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青凉山脚下的乱石村，将村口那棵老槐树皲裂的枝干染得通红，细碎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布满碎石的土路上投下斑驳的残影，风一吹，残影便跟着轻轻晃动，像极了村里老人浑浊眼中的微光。
林风背着半捆刚割的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在土路上，粗布衣衫早已被山间的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轮廓——肩背因常年负重微微有些前倾，却丝毫不显佝偻，反倒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今年十六岁，父母在他十岁那年，上山采药时不幸遭遇妖兽，尸骨无存，只留下一枚黝黑的玉佩和这间破旧的土坯房。六年来，他靠着上山砍柴、采药换些粗粮度日，粗茶淡饭磨糙了他的皮肤，也磨硬了他的心性，在这乱石村里，他就像路边的一株野草，平凡、不起眼，却凭着一股韧劲顽强地活着。
“林风，等等！”
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打破了村落的宁静。林风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便看见村长家的女儿苏晴，提着一个竹篮快步跑来，青色的布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双丫髻上的红头绳随着跑动的动作来回摇摆，眉眼清秀的脸上沾着些许汗珠，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与这破败、灰暗的村落格格不入——村长家在村里算是家境尚可，苏晴从小便不用像他这般辛苦劳作，身上的衣衫永远整洁，眉眼间也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
“苏晴，怎么了？”林风的声音有些干涩，常年的风吹日晒和劳作，让他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般，说话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和苏晴虽一同长大，却因家境悬殊，平日里极少往来，苏晴是村里的娇小姐，而他，不过是个无依无靠、连温饱都难以解决的孤儿，他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生怕自己的窘迫会被人嘲笑。
苏晴跑到他面前，脸颊因快速跑动而微微泛红，像熟透的苹果，她双手将竹篮递到林风面前，眼神真诚又带着几分急切：“我娘蒸了窝头，让我给你送两个。我看你一早就上山了，太阳都快落山了才回来，肯定饿坏了，这窝头还是热的呢。”说着，她还轻轻掀开竹篮上的粗布，里面两个金黄的窝头冒着淡淡的热气，麦香瞬间弥漫开来，钻进林风的鼻腔。
林风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竹篮里的窝头上，又看了看苏晴整洁的衣衫，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羡慕、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与苏晴虽一同长大，却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苏晴的父亲是乱石村的村长，手里有些积蓄，平日里能吃上白面馒头，而他，大多时候只能啃着掺着沙子的陈米窝头，有时甚至连陈米都吃不上。他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何德何能，能让村长家的女儿亲自给他送窝头？
“不用了，我自己还有干粮。”林风低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要转身继续走，他不敢再看苏晴真诚的眼神，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收下这份好意，更怕这份好意背后，藏着旁人的嘲讽。他从怀里摸了摸，衣襟内侧的口袋里，装着半块硬邦邦的陈米饼，那是他今天的午饭，早已凉透，咬一口都能硌到牙。
“你那干粮都是陈米做的，又硬又凉，怎么能吃饱？”苏晴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指尖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到林风的皮肤上，让他微微一僵。“林风，我知道你性子要强，不想欠别人的，可这有什么？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你还帮我赶走过大灰狼呢，你忘了？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回去没法跟我娘交代。”
林风看着少女真诚的眼眸，那眼眸里没有丝毫的嘲讽和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心，心中的那道防线瞬间崩塌，一股暖意顺着心底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山间的凉意。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布满老茧、沾满泥土的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竹篮，指尖触碰到竹篮的瞬间，感受到的不仅是窝头的温度，还有苏晴的善意。“多谢。”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带着几分哽咽。
苏晴笑了笑，眼角弯成了月牙，眼底泛起细碎的光芒，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跟我客气什么！对了，林风，你听说了吗？明天青玄宗的仙长会来咱们村测灵根，就是那种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仙长！要是能测出灵根，就能跟着仙长去修仙，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她说起仙长时，语气里满是憧憬，眼神亮晶晶的，显然对修仙充满了向往。
“修仙？”林风的眼神微微一动，像是沉寂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一丝涟漪，可那涟漪很快便消散了，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黯淡，甚至多了几分自嘲。
修仙之事，他并非没有听说过。村里的老人们在乘凉时，常常会讲起仙长的故事，说仙长们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拥有移山填海之能，能活几百、上千年，摆脱生老病死的桎梏。那些故事，他从小听到大，也曾在深夜里偷偷幻想过，若是自己能修仙，是不是就能保护自己，是不是就能知道父母当年的真相，是不是就能不再过这种食不果腹的苦日子。可幻想终究是幻想，像他们这样的凡人，连温饱都难以解决，又何谈修仙？更何况，测灵根乃是万里挑一，甚至十万里挑一的事，乱石村几百年来，从未有人测出过灵根，就连村里最有见识的老村长，也只是听说过灵根的样子，从未亲眼见过。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又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好运？
“我知道你觉得不可能，”苏晴看出了他的失落，语气放缓，轻声安慰道，“可试试总没错啊！万一呢？万一你真的有灵根，就能跟着仙长去修仙，再也不用每天上山砍柴、采药，还能长生不老，以后还能保护我呢！”她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让林风开心起来。
林风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沾满泥土的双手——这双手，砍过柴、采过药，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厚茧，甚至还有几道未愈合的伤口，指尖还沾着山间的泥土和草屑。这双手，注定只能干粗活，怎么可能握住修仙的机缘？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只是现实的残酷，早已磨平了他太多的奢望，一次次的失望，让他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先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哪怕只是像野草一样，也要顽强地活着。
“我明天不去了，还要上山采药，换些钱买过冬的棉衣。”林风低声说道，刻意避开了苏晴的目光，他怕自己会被苏晴的憧憬打动，怕自己会抱有不该有的希望，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再过不久，冬天就要来了，他的土坯房四处漏风，身上的衣衫也早已破旧不堪，若是不趁着现在多采些药换钱，这个冬天，他恐怕很难熬过去。
苏晴有些失望，嘴角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也泛起一丝失落，但她也知道林风的难处，没有勉强，只是轻声说道：“那好吧，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来。仙长十年才来一次，错过了这次，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就算测不出来，也能亲眼见见仙长，看看传说中的修仙者是什么样子，也不亏啊。”
说完，苏晴便转身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窝头趁热吃，别放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的身影渐渐远去，青色的布裙在夕阳的余晖中，成了一道温柔的风景线。
林风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竹篮里两个温热的窝头，心中五味杂陈，有暖意，有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拿起一个窝头，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口感中带着淡淡的麦香，没有陈米的粗糙，也没有沙子的硌牙，这是他许久都没有尝过的味道，温热的窝头顺着喉咙滑下去，不仅暖了胃，更暖了他冰冷的心。
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林风将柴捆靠在墙角，柴捆上还沾着山间的露水和杂草，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坐在门槛上，慢慢吃着窝头，夜色渐渐浓了起来，山间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进破旧的窗棂，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衫，衣衫单薄，根本挡不住山间的寒意，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个温热的窝头，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他抬头望向夜空，夜幕早已降临，繁星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一闪一闪的，格外明亮。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也洒在他的脸上，将他清瘦的脸庞勾勒得愈发清晰，眼底的落寞也被月光放大，显得格外惹人怜爱。远处的青凉山巍峨耸立，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像一层薄薄的轻纱，将整座山笼罩在其中，显得神秘而庄严。村里的老人们说，那山深处，便有修仙者隐居，他们吸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修仙吗？”林风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他渴望摆脱这苦难的生活，渴望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渴望不再被人轻视，渴望能查清父母当年死亡的真相，可他又不敢抱有希望，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怕自己付出了期待，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连仅存的尊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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