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冬·杭城
窗外下着冻雨。
江屿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听着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像钝器敲击骨头。老式出租屋漏水,墙角洇开大片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败气息,还有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怎么也散不掉的药味。
他试着翻个身,左腿膝盖以下截肢的部位传来幻肢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没完没了地锯根本不存在的骨头。胃也开始痉挛,今天只吃了半个白馒头,胃酸灼烧着空空荡荡的胃壁。
手机屏幕亮着,催债短信第无数条:“江屿,最后期限,再不还款走法律程序。”
他扯了扯嘴角。
法律程序。他这辈子最懂的就是这四个字。
当年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对他说的——“江屿,我们走法律程序吧,你别纠缠了,好聚好散。”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他东拼西凑借来给她弟弟买房的首付款,身边站着他的大学室友、他最好的兄弟赵凯。
那一年是2005年,他二十八岁,刚把攒了六年的血汗钱交给谈了五年恋爱的女友林婉清。当时他傻乎乎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心,就一定能换来真心。
江屿咳嗽起来,喉咙涌上腥甜。
他慢慢地、艰难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指尖刚碰到杯沿,杯子就翻倒了,冷水洒了一桌。他的身份证被打湿,上面那张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他还有完整的身体,眼里还残存着一点光。
二十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闭上眼,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过来。
1998年,他考入省城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爹妈在土坯房里点了一夜的煤油灯,把他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妈把压箱底的银镯子卖了,爹挨家挨户借遍了亲戚,终于凑齐了他第一年的学费。他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吗?
没有。
2000年,他读大三,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寒冬里,有个叫马云的英语老师在杭城创立了一家叫阿里巴巴的公司,到处找人投资却四处碰壁。他当时在学校的计算机协会里听人提起过,还和室友赵凯讨论:“这玩意儿靠谱吗?”
赵凯说:“虚头巴脑的,做生意的谁在网上买东西。”
他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赵凯背着他,鼓动自己家里凑了五万块钱入股了一个远房亲戚开的网络公司。那家公司几年后被阿里收购,赵凯赚到了人生中第一桶金,而他自己还在为一个三千块月薪的工作挤破头。
2003年,非典席卷全国,实体生意一片萧条。他的大学同学周铭拉他一起做电商:“江屿,这是风口,你信我一次。”
他犹豫了。那时候他刚和女朋友林婉清同居,林婉清说:“你别折腾了,好好上班不行吗?创业万一赔了呢?”
他听了。
周铭自己做了,后来成了杭城最早一批电商大卖家,身家过千万的时候,他还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帮人做表格。林婉清讽刺他:“你看看人家周铭。”
他当时只是笑,心想女朋友说的是气话。他愿意多加班、多接私活,给林婉清买她想要的包包和首饰。他以为只要对她足够好,她就会愿意和自己过一辈子。
他错了。
2005年夏天,林婉清突然提出分手。
理由很简单:“我们不合适。”
他疯了似的去挽回,买花、送礼物、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他以为自己在深情,在别人眼里却是死缠烂打。林婉清终于不耐烦了,当着公司同事的面说:“你能不能别再纠缠我了?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碎。
但林婉清没告诉他分手的真正原因。直到一个月后,他在街上撞见她和赵凯手挽手走进一家西餐厅。
他永远记得赵凯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带着戏谑、怜悯,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就像在看一只被踩在脚底下的蚂蚁,不值得同情,只配让人发笑。
他当时冲上去,和赵凯打了一架。
结果是他被打倒在地,门牙磕掉了半颗。赵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江屿,你自己没本事留住女人,怪谁?”说完搂着林婉清走了。
而林婉清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瓶劣质白酒,吐得昏天暗地。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因为迟到会扣全勤奖。他需要钱,家里的爸妈还等着他寄生活费。
同年秋天,他妈查出了宫颈癌,需要动手术。
他到处借钱,红着眼睛给所有亲戚打电话。
大舅说:“哎呀屿伢子,不是大舅不帮你,实在是手头紧,前不久刚给你表哥买了车,你看……”
二姑说:“屿伢子,你在城里这么多年,怎么连这点积蓄都没有?不是姑说你,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过日子。”
堂兄江波倒是很爽快:“行啊,借你五万,不过你得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的三倍算,一个月还不上就拿你家老宅抵。”
他咬着牙签了。
手术费凑齐了,妈的命保住了,但他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堂兄江波的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一个月的工资连利息都还不上。江波也不催他,只是每次过年回家,都会在族亲面前提起:“哎呀,都是自家人,不急不急。”
于是所有亲戚都知道了他欠钱不还。
“大学生呢,混成这样。”
“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多风光啊,啧啧。”
“他妈当年还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这下好了。”
这些话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
2008年,金融危机。全球股市暴跌,房价也在下跌。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杭城的房价降到了历史低点,滨江区才三四千一平。他的同事老刘问他:“小江,要不要一起凑个首付买一套?我计算过了,这里是未来的核心区,地铁马上通,五年内必然翻倍。”
他动心了。
但他已经背着江波的债,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被扣掉一大半。他去问林婉清——不对,林婉清早就是别人的妻子了——他去问银行能不能贷款。银行的人看了他的征信报告,上面全是江波以他名义注册的各种逾期网贷记录,摇了摇头。
房子没买成。
第二年开春,国家四万亿刺激计划出台,房价像坐火箭一样飙涨。滨江从四千涨到一万、两万,最后四五万。
他算了算,如果他当年买了,哪怕只买六十平,现在也是几百万的身家。
但人生没有如果。
2013年,比特币从几十美元涨到一千多美元。他有个朋友在挖矿,问他有没有兴趣。他想了想,觉得这东西太虚了,不靠谱。而且他也没钱,那点工资还完债只剩饭钱。
后来比特币涨到了两万美元。
他身边那些早年买房、炒币、做电商的人,一个个都开上了好车、住进了大房子。同学聚会的时候,他们聊的都是换车、旅游、孩子上国际学校。他坐在角落里,喝着免费的茶水,一声不吭。
他没钱。
他什么都没有。
亲戚们见他没混出名堂,态度也越来越冷淡。每年过年回家,妈总是小心翼翼地问他:“小屿,今年……还好吧?”
他说:“挺好的,妈。”
妈看得出他在撒谎,但从不戳破,只是把攒了一年的腊肉塞满他的背包,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江屿的鼻子酸涩得发疼。
他欠了妈太多。妈这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到死都住在那个漏雨的老屋里,因为她的儿子没本事给她盖新房。
2016年,妈走了。
走的时候,他因为工作脱不开身,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等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妈躺在门板上,眼睛没有完全闭上,似乎还在等着什么。
爹说:“你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他跪在妈面前,哭得像条狗。
那一刻他恨透了这个世界,恨透了命运的不公,更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但他最恨的是那些人——那些他曾经掏心掏肺对待、却在他最需要帮助时狠狠踩他一脚的人。
赵凯和林婉清结婚后,夫妻俩联手把电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身家早就过了亿。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他们,都说是“人生赢家”“神仙眷侣”。
周铭的公司上市了,敲钟那天特意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感谢所有相信我的人”。江屿点了赞,然后默默删掉了好友。
堂兄江波做起了民间借贷,靠坑蒙拐骗攒下了千万身家。逢年过节开着奔驰回老家,族里人前呼后拥,都说“波哥有本事”。
而他呢?
他在出租屋里,连给妈买块像样的墓碑的钱都拿不出来。
去年冬天,他查出了胃癌。
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营养不良外加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已经到了晚期。治疗费用保守估计二十万。
他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块。
够了,不用治了。
他也没告诉任何人。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谁会来看他?谁会伸出手拉他一把?
没有人。
所以他回来了,回到这个十二平的出租屋,躺在这张摇晃的单人床上,安静地等死。
出租屋里没有暖气,寒气从墙壁的裂缝渗进来。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截肢的左腿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但他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听见窗外的雨声似乎停了。又或者只是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五十四年。
五十四年的人生,活成了这样。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的自己,那个背着蛇皮袋走出大山的少年,眼睛里装着整个世界的憧憬。那时候他相信自己能改变命运,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善良的人老天不会亏待。
老天用整整三十四年告诉他:你错了。
善良?那是弱者的麻醉剂。
真心?那是被人肆意践踏的笑话。
你掏心掏肺对待的人,转过身就会把刀子捅进你后背。
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就是心太软。
如果有来生——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黑暗中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碎片。恍惚间他看见妈的脸,看见大学时的教室,看见老家的稻田,看见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田埂上望着远方的天空。
那少年问他:“你会让我失望吗?”
江屿想回答,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视野彻底坠入黑暗。
最后一滴眼泪从他干涸的眼角滑落,浸入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枕巾里。
疼。
剧烈的头疼。
像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捅进去。
江屿猛地倒吸一口气,肺腔像被撕裂一样疼。
他睁开眼。
入目是发黄的天花板,正中的日光灯管布满灰尘,一只飞蛾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灯罩里。
这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不安。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说不清的剧烈预感。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八平米的房间,水泥地面,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台笨重的台式电脑,屏幕是大屁股的那种CRT显示器。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计算机基础》,扉页上贴着他的照片。
他的照片。
年轻的照片。
江屿几乎是滚下床的。他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见桌角放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脸让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那是他自己。
二十多岁时的自己。
偏瘦的脸庞,带着些学生气的青涩,皮肤是常年在室内捂出来的苍白。没有皱纹,没有白发,眼神里还没有后来那种麻木到骨子里的灰败。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不应该长这样。
我已经五十四岁了。
我的手——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双手完好,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不是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肿大、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
他疯了似的弯腰去摸自己的左腿。
腿在。两条腿都完完整整地在那里。
温热的,有血有肉的,能感受到地面冰凉触感的腿。
江屿扶着墙,一步步挪回到床边坐下。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撞。深呼吸,他强迫自己深呼吸。
冷静。
冷静下来。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怎么可能冷静?一个在出租屋里等死的老残废,一睁眼回到了二十多岁,你要他怎么冷静?
但某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本能让他渐渐平复下来。也许是上一世经历了太多事,也许是那三十多年磋磨已经把少年的意气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近乎偏执的理智。
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呼吸已经平稳了。
桌上那本《计算机基础》的扉页上除了贴着他的照片,还有一个日期。字迹是他自己的笔迹,大概是当时随手写下的购书日期。
2002年3月12日。
江屿盯着那个日期,大脑在疯狂运转。
2002年。
他今年应该二十二岁。大学刚刚毕业——不对,他是98年入的学,四年制本科,02年六月份毕业,现在三月份,是他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
这是他人生真正的、最后的分岔路口。
上一世,他毕业后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八百。就是在这条路上,他认识了林婉清。
而这一世——
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冷,变得沉,变得像两枚淬过火的钉子。
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脑海中浮上来。林婉清、赵凯、江波、还有那些在他最困难时落井下石的亲戚们。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
江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涌进来。他下意识抬手遮眼,等适应了光线,看见楼下的小巷子里人来人往。包子铺冒着热气,一个母亲牵着孩子急匆匆走过,水果摊的老板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
这是2002年的杭城。
那些后来搅动风云的巨富们现在多半还籍籍无名。那个日后改变整个商业格局的电商帝国,现在还只是一家挤在湖畔花园居民楼里的小公司。
而他和所有人一样,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同的是,他知道未来的每一条路通往哪里。知道哪些赛道会爆发,哪些行业会消亡,谁值得信任,谁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他有十四年的全部记忆。十四年中所有错过的风口,所有本该抓住的机遇,所有人的真实面目。
江屿慢慢放下窗帘。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计算机基础》,翻开已经有些泛黄,散发出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他拿起笔,在扉页下方——在那张照片的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端正,冷静,一笔一划都像在刻碑。
“清算所有仇人,夺回我的一切。”
他把笔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水,表面平整,底下是不可测的寒渊。
上一世的江屿死了。死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死在自己的悔恨和不甘里,死在寒冷和疼痛里,死在所有人的遗忘里。
活过来的这个,是鬼。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债的厉鬼。
善良?他当然还有。
但只留给值得的人。
至于其他人——
江屿对着镜子,笑意加深了一分。
“别着急,”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一个一个来。”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
窗外,2002年初春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肩头,却暖不了他骨子里的寒意。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新闻里在播报今天的财经消息:“……我国加入世贸组织后外贸形势持续向好,今年前两个月进出口总额同比增长……”
江屿安静地听着。
2002年,入世红利刚刚开始,房地产市场化改革箭在弦上,互联网泡沫的阴云还没散尽但曙光已现。
所有的牌都重新回到了他手里。
这一次,他不会再打错任何一张。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里面还有半杯凉水。他慢慢地喝完,然后放下杯子,走到墙角的小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牛仔裤,最下面压着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零零碎碎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十。他点了点,总共三百四十块。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上一世,他用这三百四十块买了给林婉青的生日礼物,一条银项链,花了两百八。剩下的六十块当生活费,吃了半个月的挂面。
这一世——
他把钱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林婉清不配。
他要让这三百四十块,变成三千四百万。不,更多。多到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践踏他、背叛他的人,仰起脖子都看不见他的脚后跟。
江屿在床边坐下来,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的指节,这个动作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他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2002年这个时间节点上所有可能的机会。
窗口期很窄,启动资金几乎为零,人脉约等于没有。
但没关系。
他知道去哪里找到第一笔钱。他也知道,在杭城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让他失去了一条腿的人,正在做什么。
手机响了——老款诺基亚的经典铃声。
来电显示:赵凯。
江屿看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顿了两秒,按下了接通。
赵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后来无比熟悉的、吊儿郎当的亲切:“老江,晚上一起吃饭啊,婉清说想你了。”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的间隙里,窗外的阳光似乎暗了一瞬。
“好啊,”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块铁板,“几点?什么地方?”
“老地方,校门口那个川菜馆,六点。”
“行。”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赵凯,林婉清。
他重生回来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他们。
江屿从衣柜里拿出最干净的一件衬衫,慢慢地扣上扣子。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穿战袍。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那团火烧得有多旺。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比他品尝过的任何一种感情都更冷,更静,更像一种精确的、不容更改的决心。
晚上六点,川菜馆。
前世的债,就从今晚开始,一笔一笔地算。
他拉开出租屋的门,走进初春微凉的暮色里。巷子尽头,夕阳正在沉落,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像某种盛大而漫长的、即将到来的清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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