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的第二天，杭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到早上八点还没停。新港小区楼下的樟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像刷了一层漆。江屿站在阳台上喝完一杯温水，看着对面工地上的塔吊在雨雾里缓缓转动。妈昨晚用王婶家的座机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脚踝消肿了，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让他别担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了不少，但江屿听出了后半句没说出来的意思——杨大伟焊的那把轮椅她没舍得用，说留着等村里哪个老人跌了再借出去。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拨了蒋红兵的号码。
“蒋哥，今天上午把之前压着的那几套急售房源再过一遍。我在老家耽搁了几天，有些信息该更新了。”
蒋红兵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昨晚又熬到半夜。“早过完了。就等你回来拍板。新港小区对面那个新楼盘出了预售证，均价两千一——比我们预估的高了一百。二手房这边，翠苑新村有一套五十八平的业主昨晚主动打电话来降价，从七万八直接砍到六万五。老陈前天收废品的时候发现那家男主人在楼下抽了半宿的烟，估计是厂里彻底撑不住了。”
“六万五的这套产权清不清晰？”
“房改房，双证齐全，没有抵押。老陈连物业费欠多少都问清楚了——三年的，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约业主今天下午见。把老陈也叫上。”
挂了电话，他穿上外套出门。楼道里碰到四楼对面那户新搬来的年轻夫妻，男的抱着一个纸箱，女的牵着一条小土狗。小土狗冲江屿摇了摇尾巴，他弯腰摸了摸狗头，然后继续下楼。
雨已经小了，空中飘着细密的水雾。他没有打伞，沿着路边走到留下镇。经过红兵房产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宋知意正坐在蒋红兵旁边，对着电话簿逐条核对房源信息，手边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她现在已经不用蒋红兵教了，电子表格里的数据分类标签都是她按自己的逻辑重新整理的，蒋红兵反而要问她“宋丫头，城西那片出租率你帮我调出来”。宋知意抬头看见江屿站在门口，放下笔冲他招了一下手，指了指桌上——那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早上从食堂带来的两个包子，白菜粉丝馅的。
江屿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隔壁红兵建材走。店门已经开了，周铭正蹲在门口整理昨天到的一批建材辅料。他看见江屿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第一句话就是：“你妈脚好点没？”
“消肿了。”
“那就好。对了，邹勇那批外贸尾单最后三千件昨天全部清完，安徽客户打了尾款，多汇了两千块，说是‘长期合作诚意金’。”周铭从兜里掏出那张电汇单递给江屿，“我跟他说了，诚意金我们不收——下次订货给他折成运费补贴。他挺高兴的，说下个月还要来。”
江屿看了一眼电汇单，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和他们预估的回款分毫不差。他把电汇单还给周铭，说邹勇这条线以后你全权负责，包括定价和客户维护。周铭把电汇单折好放进钱包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老林早上打电话来，说想把秋冬款的包销协议提前签了。他怕到时候面料涨价，想锁定成本。”
“签。价格按上一季的基准价上浮百分之三，给他留点利润空间。具体条款你跟他谈，谈完了拿来我签字。”
“明白。”周铭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对面建材市场门口，几家门窗店的老板正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时不时往红兵建材这边瞟一眼。“那些人最近天天盯着咱们看。钱广志倒是不来了，但他手下一个业务员昨天在市场里跟人说，红兵建材‘也就做个拆迁安置项目，做完就散伙’。”
“让他说。”江屿推开店门走进去，“说我们散伙的人越多，真散伙的时候他们越反应不过来。”
周铭站在门口看着江屿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从地上捡起还没拆完的辅料箱，扛在肩上往仓库走，路过那盆绿萝的时候顺手给它转了个方向，让新长出那片叶子冲着光。
下午翠苑新村的业主准时到了红兵房产。姓马，四十出头，做小家电批发生意，在文三路电子市场有个档口。去年年底被一个广东上游供应商卷了一笔货款，资金链崩了，银行贷款还不上，档口也被市场方收了回去。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袖口磨出线头，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说现在一家三口挤在丈母娘家的阁楼里，老婆白天去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回来给孩子辅导作业，他在家待着没脸见人。
“六万五。现款。一次性付清。”他把房产证和土地证放在桌上，推到蒋红兵面前，“我只要现款。这套房子是我结婚那年买的，住了八年。窗帘是我老婆自己挑的，阳台上的晾衣架是我自己装的。现在——算了。”
老陈在旁边坐着，把一沓资料从旧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他说自己收废品这些年摸过的户型比中介表格上写的还多——翠苑新村那一批房子进深短、面宽大，属于当时家属院改过来的好户型，单元楼下个月就通煤气，以后比那些只能用液化气罐的老楼好出手。接着他又掏出从物业熟人那里打听到的采暖费结清底单，以及周边两公里内的配套变化：菜市场扩建、公交线路调整、紧邻的幼儿园翻新，一条一条如数家珍。
蒋红兵接过资料一边核对一边往合同上抄数据，笔尖又快又稳。老马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收废品老头，愣了好一会儿，说你比我还了解这房子。
“做废品这一行，谁家值不值钱，看一眼就门儿清。”老陈站起来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搭，“你先坐，我出去转一圈，街对面还有两套房子的主人今天晒了旧棉被，我得去看看是搬家还是清仓。”他朝江屿点了点头，脚步不紧不慢地跨出了玻璃门，三轮车就停在路灯底下，车斗里常年备着收来的旧纸箱和绑货的麻绳。
合同签完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老马签完字把笔放下，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街景，说这套房子卖给红兵房产，他心里踏实——至少比让银行收走强。说完他推门走了，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傍晚杨大伟的面包车停在店门口。他刚从工地回来，工装上全是水泥灰，脸上糊着两道黑印。他进门没有寒暄，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份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工程进度表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一格一格地报：七百二十套门窗，目前安装完成四百八十六套，剩余两百三十四套。所有已装窗户验收合格率百分之百，监理签字确认到十六栋。进度超前原计划五天，铝材库存刚补了一次货，今天刚入仓，玻璃中空件下周到货不耽误安装。接着他把那张进度表翻到背面——背面是这周的五金件消耗清单，连带几颗门把手安装调试时刮花的返工记录也单独写了说明。
“还有件事。钱广志今天下午来工地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不是来挑刺的——他站在十七栋楼下，看我装了整整一层楼的窗户。装完之后他走过来问我铝材从哪进的货。我说苏扬铝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那边最近也接了个工程，想从我这儿调一批铝材——按市场价付款，现结。”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现在不负责销售。让他来店里找你谈。”杨大伟把进度表折好放在桌上，抬眼瞅了瞅正在二楼收拾样品间的宋知意，随口笑她今天又带了本子来描样品标签，连螺丝松了都自己找工具紧上。江屿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说了句她在哪儿都能找到事做。
正说着宋知意从二楼探头下来，两根手指捏着个松脱的合页，问工具箱里最小的螺丝刀在哪。杨大伟一边找一边嘀咕那套样窗本来剩了几颗配套螺丝，顺手搁在某个铁盒子里了。两人隔着楼梯一来一回地找，最后还是宋知意眼尖，蹲下来从样品架底层的铝合金型材缝里捡起那颗指甲盖大小的螺丝，轻轻按回合页槽，又拧了两圈确认不再松动。
晚上八点，江屿回到新港小区的家里。他把老马那套房子的合同原件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翻开笔记本，把这段时间积压的信息一条一条补上去。
老马，翠苑新村，六万五——已签。
邹勇尾单，全部清完——周铭负责后续。
金盛达秋冬款包销——周铭在谈。
杨大伟门窗工程——进度超前五天，合格率百分之百。
钱广志要调货——让蒋红兵对接，按正常销售出单。
宋知意——样品间管理已独立上手。
他把笔放下，又翻开另一页。这一页的页脚已经卷了边，上面并排列着赵凯和江波两个名字。赵凯那一栏下面多了一条最新的备注——凯越商贸，两周前注册，法人林婉清，办公地址仍在城东居民楼，业务状况栏目前只有两个小字：空转。江波那一栏他沉吟了一下，把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复印件夹页重新展平，在按手印处画了个圈，标明“第一期还款到期日”，在旁边的空白里写了这样一句：大姑认，江波还没认。
手机响了一声。是三叔发来的短信，只有两行字：“你大姑今天没出门。有人看见她在自家院子里坐了一下午，面前摆着两张存折——一本是她自己的，一本是江波的。她把江波那本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最后放进了自己枕头底下。”
江屿看完短信，把笔记本合上，站在窗前望着对面工地上最后一盏弧光灯熄灭。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远处杭城的霓虹正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明天要做的事他在心里已经排好了顺序——让蒋红兵安排老马的过户手续；让周铭把包销协议终稿送到老林手上；让杨大伟继续推进门窗安装进度；让钱广志自己来店里谈调货。
他拉上窗帘，关了灯。新港小区的夜晚很安静，只听得见远处偶尔经过的货车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细碎而低沉的声响。在这套房子里住的第七天，一切才刚刚开始。他从三百四十块到名下第一套房，再到两家实体门店正常运转，身边每一个人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往前赶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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