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腿断了。左臂没了。红雾废土,活过百天。
四肢齐全的,早填了尸傀的嘴。
废土的规矩:完整即诅咒,残缺才是入场券。
红雾从钢板缝渗进哨塔。不是雾,是悬浮铁锈微粒,落在大腿上凝成暗红斑块。
苏烬睁眼。
头顶是锈蚀的穹顶,离地十七米。红雾最薄的区域,空气含水量最低的位置。机械左腿的膝关节会生锈——轴承密封圈撑不过半年,上次拆开换了三颗滚珠。
她用右臂撑起身体。肩胛旧伤钝痛,骨骼错位愈合后形成骨痂,比正常骨头厚零点三毫米。每次撑起,棘上肌肌腱都在骨痂表面摩擦。
十四年了。
子弹穿过这里。穿过父亲的胸骨柄,从第七胸椎上方穿出。母亲被按在地上,后脑勺抵着枪管。七岁的女孩被推进废土。
然后是嗡鸣。
长久的、不分昼夜的嗡鸣。
哭声没有了。枪响没有了。任何与悲伤有关的频率,都不再被听觉神经接收。
“城主!”
少年冲进哨塔。靴底铁板打滑,肩膀撞上铆钉墙。阿九用左手撑住——右手缺了食指与中指,是尸傀犬齿撕掉的,断面不平整,神经末梢暴露在辐射中。觉醒了一点感知异能,能分辨红雾浓度变化。
“联邦审判战机。三架。正北。”
他在喘。眼白布满血丝,泥浆结成壳粘在颧骨上。右手掐着左腕断指处——恐惧刺激残缺区,红雾辐射与基因反应法则刻进神经回路的东西。
苏烬没回话。
起身。步出哨塔。
晨雾未散。孤城的轮廓在铁锈雾中显出骨骼——废钢板、塌楼预制件、异能凝固的砂石墙。不到两平方公里。三百一十七个流民,断手,瘸腿,毁容,肺纤维化。联邦裁定应被“净化”的污染源。
他们抬头。眼中有恐惧,依赖,等死前特有的平静。
苏烬没看他们。
视线越过城墙,钉向北面天际。
三架审判战机切开雾层。机翼联邦徽标冷光闪烁。广播压下来,标准女声机械循环:“基因净化法第37条,残缺者为变异污染源,即刻捕杀,反抗者就地销毁——”
流民营地炸开。
人群四散。断右手的老妇仆倒在泥泞中,肩膀被人踩过,发出闷哼。
苏烬下台阶。机械左腿每一步踩出深痕。没回头。
“城主!怎么办?”阿九追上来,声带紧绷。
她停了一秒。
抛弃三百人,独自逃进废土。或者驱动残缺异能,与三架战机正面硬撼。前者活。后者死。
右手抬起。
掌心朝天。五指收拢。
孤城外三百米。废土震颤。砂石、断钢筋、废弃车辆残骸升空,头顶聚成遮天防御壁。碎片挤压,金属摩擦声像刀刃擦过骨骼。
左臂底座,异能回路全亮。幽蓝光沿金属纹路流动。
空间禁锢·废土掌控。
每一粒砂石是武器。每一寸废土是领域。
代价——
她咳了。
血丝从嘴角渗出,沿下颌滴落机械腿。铁锈味。肺组织被红雾侵蚀加重的标记。异能透支后毛细血管破裂。她用右手背擦掉。
“愣着干什么。”声调没有起伏。
“带人往地下掩体撤。”
阿九愣一秒。连滚带爬冲回营地。
天空啸叫。第一枚导弹脱离挂架,拖白尾俯冲城墙。
苏烬握拳。
屏障收拢,将导弹裹进地层。闷响在地下炸开。地表震颤,冲击波掀飞营地杂物。流民尖叫倒地。碎石从空中坠落,砸在防御罩上弹开。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导弹接踵而至。地下火光一道道炸亮。屏障被撕裂,重组,撕裂,重组。每次爆炸像钝锤砸中心脏——不是比喻,是冲击波通过砂石传导后对心肌的真实压强。
左手义肢异能回路亮到刺眼。金属底座烫出焦痕,皮肉烧灼的焦味钻进鼻腔。
唯一能闻到的味道。
十四年前那天,红雾的锈味混着这种焦灼。父亲的焦灼。母亲的焦灼。废墟在燃烧。
耳朵里只剩嗡鸣。
战机调角度。机炮转动。密集弹雨打在屏障上,溅起火星。碎石被撕碎又填补——填补速度在下降。
右膝跪地。
机械左腿支撑不住,泥地上滑出深痕。咳出满嘴血,视野模糊一瞬。
营地哭声传不过来。
阿九喊声传不过来。
安静。
震动传来。不是声音。是城墙方向的震动——金属与骨骼摩擦的震动。
尸傀群。
红雾深处,密密匝匝的黑影朝孤城涌来。弹雨引来的。血腥引来的。
天上是联邦。地上是尸潮。
两头围死。
苏烬抬头。嘴角还在渗血。眼眶干燥。异能回路全负荷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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