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广志是星期四上午来的。
开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君威,停在红兵建材店门口的时候还按了两声喇叭。车身刚打过蜡,亮得能照出对面建材市场搬货工人的背影。他下了车,夹着一个真皮公文包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嘴角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介于客气和审视之间的微笑。和两个月前在招标会上说“什么人都能来投标了”的那个钱广志判若两人。
蒋红兵正在店里整理报价单,抬头看见来人,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钱广志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找你们杨厂长——杨大伟。他在不在?”
“杨厂长在工地上。钱老板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是这儿的法人。”蒋红兵把他请到样品区旁边的会客桌前,又倒了杯茶。钱广志在样品区转了一圈,把杨大伟那几套样窗挨个看了一遍——推拉窗、平开窗、内开内倒窗——每一扇都上手摸了摸窗框的拼角焊缝,又蹲下来看五金件的品牌标。看完站起来,脸上那层客气的笑容淡了一层,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问这窗户真是杨大伟自己做的,蒋红兵把苏扬铝业的授权函原件指给他看,说杨大伟经手的每一扇窗都比国标厚零点二毫米,报价单和材料单全部备案。
钱广志坐回会客桌前,端起茶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他最近在城北接了个商品住宅项目,门窗需求量不小,铝材库存有缺口,苏扬那边排单太紧供货跟不上。他听说红兵建材跟苏扬签了授权,想先从这边调一批料应急——按市场价付,现款现结。
蒋红兵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让他先喝茶,说这么大的量得跟杨大伟商量。然后他起身走到店后面拨通了江屿的手机,压低声音简短地把情况说清楚了。江屿正在来店里的路上,只给了两句交代——可以卖,但限制在辅料范围,铝型材壁厚和批次号必须和自家工程用料完全一致。合同不要赊账,让钱广志先打款再提货。
蒋红兵正要应声,周铭蹲在仓库门口补了一句:“按批发价上浮五个点。他不是我们的老客户,没有优惠。”
江屿到店的时候,钱广志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茶续了两次,不锈钢茶杯沿被反复摩挲得发亮,真皮公文包拉链拉了好几次。他看见江屿进来,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但眼神微微一紧——他在招标会上见过这个年轻人,当时以为是杨大伟的跟班,后来才发现这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但杨大伟每做一次决定都要先看他一眼。
“钱老板,”江屿在他对面坐下,“铝材可以调。铝型材的壁厚、合金牌号、质保标准和我们自己工程用的完全一样。辅料方面,密封胶条、隔热条、五金件,每一样对应的国标和配置都明确标注在合同附件里。”他把一份报价单推过去,同时翻开旁边那本附有样品截面照片和详细规格的技术册页,“但我们有条件——数量上,最多按整体缺口额度控制,再多会挤占我们自己工地的锁定额度;发货前先打款,款到发货;价格按批发价做适当加幅,不赊账。”
钱广志低头看报价单。价格比他预期的略高一点,但这个报价把质量标准和锁定额度都包含进去了,眼下他在苏扬那边拿不到货,周边中小型仓库里能凑齐这个型号规格的铝材几乎没有。他把报价单折好放进公文包里,问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现在就能签。签完你回去安排打款,今天下午款到,明天上午第一批货送到你工地上。但合同里会注明追溯条款——这批货只限于你城北商品住宅项目自用,不得转卖给第三方。”
“行。”钱广志从公文包里拿出公章盖在采购合同上,签完字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蒋红兵送他到门口,别克君威发动之后在路口等红灯,尾灯在灰蒙蒙的街景里红得格外刺眼,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建材市场后门的方向。
杨大伟在当天下午才知道这件事。他骑着摩托车从工地赶回来,摘下安全帽放在桌上,拿起那份采购合同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蒋红兵在旁边把前因后果复述了一轮,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感慨——钱广志那个在建材市场到处说红兵建材是皮包公司的人,两个月后反而夹着公文包来排队批货了。
“生意是生意。他买铝材是按市场价付款,不欠人情。”江屿把报价单底稿收进文件夹,“不过他现在买你的铝材,以后呢?你这边工程做完了之后想接什么活?有没有想过去考个建造师执业资格?不需要脱产,就在杭城报个成人培训班。”
杨大伟把手里的合同放下,拿起安全帽重新夹在腋下。他说自己记住这事了,等工程验收扫尾后留意报名通知,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那批剩下的窗户——数量不多了,但每一扇都不能松。他戴上安全帽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说,钱广志签合同用的是他自己的公章。他的意思很清楚:技术规格和验收条款都白纸黑字——从头到尾防着的不是生意上的比拼,而是某天这批料突然被人当成交付缺陷的替罪羊。说完他跨上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突突突朝工地方向远去。
江屿站在店门口目送摩托车拐出建材市场路口。然后他转身回到店里,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钱广志——第一批铝材调货,合同已签,款到发货。
过了两天周铭把金盛达秋冬款的包销协议终稿拍在桌上。一式四份,每份二十几页,附件里列出了从夹棉马甲、摇粒绒卫衣到防风夹克的全部预投款式,面料规格、颜色配比、预估产能、锁定价格。他在谈条款时多争取了老林一个承诺——红兵建材在四季青所有二批渠道里拥有排他优先权,同款不卖给第二个分销商,排他期每季自动延长。刚刚用过的计算器按键上还沾着他吃饼干掉下的碎屑,说老林那边答应得挺爽快。
“他有附加条件吗?”
“有。想让你以红兵建材的名义给他的新厂做履约担保——不是资金担保,是信用担保。他在银行那边没有授信记录,去贷款人家嫌他抵押物不够。他说你在留下镇的银行账户流水比他好看得多,只要红兵建材盖个章,他的新机器就能上生产线。”周铭靠在椅背上,“老林原话是——‘江屿要是愿意给我背个书,秋冬款的面料我全用最好的。’”
“可以。但担保范围仅限于和红兵建材直接关联的包销合同履约部分。他的新生产线一旦投产,第一批货必须优先交付给我们。另外今年冬季的羽绒服品类他也提前打样,样品间需要做温度测试,这件事你让宋知意跟进。”
“她已经在做了。拿着老林送来的两块羽绒布,用二楼窗边那一小块地方挂了个温度计。说结论要一周才能出来,目前的数据是还没跑够,暂时不能写进报告里。”周铭说到她的时候语气里难得没有开玩笑。
杨大伟的门窗工程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的时候,江屿每天去工地走一趟。不是为了督促进度——杨大伟的进度不需要任何人催促。他只是站在楼下看那些已经安装好的窗户,双层中空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均匀的蓝色光泽,窗框和墙面之间的接缝笔直平滑,窗扇推拉开合没有一丝滞涩。整栋楼从一层到五层的窗户全是同一个精度,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机器批量产的,但他知道那是人手一扇一扇调出来的。
第两百三十四扇窗——也就是最后那批窗的最后一面——是在预定工期前整三天装好的。操作的是杨大伟本人。他没有挑整栋楼的收官窗来作秀,而是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最小的卫生间透气窗上完成了最后一步——水平尺放上去,气泡居中,误差零。所有窗户安装的验收单每一份都有监理签字,七百二十扇窗户,从第一扇到最后一扇,没有一扇因质量问题被要求返工,连一颗多余的螺丝钉都没有落在工地上。
拆迁安置项目指挥部的代表在现场量完最后一扇窗后把杨大伟拉到旁边,说钱广志之前在门口骂皮包公司的事已经是公开的旧闻了,现在红兵建材在这个项目上的质量档案会自动进入城西后续两个新建安置项目的材料供应商推荐名录。杨大伟只是摘下安全帽夹在腋下,礼貌地跟人家握手道谢。回到面包车上,他把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记事本翻开——最后几页的页角折着他给自己留的备忘,其中一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苏扬铝材第二批授权的申请条件,其中一条是“具有已竣工项目的质量合格档案”。他把这一项重重圈了个圈,又画了一道箭头,指向他们刚刚完成的项目编号。
当天晚上几个核心成员碰头,江屿翻开笔记本,把下阶段的目标一项一项列了出来。他看向蒋红兵:红兵房产下一步的拓展计划不是再开一两家门店,而是在城西留下镇周边把所有待拆迁城中村的集体产权和宅基地置换政策全部摸清,把每一个还没有挂上任何中介牌子的村组都做成数据底稿。蒋红兵拉开抽屉,把已经做了大半的登记表堆在桌上,喃喃地说这不就是自己当年在黄页上一家一家打电话的升级版么。
然后他转向周铭:“金盛达的包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要做的,是沿着四季青、义乌、石狮这条服装供应链主干,往上摸清三个环节——面料原产地的一手价格、加工环节的成本结构、物流集散地的周转周期。这三个环节在什么地方、由谁控制、利润最厚的那个节点在哪里?等老林的新生产线投产稳定之后,我们要在供应链的上游落一颗棋子——不是开仓库,是占住一个控价节点。”
周铭把本子合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本来就打算下周坐长途大巴去义乌跟邹勇的货走一趟全程。只是顺路看一看而已——但你现在这么一说,我就得正经看看了。”
最后是杨大伟。江屿拿出从城建局官网上打印下来的一份建筑企业资质申报条件清单,推到杨大伟手边。其中“技术负责人”一栏框出了一条标准:具有工程序列中级以上职称,或建筑工程专业注册建造师执业资格。他把申报条件清单推到杨大伟面前让他先把名报了,考不考得过是后话。杨大伟低头看着那张纸,手上还留着安装窗户时磨出的几道浅浅印痕,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试试看。”
夜深之后人陆续走了。江屿一个人坐在店里,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白炽灯的微光里写下几行字。
钱广志——铝材调货合同签了,款到发货。
老林——金盛达秋冬包销签约,排他条款落实。
杨大伟——工程提前三天竣工,零返工。建造师备考报名。
蒋红兵——城中村数据摸底,宅基地置换政策研究。
周铭——供应链上游,从四季青到义乌到面料产地,全段摸一遍。
写完这些之后他在空白处画了一道线,在横线下方写道:赵凯的钱来自林家的建材店。林家门店的货款流向,蒋红兵已经通过本地建材行业侧面核实,资金路径与杨家小店那张“去向不明”的汇款在时间节点上对应吻合。
然后他翻到属于江波那页,在“第一期还款到期日”边上写下新的备注——大姑把欠条锁进了柜子里,但江波本人并没有到场承认第一期债务。债是老的,收债的方式不能老。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店外路灯透进来,照在白板那几个刚写完的名字上。这间门店晚上不吵了,只有路过的洒水车偶尔轰鸣而过。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笔记本最旧的那一页——那页卷边最严重,是自己刚重生回来时写的“清算所有人命”。他翻过去,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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