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先凉了,当“早餐后”这三个字落纸上……
废弃心电图机的纸口还吐着白气。红章内部通知压在签收回执上,赵平安三个字端端正正,干净的不像刚从404床底爬出来的名字。
盯着落款,陈阳手里的勺子悬了半天——米粒从勺边滑回碗里。
这单位真讲究,鬼催我复核,院里催我签合同,阎王爷看了都得夸你们流程严谨。
王阿姨一把夺过粥碗,转身往楼下走。
凉了,重热。早饭没吃完前,谁也别给我死。
推着轮椅卡在楼梯口,周雷霆腋下夹个保温杯,嘴里也不闲着。
合同先看看有没有抚恤金啊小陈,没有你别签,叔帮你闹。
顾苍生拿那把裂尾痒痒挠敲了下他的轮椅背。
你先把轮子从砖缝里闹出来。
刘梅把那张内部通知夹进巡查本,拿药剪压住纸角,转头看赵守灯。
院长办公室。
包成馒头的手搭在膝上,赵守灯刚站起来,脚底下就虚了一下。林月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怀表链碰着纱布,滴答声短了一拍。
沈青梧从404门里迈出半步,病号服下摆扫过门槛边的老卤。他怀里抱着个搪瓷盘,盘里放着那枚补完整的旧衣扣,还有陈阳那半只右眼押金牵出来的一根淡金线。
看见那线头还拴在自己右眼前,陈阳头皮一阵发麻。
沈先生,咱打个商量,你端我眼睛的时候能不能端稳点?我这眼睛虽然二手,但市场价应该不低。
沈青梧看他一眼。
你要是摔下楼,我端的再稳也没用。
你这安慰,医学院听了都得把你开除。
刘梅一把拽住陈阳后领。
少贫,走。
从四楼到三楼,台阶上还残着老卤跟雪水,脚踩上去发粘。陈阳一手扶墙,一手按着胸牌。左眼纱布贴着皮肉,汗一出就刺的疼。右眼半边发雾,看人影都带重边。
他在心里把账扒拉了一遍。
黑伞复核三项:右眼押金,活人账本,经办权限。右眼在沈青梧盘里,账本在自己怀里,权限就差份劳动合同。赵平安落款能打内部通知,应该跟扣子归位还有未出院记录有关。可这只能说明他在院内还有一笔活账,不能当成他回来了。黑伞要的是漏洞,院里也有漏洞。谁先把漏洞写进流程,谁就少挨一刀。
下到二楼时,走廊里探出几个脑袋。
小陈,早饭还发不发?
小陈,我假牙找着了,在老顾杯子里。
顾苍生脚下一顿。
谁说的?
周雷霆立刻抱紧保温杯。
老顾你别碰瓷,我杯子里只有枸杞跟我的尊严。
话音未落,楼梯间的扶手上突然结出一层黑霜。陈阳左眼的纱布猛的一烫。老人们的拌嘴一下停住。默默把保温杯换到右手,周雷霆大拇指扣住了杯盖边缘。
扶着墙,陈阳加快了脚步。
各位大爷,等我签完卖身契你们再决斗行吗?
王阿姨从楼下吼上来。
都别喊,小陈去签卖身契,签完再发饭。
陈阳扶墙叹气。
阿姨,您这祝福听着就很刑。
一楼大厅的日光灯亮了两排,剩下几排还在发灰。养老院清晨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米粥、腌菜还有潮木头味,硬是压过四楼带下来的冷气。几个老人坐在大厅里,手里捧着饭盒却都没动筷子。视线追着陈阳一行人往院长办公室挪。
院长办公室在一楼最里头。门上贴着“节约用电,随手关灯”,字边翘起,胶带黄的发脆。用没受伤的手摸钥匙,赵守灯摸了三次才摸准钥匙孔。
门一开,一股旧纸味扑出来。
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木桌。墙上挂着夕阳红养老院的营业执照,边框裂了一角。桌角摆着一盏旧煤油灯,灯罩擦的干净,灯芯没点,却有股子淡淡油味。
走到桌后,赵守灯拉开最底层抽屉。抽屉卡住了,他用膝盖顶了下。里头哗啦一声,掉出半叠泛黄合同。
刘梅把门反锁。
陈阳立刻回头。
刘姐,咱签劳动合同,不用搞的跟审讯现场一样吧?
刘梅把药剪拍到桌上。
防外人。
沈青梧坐到靠墙的木椅上,搪瓷盘放膝盖上,断表针横在盘边。
也防里头的东西跑出去。
看了眼抽屉,陈阳接话。
你俩配合这么默契,我有点想报警。
赵守灯翻出一份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红条。红条上写着“特殊护理员正式合同”,旁边空着一块签名区。
他把纸袋推到桌面中央。
昨晚转正太急,合同没补。现在补。
陈阳没碰。
先说清楚,工资多少,加班怎么算,工伤赔不赔,瞎眼给不给配导盲犬。
赵守灯干咳一声。
工资按院里标准。
院里标准是多少?
王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三千二,扣完到手两千八,包吃不包住,住的话扣水电。
陈阳转头看门。
阿姨你怎么在外头?
送粥。顺便听听你有没有被坑。
周雷霆在门外接话。
抚恤金问清楚啊,小陈,别怂。
顾苍生咳了一声。
还有夜班津贴。
林月娥的怀表声贴着门板。
合同时间,别填错。
赵守灯揉了揉眉心。
都安静。
门外安静了不到一秒。
王阿姨说:院长你别欺负孩子。
陈阳立刻坐直。
听见没,群众的呼声。
摊开合同,赵守灯纸页边缘带着旧印。陈阳看见乙方栏空着,但甲方落款处,那枚夕阳红养老院的红章竟然已经盖好了。印泥鲜红欲滴,像是刚拿活血按上去的。条款不少,什么常规护理、夜间巡查、特控物资登记。看到“特殊状况下配合院方处理异常病房”时,他手指停住。
异常病房四个字,值多少钱?
赵守灯抬头。
你开价。
陈阳没急着报价。
这老头没绕圈子,说明坑不在工资上。合同真正要补的是权限,黑伞复核就盯着这张纸。价格能谈。可谈崩了的话,四点十三那张回执就成了悬在脖子上的绳。他得要钱,也得让院方承认他不是白被拖下水。
夜班双倍,异常病房另算,一次五百起步。受伤走工伤,眼睛另列。欠王阿姨老卤一千二,院里先垫。
门外王阿姨立刻敲门。
这个我同意。
周雷霆跟着喊。
再加精神损失费。
顾苍生冷声。
你有精神吗?
听完,赵守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骂他贪财,反倒拿起笔在补充条款上重重写下。
写的越细,因果越重。你敢要,院里就敢给。
刘梅站在旁边,死死盯着每一笔。
沈青梧突然开口。
右眼不能写赔偿。
陈阳看向他。
为什么?
指尖压住搪瓷盘边,沈青梧开口。
写赔偿,等于承认眼睛已经损失了。黑伞复核第一项,就能拿这条说押金转损耗。
陈阳的手离开纸面半寸。
门外周雷霆骂了一句。
这伞还懂财务?
刘梅拿起笔,划掉“赔偿”两个字,改成“暂存特控物返还”。
赵守灯点头。
右眼押金,写暂存,保管人沈青梧,返还期限天亮后经护士站确认。
沈青梧抬眼看赵守灯。
写沈行止。
屋里几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赵守灯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晕出个黑点。
陈阳看着沈青梧。
你刚才还不让喊。
沈青梧把那枚完整衣扣放到搪瓷盘边。
黑伞复核用旧名,我就用旧名担责。她拿名字追账,账先落我身上。
赵守灯喉咙动了动。
行止......
写。
低头在保管人一栏写下沈行止,赵守灯又在括号里补了沈青梧。
合同纸边的冷气退了一截。
陈阳看见盘里那根淡金线稳住了。右眼的雾散开少许,没多,但也够他看清桌角煤油灯的灯芯。
复核第一项,有了落点。
赵守灯翻到。
活人账本。
刘梅把巡查本放到合同旁。封皮上老卤干出一圈盐霜。里头夹着昨晚的签收纸,纸背“复核对象陈阳”几个字还在。只是黑伞印裂口被菜刀背压过,边缘发焦。
陈阳一把按住巡查本。
这个不能给黑伞看原件。
沈青梧问:那你怎么复核?
陈阳抬手指门外。
让活人复核。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一群老人挤在走廊。王阿姨端着热粥站最前头。周雷霆的轮椅横在门口,顾苍生的痒痒挠搭在轮椅扶手上,林月娥怀表链绕着手指。后头还有几个端着饭盒的老人。
陈阳把巡查本摊在门边小桌上。
各位,昨晚谁盖过章、按过印、拿过东西压纸,过来认一下。认物,不认命。说错了扣早饭。
王阿姨把粥碗往他怀里一塞。
先喝一口,别晕在合同上,晦气。
喝了口热粥,陈阳烫的舌尖发麻。
阿姨,这粥能不能报销成医疗补给?
你再废话,我给你报成遗体防腐。
他闭嘴。
王阿姨先按了菜刀背印,周雷霆扣上保温杯盖。顾苍生把痒痒挠裂尾对上压痕,林月娥用怀表链卡住纸角。几个没参与昨晚盖章的老人端着饭盒凑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那本泛起微光的账本。
每一处旧痕都被活人重新认了一遍。签收纸背的“活人账本”四个字往外凸,又被巡查本封皮硬生生压了回去。
刘梅在合同补充页写:活人账本为院内交接记录,见证人现场复核,原件留存护士站,不外借,不转签。
赵守灯盖章。
合同纸发出细小的干裂声。黑伞印没出来。
复核第二项,卡住了。
剩下经办权限。
陈阳坐回桌前,右手握着笔。冻伤的手背还肿着,笔杆在指间打滑。看着乙方签名栏,他忽然停住。
签了这玩意儿,他就真成夕阳红的人了。以前还能说自己是混口饭吃,出事能跑。现在合同一落,黑伞找他复核,旧钟也能顺着合同喊他上班。
可不签的话,经办权限无效。沈青梧可能被强制送达,赵平安那枚扣子也白收了。
亏。
大亏。
但这世上有些亏,不能让老人跟孩子去填。
陈阳抬头。
院长,签之前问最后一个问题。
赵守灯看着他。
问。
赵平安落款,怎么来的?
屋里纸味沉了一层。门外吃粥的动静也小了。
赵守灯没马上答。他打开桌上煤油灯的灯罩,从灯座底下抽出一张旧值班卡。卡片被压的平整,上面写着三行旧字。
404床,赵平安,临时协助夜间陪护。
后头还有半个章,缺了一角。跟那枚补完整的衣扣缺口对的上。
伸手拿过值班卡,沈青梧指腹停在“临时协助”四个字上。
他当年在床底藏过一张申请,说想等病好了,给他爸当护工。
赵守灯嗓子发哑。
我没批。
门外没人插话。
陈阳看着那张卡,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自己还躺在404,却想补一张陪护申请。昨晚扣子归位,院内账本又把他的名字留下,旧机器才吐出那张内部通知。
这解释只到这儿。再往下,赵平安凭什么能落款、他现在算什么,没人能答,或者没人敢答。
沈青梧把值班卡放到合同旁。
落款只认院内事,不认外头生死。
陈阳点点头。
五成够用。剩下五成,等我工资涨了再问。
赵守灯把值班卡夹进合同附件。
赵平安落款,作为院内历史协助记录触发,不作出院证明,不作死亡确认。
刘梅补了一句。
不作签收依据。
她这句话落下,签收纸背的“复核项目”三行字一齐收缩,挤成个黑点。
把笔尖按上签名栏,陈阳开口。
关键条款再加一句。
赵守灯问:什么?
陈阳一字一划写在补充页最下方。
她拿死人写文书,我们拿活人签合同。
笔尖收尾。门外王阿姨骂了句好,周雷霆保温杯盖敲的咚咚响。顾苍生说了句没文化,林月娥的怀表滴答声接上了墙上的挂钟。
笔尖刚触碰到纸面,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笔杆猛的窜上陈阳手腕。签收纸背的黑伞印疯狂转动,试图撕裂合同。咬破舌尖,陈阳死死压住笔杆,硬生生在乙方栏刻下“陈阳”两个字。
签名落纸那一刻,院长办公室的灯管爆闪。合同上的红章爆发出滚烫的热意,生生将那股阴寒镇压下去。三项复核这才不甘的逐行变淡。
右眼押金:暂存有效,保管人沈行止。
活人账本:院内有效,原件留存。
经办权限:正式特殊护理员,合同生效。
黑点被合同红章压住,发出纸灰被水浇灭的轻响……
长出一口气,陈阳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从今天起,我就是有合同的人了。请各位以后称呼我为陈师傅,或者陈工,别叫小陈,显的工资低。
王阿姨把粥碗塞给他。
陈工,喝粥,喝完赔坛子。
您这尊重来的太快,我承受不起。
赵守灯拿起合同,准备装进牛皮纸袋。袋口刚打开,一张薄薄的附页从最里层滑出来,飘到桌面。
那纸比合同新,边缘没有黄。红章却盖的端正。
刘梅先按住陈阳的手。
别碰。
看见附页上的字,沈青梧手里的搪瓷盘倾了一下。断表针撞到盘沿。
赵守灯把附页转正。
上面不是黑伞印,也不是内部通知。
是夕阳红养老院的排班表。
日期,今天。
护理员:陈阳。
带班导师:赵平安。
护理地点:地下负一层,临终关怀室。
最下头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少年人收不住的笔锋。
小陈哥,别让我爸看见这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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