好好表现。”陶景涛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着跑了。
王心怡换了件衣裳。早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那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就是火车上初次见面时穿的那件。头发也重新梳过，编了一条辫子，辫梢扎着一截红头绳。
陶景涛推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风从耳边过，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这次她没把手插他兜里，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膝盖，身子绷得笔直。
“你紧张啥？”陶景涛问。
“谁紧张了？”
“你手都在抖。”
王心怡把手塞进袖子里。“风吹的，冷。”
陶景涛没拆穿她，蹬快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老远就闻见一股炖鸡的香味。陶景军蹲在院门口写作业，看见他们来了，扔下笔就跑进去喊：“妈！心怡姐来了！”
李桂兰从灶房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着水。她看见王心怡，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
“心怡来了？快进屋坐。”
“婶。”王心怡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这孩子，还带啥东西？”李桂兰看见她手里拎着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不能空手来。”
李桂兰接过网兜，拉着王心怡的手进了堂屋。堂屋收拾过了，桌子擦得锃亮，地上扫得干干净净。陶德厚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喝。
“叔。”王心怡叫了一声。
陶德厚点点头。“坐吧。”
王心怡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陶景秀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幅画，递给王心怡。
“心怡姐，送你的。”
王心怡接过来一看，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穿蓝衬衫的姑娘，扎着辫子，站在一个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笔。
“这是……我？”
陶景秀点头。“画得不好。”
“画得好！”王心怡摸了摸画纸，“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陶景秀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身跑了。
李桂兰在灶房里忙活，陶景涛进去帮忙添柴。灶台上的大锅里炖着鸡，小锅里焖着鱼，案板上还有切好的腊肉和青菜。
“妈，做这么多？”
“头一回请人家来吃饭，不能寒碜。”李桂兰把锅盖盖上，压低声音，“景涛，心怡这孩子不错。人长得周正，又有文化，还能帮你记账。你可得把握住了。”
“妈，你想太远了。”
“不远。你都十九了。”
陶景涛没接话，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把灶房照得暖烘烘的。
菜端上桌了。炖鸡、红烧鱼、炒腊肉、蒜蓉青菜、鸡蛋汤，摆了满满一桌。陶景军早就馋得不行了，坐在桌边直咽口水。李桂兰瞪了他一眼。“等客人先动筷子。”
王心怡端起碗。“婶，您先吃。”
“你是客人，你先吃。”
两人让来让去，最后还是陶德厚说了句“都吃吧”，才算开始了。
陶景军夹了一块鸡腿，啃得满嘴油。李桂兰不停地给王心怡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心怡，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婶，够了，吃不下了。”
“不够不够。年轻人多吃点，长身体。”
陶景涛在旁边埋头吃饭，嘴角压不住。王心怡被李桂兰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耳朵尖一直红着，但脸上的笑没断过。
吃完饭，王心怡帮着李桂兰收拾碗筷。李桂兰抢了几次没抢过，只好让她帮忙洗碗。两个人在灶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挺好。
“心怡，你家里还有啥人？”李桂兰问。
“我爸，还有一个弟弟。”
“你妈呢？”
“走了。好几年了。”
李桂兰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照顾。”
“有景涛照顾。”王心怡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低头擦碗。
李桂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就好。以后常来，婶给你做好吃的。”
洗好碗，王心怡从灶房出来。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新砌的砖墙上。
陶景涛站在院子里等她。
“走，送你回去。”
“嗯。”
王心怡跟李桂兰道了别，李桂兰拉着她的手不放。“下次来，婶给你包饺子。”
“好。”
陶景涛推着自行车，王心怡跟在旁边。两人没骑车，沿着村道慢慢走。月亮又圆又大，照在土路上，银白一片。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你妈人真好。”王心怡说。
“嗯。”
“你爸话不多。”
“他一直那样。”
走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陶景涛。”王心怡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陶景涛想了想。“把店做大。以后开分店，卖更多的东西。让我爸我妈过上好日子，供弟妹念书。”
“还有呢？”
“还有？”
王心怡低着头，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没了？”
陶景涛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水。
“有。”他说，“还有你。”
王心怡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你瞎说啥呢……”
“没瞎说。”陶景涛看着她，“毛衣我穿着呢。你给我织的毛衣，比啥都暖和。”
王心怡低下头，辫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她声音小小的。
陶景涛跨上车，王心怡坐在后座上。这次她没有再抓自己的膝盖，两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风从耳边过，凉丝丝的，但陶景涛觉得后背暖暖的。
到了王心怡家门口，她跳下车，站在院门口。
“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王心怡转身要走，又回头。“陶景涛。”
“嗯？”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算数。”
王心怡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又探出头来。
“毛衣别弄脏了，脏了我给你洗。”
门关上了。
陶景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站了好一会儿才骑上车。
回到家，李桂兰还在灶房收拾。看见儿子进来，问：“送到了？”
“送到了。”
“你跟她说了没？”
“说啥？”
“说你喜欢人家。”李桂兰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一个样？闷葫芦。”
陶景涛没接话，回到自己屋里。他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枣红色的毛衣，在白墙上格外显眼。
他躺到炕上，手搭在毛衣上。毛线软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那是王心怡洗毛衣用的。
旁边屋里传来陶景军的磨牙声，一下一下，像老鼠啃木头。
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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