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饭局川菜馆开在校门口那条巷子的深处,门脸不大,油烟味很重,地面终年油腻腻的,踩上去鞋底发黏。
江屿到的时候六点刚过五分。
他站在门口,透过油腻腻的玻璃门往里看。靠窗第二张桌子,赵凯已经到了,正翘着二郎腿翻菜单。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袖子刻意卷到肘弯,露出手腕上一块崭新的手表。是那种镀金的表链,灯光一照就闪闪发亮,引人注目。
赵凯这个人,从大学起就喜欢在细节上彰显自己。买不起真货就买高仿,吃不饱饭也要请客,永远把自己包装得比实际殷实一头。
上一世江屿觉得这是兄弟的豪爽。
现在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豪爽,是人设。赵凯从大学起就精心经营着自己的人设——仗义、大方、值得信赖。靠着这个人设,他骗过了多少人?
江屿推门进去。
门上挂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赵凯抬起头,脸上立刻堆出笑容。
“老江!这边这边!”
他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顿饭是他请。但江屿记得很清楚,大学四年,赵凯请他吃过多少次饭?零。每一次说“一起吃饭”,要么是AA,要么是让他付钱。理由永远那么几个——“老江,忘带钱包了,你先垫一下”“月底手头紧,下回我请”。
下回。永远是下回。
江屿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表情很平静。
“等多久了?”
“没多久没多久,我也刚到。”赵凯把菜单推过来,“点菜点菜,今天我请。”
江屿拿起菜单,目光在菜名上扫过,心里想的是——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
他点了两个菜,一个麻婆豆腐,一个回锅肉,都是最便宜的。赵凯接过菜单,又加了一个水煮鱼和一盘辣子鸡。
“婉清马上就到,刚给我发短信了。”赵凯拆开塑封的消毒餐具,拿茶杯给自己倒了杯免费的茶水,喝了一口,“这茶真难喝。对了老江,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来了。
江屿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茶杯上有一条细小的裂纹,茶水从里面渗出来,洇在他的拇指上。
“还在看。”
“我跟你说,你得抓紧了。”赵凯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今年就业形势不太好,我们系到现在签了约的还不到一半。婉清她们专业更难,投了几十份简历都没回音。”
他说到“婉清”两个字的时候,语调自然地变软了,像在说一个需要被呵护的珍宝。
江屿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不是准备考研吗?”
“哎,说是这么说,但也不一定考得上。”赵凯摇摇头,“我让她两手准备,万一考研不成,工作总得有一个。”
“你挺关心她。”
赵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大家都是老同学,互相关照不是应该的吗?对了老江,我前两天听说了一件事——”
他的手机响了。
赵凯低头看了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柔和,变得温暖,变得像一个正在热恋中的年轻男人。
“婉清到了,我去接她。”
他起身快步走向门口,脚底差点被油腻的地板滑了一下,但还是没放慢速度。
江屿坐在椅子上,透过玻璃窗看见赵凯殷勤地拉开玻璃门,对着门外笑。然后林婉清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帆布袋,袋子上印着师范学院的校徽。她的五官很精致,是那种干干净净、让人看了就想保护的长相。
上一世,江屿爱她爱得发疯。
他记得自己每次见到她,心都会跳得很快。她笑一下他就觉得天晴了,她皱眉他就开始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把所有的工资交给她保管,为了给她买一条施华洛世奇的项链吃了两个月的泡面,为了接她下班在雨里等过三个小时。
他以为那就是爱情。
后来他明白,那不是爱情,是自我感动式的犯贱。
“江屿,好久不见!”
林婉清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她在赵凯的陪同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是挺久了。”江屿说。
他看着她。
很仔细地、毫不避讳地看着。
林婉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赵凯。赵凯干咳一声,坐下来打圆场:“老江最近在找工作,压力可能有点大。”
“这样啊。”林婉清接过赵凯递来的茶杯,喝了口茶,然后转向江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关切,“江屿,找工作不能急,你性格太老实了,面试的时候要自信一点,别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太老实了。
原来在她眼里,他一直就是一个“太老实”的人。老实到可以随便欺负,老实到骗完了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后果。
江屿没接话。
菜陆续上来了。麻婆豆腐红油浮面,回锅肉切得厚薄不均,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泡。
赵凯夹了一块鱼放进林婉清的碗里,动作很自然。林婉清也没有推辞,甚至没有说谢,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眼神江屿太熟悉了。
那是女人对男人有了意思之后才会有的眼神,带着一点撒娇、一点理所应当、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
上一世他看不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不愿意相信。
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像看一张被放到最大的照片,每一个像素都纤毫毕现。
“对了婉清,”赵凯擦了擦嘴,“你们系那个计算机房的勤工俭学岗,是不是还在招人?”
“在招,怎么了?”
“老江不是还没找到工作嘛,要不你帮他问问?先有个事情做着,骑驴找马。”
赵凯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江屿,脸上是那种“哥们为你好”的真诚。
江屿差点笑出来。
勤工俭学岗。月薪两百。每周打扫两次机房,给电脑杀毒,帮老师整理文件。
他一个本科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去干这个?
但赵凯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恶意。这就是赵凯最厉害的地方——他的每一句话都包装得无可挑剔,你就算不舒服也挑不出毛病。如果你拒绝,反而显得你不识抬举。
江屿慢慢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辣椒放多了,辣味冲鼻。
“不用了,”他说,“我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赵凯追问。
“还没定。”
赵凯又和林婉清对视了一眼。那种对视里含着一丝微妙的默契,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某个共同的观点。
江屿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他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确实是劣质的,苦涩,回口发涩。
但此刻他需要这种苦味,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说起来,”江屿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你们还记不记得周铭?”
“周铭?”赵凯皱了下眉,“就是那个退了学的周铭?”
“嗯。”
“提他干嘛?”赵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他不是去做生意了吗?之前听说在四季青那边帮人看档口,也不知道混得怎么样。”
“混得不太好。”林婉清接话,“我有个老乡认识他,说他跟人合伙做服装生意赔了,现在欠了一屁股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就是太不安分了,好好读书不行吗?非要折腾。”
江屿没有说话。
2002年的周铭,确实在四季青那边混得灰头土脸。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搬货,扛着几十斤的蛇皮袋在批发市场里挤来挤去,中午蹲在路边吃五块钱的盒饭。
但谁也不知道,这个“不安分”的退学生,两年后会看准电商的风口,从四季青的档口直接拿货在网上卖,生意一年比一年大。
十年后他会成为身家过亿的电商大佬,开着保时捷来参加同学会。
而那时候,在座的所有人——包括赵凯,包括林婉清——都排着队想和他换名片。
江屿把杯子放下,瓷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赵凯和林婉清同时安静了。
“我去趟洗手间。”
江屿起身,穿过狭窄的过道往后厨方向走。洗手间在厨房隔壁,又小又脏,墙上贴着泛黄的小广告,洗手台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掌上。
镜子里映出他年轻的脸。
上一世,这个饭局上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顿饭,赵凯找他借了第一笔钱。
不多,一千块。理由是电脑坏了要修,下个月还。
他当时二话没说就借了。然后赵凯用那笔钱给林婉清买了一条银项链,就是他自己本来打算买了送给林婉清的那一款。
他无意中撞见林婉清戴着那条项链,问她哪里来的。
她说是自己买的。
他信了。
后来赵凯又借了第二次,两千。第三次,三千。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理由——下个月还。但那个“下个月”永远不会来。
而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这些借款当作“兄弟情深”的证明。他为自己的仗义而感动,为自己能在朋友困难时伸出援手而自豪。
等到他终于醒悟的时候,赵凯已经从他的生命里拿走了太多东西。不只是一万多块钱,还有那个女人,还有他的尊严,还有他对人性最后的信任。
江屿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了。
洗手间里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响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来吧,赵凯。
这一次,你一分钱都拿不走。
他甩干手上的水,推门走回前厅。
赵凯正在给林婉清剥虾。虾是在他离开的时候加的,一盘白灼虾,数量不多,但价格不菲。赵凯剥得很仔细,去掉虾头、虾壳、虾线,完整的虾肉放进林婉清的碟子里。林婉清也不客气,蘸了酱油就吃。
这一幕放到任何一个人眼里,都是情侣之间才会有的亲昵。
但江屿只是平静地在对面坐下。
赵凯抬头看见他,立刻笑着把手里刚剥好的一只虾递过来:“来来来老江,你也吃。”
“不用。”
“客气什么。”
“没客气。”
赵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只虾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老江,”他擦了擦手,换了个话题,“你住那地方离学校远不远?”
“还行。”
“房租多少?”
“一百二。”
“那挺便宜的了。”赵凯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实话,老江,我现在挺愁的。”
来了。
江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姿态很放松。
“愁什么?”
“电脑坏了。”赵凯一脸苦相,“你知道我是学计算机的,电脑就是饭碗。现在硬盘坏了,开机就嘎嘎响,用不了。拿去修,报价一千二。”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江屿一眼。
“老江,你最近手头方便吗?先借我一千,下个月我家里寄生活费了就还你。”
这句话,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江屿甚至记得接下来赵凯会说什么——“你放心,我肯定还,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你还不信我?”
果然。
“你放心,我肯定还,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你还不信我?”
赵凯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诚恳极了,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是一副确实遇到了难处、不得不开口的样子。
江屿看着他。
沉默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桌客人嚼花生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铁锅的响动。
林婉清率先打破了沉默:“江屿,你要是方便就帮帮忙吧。赵凯最近确实挺难的。”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满,好像江屿的犹豫本身就是一件不应该发生的事。
江屿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整个表情像是冬天里被冻住的河面,表面看起来光亮平整,底下是刺骨的寒流。
“没钱。”
两个字。清晰、简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凯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会被江屿拒绝。四年级了,他找江屿借过无数次钱,借过无数次课堂笔记,借过无数次自行车,借过无数次从食堂打包的饭菜。
江屿从来没拒绝过。
一次都没有。
“不是,”赵凯很快调整好表情,“我不是不还你,真有急用,下个月——”
“我说了,没钱。”
江屿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稳得像一块钢板。
气氛彻底冷了。
赵凯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花生米,戳了两下又放下。
林婉清的脸色也不好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砰”地一声搁回桌面,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塑料桌布。
“江屿,你这人怎么这样了?”她的声音冷下来,“赵凯又不是不还你。”
江屿看向她。
很平静地、很专注地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会还?你替他还?”
林婉清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我——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江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依然平静,“嗯,那就当是我不太可理喻吧。”
他站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桌上。二十块,刚好够他那份。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哎,老江!”赵凯站起来想拉他。
江屿避开了。动作不大,但精确得让赵凯的手落了个空。
赵凯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那是猎物第一次挣脱捕兽夹时,捕猎者才会露出的表情。
江屿把那副表情收进眼底,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灯下,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意。
刚才那一顿饭,他吃出了很多东西。
赵凯看林婉清的眼神,林婉清替赵凯说话的理所当然,两个人之间已经形成的某种不言自明的默契。这些都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但上一世的他竟然完全没有看出来。
或者说,看出来了,但不肯相信。
善良会让人变成瞎子。
尤其是那种自以为是的善良——觉得自己真心待人,别人也一定会真心待自己。觉得自己把后背交给兄弟,兄弟就永远不会捅刀子。
他错了。
但现在他不是了。
江屿沿着巷子往回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巷子两边是小吃店和杂货铺,烤红薯的香味混着煤炉的烟气飘过来,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他身边跑过去。
2002年的杭城,还没有后来那么繁华。街道更窄,楼房更矮,霓虹灯也更少。但空气里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躁动,像被压紧的弹簧一点一点松开,等待着释放。
他走回出租屋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他摸着扶手一步一阶地上楼,黑暗里忽然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
掏出来看,诺基亚的绿光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按了接听。
“喂?”
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疲惫的、带着点沙哑的中年男人声音。
“小屿?我是三叔。”
江屿的脚步停住了。
他在黑暗中握着手机,后背靠在粗糙的墙壁上。
三叔。
父亲的三弟,在老家种了十几年的地,人老实,从不多事。上一世妈查出来癌症,他去借钱,所有亲戚都找遍了,只有三叔拿出了五千块。
那是三叔卖掉家里两头猪换来的钱。
后来妈走了,三叔还特意打来电话,说:“小屿你别难过,你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
那个电话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让他哭出来的时刻。
“三叔,怎么了?”
三叔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小屿,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是我说的。”
“嗯。”
“你爸前两天去镇上,碰见你大姑了。你大姑跟你爸说,你堂兄江波在城里欠了赌债,正在到处弄钱。你大姑想让全家人每家出两千块帮他还债。”
江屿没有说话。
“你爸那个人的脾气你知道的,好面子,又顾念亲戚。他答应了你大姑,说等你毕业工作了就凑钱。”三叔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在城里不容易,赚的钱别全往家里寄,不然全填了江波那个无底洞。”
江屿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确实有这件事。江波在城里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大姑发动全家族帮他还。他爸瞒着他把家里留着买种子的钱都寄给了江波,结果那笔钱被江波拿去又赌了,输得一分不剩。
他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但那时候他已经寄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回家,全被填了那个窟窿。
而江波呢?从头到尾连声谢谢都没说过。仿佛别人帮他是天经地义,仿佛家族的钱就应该供着他花。
“三叔,我知道了。”江屿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谢谢你。”
“别说谢,你是我侄儿。好了不说了,你大姑来我家了,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
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屿收了手机,继续往上走。五层楼的楼梯爬完了,他站在出租屋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拧开。
推门进屋,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在黑暗中脱了外套,躺回到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江波的债。
赵凯的心思。
林婉清的虚伪。
还有那些等着吸他血的亲戚。
上一世他被这些绳子一根一根地捆住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等他终于想挣脱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现在——
现在这些绳子还一条都没有套上来。
江屿翻了个身,想起三叔刚才说的话里有一个关键的细节。
江波在城里欠了赌债。
具体欠的是谁?欠了多少?
上一世他从来没关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江波的事跟他没关系。但现在他需要去弄清楚。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江波的赌债——或许并不是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恰恰相反。
它可能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能用来自保的刀。
一把能用来反击的刀。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黑暗包裹着他,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他拢在掌心。他闭上眼,脑海里开始一点点梳理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打听江波的债务情况。
第二,想办法赚到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本金。
第三——
第三件事他还没完全想好,但他知道一点:周铭现在正在四季青搬货。
那个后来的电商大佬,现在还在泥里趴着。
而他知道周铭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在正确的时间点出现的人。
江屿睁开眼。
窗外,月光移了一寸,白线变成了白斑。
2002年3月12日。这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天。
他在这一天和前世最好的兄弟翻了脸,接到了一通来自老家的秘密电话,并且在一个还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通往未来的路。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已经开始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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