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雷霆那句“四点四十四”还在楼梯口撞来撞去,陈阳胸口的怀表,这会儿已经跳到了四点十五。
一楼的挂钟停在四点十四,秒针死死钉在原地。
楼下的冷气追着他的脚踝往上爬。楼上的大厅却传来食堂收盘子的动静,碗沿相碰,一声接着一声,全乱了拍。
陈阳扶着楼梯扶手,抬头看周雷霆。
“周叔,你刚才喊几点?”
周雷霆坐在轮椅上,胳膊弯里夹着个保温杯,眉毛压的极低。
“四点四十四啊。你小子耳朵也出院了?”
顾苍生站在窗边,假牙没戴全,说话直漏风。
“老周,你看错了。墙上四点十四。”
“放屁,我这杯盖上有表。”
周雷霆把保温杯盖举了起来,盖底那块小电子表亮着红字。
16:44。
刘梅伸手拿过杯盖,又看向大厅的挂钟。两个时间差了整整三十分钟。她拿杯盖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水洒到袖口,顺着护士服往下滴。
“楼上快了。”
陈阳一把按住胸牌。怀表在里头撞的排班表发出纸响,刚塞进去的沈行止档案,也被顶的翘起一角。他没看背面,只把纸往里头压了压。
楼下四点十四,楼上四点四十四。只要怀表继续加速,黑伞根本不用等到原本的四点四十四。
这局最恶心的地方就在时间。你以为还有三十分钟,它把表拨快,提前收摊。社畜最恨什么?老板临时改截止时间,还不加钱!
陈阳抬起头。
“刘姐,林奶奶床头那只表呢?”
“停在四点十三。”
“现在去林奶奶房间。周叔,顾爷,谁都别说‘出院’两个字,连谐音都别碰。王阿姨,厨房里有活人账本吗?”
王阿姨端着半盆萝卜皮从食堂口出来。
“什么账本?”
“进货账、菜钱账、欠饭钱账,只要是写活人名字、活人欠款的账,都拿来。”
“你要账本干什么?”
“拿来跟死人抢客户。”
王阿姨骂了半句,把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放,转身钻进厨房。她嘴里还在念叨:“要账本要萝卜皮,下回是不是要我锅底灰给你贴脑门?”
陈阳看向刘梅。
“护理站有没有住院活人名册?”
刘梅盯着他的胸牌。
“有,锁在护士站第二格。不能外带。”
“我不外带,我现场篡改。算加班违规,不算盗窃。”
“少给自己找判刑理由。”
她快步往护士站走,钥匙撞在一起,声音急的发碎。
陈阳推着周雷霆往林月娥房间走。顾苍生跟在后头,手里捏着个假牙盒,走两步就漏一句“荒唐”。大厅挂钟的秒针卡着不动,保温杯盖上的红字却开始跳。
16:45。
16:46。
陈阳看的牙根发紧。
“周叔,你这杯哪买的?”
“拼夕夕十九块九,还送温度贴。”
“以后少买这种危险周边。现在它比院里的监控都敬业。”
“你小子别怪杯。是下头那只表在催。”
林月娥的房门半掩着,里头传出两只怀表的滴答声。一只停,一只走。停的那只每隔几秒就倒退半格,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木头。
林月娥坐在床边,手搭在膝头,呼吸很浅。床头柜上那只银怀表开着盖,B1-04下面那行“沈行止,死亡档案,未封存”已经多出半个红印。
那红印从表盖里长出来。伞骨状的裂纹向外爬,爬过柜面,爬到床单边。
刘梅一把按住林月娥的肩膀。
“林姨,别看表。”
林月娥没有眨眼。
“她来了。”
窗外明明没下雨,走廊的地砖上却落下一滴水。
啪。
第二滴落在大厅正中央。
啪。
第三滴落在护士站的活人名册封皮上。纸面很快洇开一个小圆点,圆点里露出半枚伞骨。
王阿姨抱着一本油腻腻的账本冲出来。账本的外皮印着“食堂采购流水”,边角还沾着面粉。
“谁把水滴我地上了?刚拖完!”
没人回她。
养老院大门口,多了一把黑伞。
伞面收的很低,伞沿挡住撑伞人的上半张脸。她穿一件旧式的黑裙,裙摆没沾地,鞋尖悬在地砖上方半寸。每走一步,地上都多一枚湿脚印,脚印里映出B1-04的床号牌。
周雷霆骂人的话含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来。
顾苍生把假牙盒按进胸口,牙床碰了一下,漏风声都停了。
陈阳看着那把伞,右眼开始发疼。疼的很有规矩,一下接着一下,跟怀表同拍。
伞下露出半张脸。
年轻男人的下巴,唇角有一道浅疤。陈阳没见过这张年轻的脸,可他见过那种笑法。在赵平安发来的短信里,在那句“小陈哥”的尾音里。
陈阳舌尖顶了顶上颚。
“这位姐姐,来养老院办业务先登记。你这样直接进大厅,物业看了都得给你差评。”
黑伞女人停在大厅中央。
伞沿下的嘴开了口,发出的却是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声线。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男人。
“签收,沈行止。”
护士站的打印机自己吐出一张纸。纸上红线乱跳,最后停在四个字上。
死亡确认。
刘梅冲过去要按住打印机。纸边割开她的指腹,血滴到纸面。红线绕开她的名字,继续往下爬。
“签收需要三项。”
黑伞女人抬起伞,伞骨裂纹一根根张开。
“纸面出院,死亡档案,监护确认。”
陈阳胸口的档案发烫。右眼里,护士站的名册、床头的怀表、他胸牌里的纸,同时拉出三条黑红线,全部往黑伞伞尖汇过去。
他把账拨了一遍:纸面出院在三年前补了,死亡档案在四号柜,监护确认是青梧。现在缺的不是材料,是签收对象的完整名。沈行止未封存,黑伞才亲自来。
只要让它签错,就能卡账!签到一个已经死透、但手续没闭合的人身上。
可赵平安的旧账在哪?
陈阳看向楼梯口。
赵启明站在那儿,抱着个文件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没跟上来,手里那张B1-04移交确认露出一角。
陈阳扯开嗓子。
“赵启明,还站那儿看戏?你平安哥的尾款不要了?”
赵启明没动。
黑伞女人的伞尖转向他。地上的湿脚印改了方向。
“移交确认。”
赵启明把文件夹压在胸口,声音干涩。
“陈护工,我叔让我把这个交给她。”
刘梅回过头。
“赵启明!”
赵启明的嘴唇失了血色,话却往外头挤。
“我叔说,给她,院里的账就平了。平安哥那份...也能结束。”
陈阳看着他,胸口的怀表连跳三下。
好,背叛来的很准。赵守灯不需要出手,只要让一个欠赵平安人情的人相信“交出去能结束”,这刀就能捅到最软的地方。赵启明不是蠢。他太想给赵平安收尸,想的连账本上的坑都愿意踩。
陈阳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黑伞女人跟赵启明中间。
“赵启明,你把确认交出去,签的可不止沈行止。”
“你又套我?”
“我没闲工夫套你。你自己看。”
陈阳把胸牌里的排班表抽出来,反面那行字露在外头。
带班导师:赵平安。
下面还有那句旧备注:小陈哥,别让我爸看见这张。
赵启明盯着那行字,喉咙上下滚了滚。
陈阳把排班表举高。
“赵平安当年给我挂了带班,不是教我换尿袋。他是在签收流程里挂了个活人陪护位。黑伞要带人,先过带班导师。你把移交确认给她,沈行止被签走,赵平安那点没签完的陪护位也得补齐。”
赵启明手里的文件夹扣响了一声。
“我凭什么信你?”
陈阳指着黑伞女人伞下的那半张脸。
“你自己问她。她伞底下那张脸,认不认你?”
赵启明抬起头。
黑伞微抬,伞下那张年轻的赵平安的脸转向他。唇角那道浅疤动了动,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启明,别交。”
赵启明手里的文件夹砸到了地上。
“平安哥?”
黑伞女人的女声压过那句尾音。
“移交确认。”
地上的湿脚印拉长,爬上赵启明的裤脚。赵启明弯腰去捡文件夹,手刚碰到纸角,整个人被湿痕拖的往前跪了一步。
陈阳冲过去,一脚踩在文件夹上。
“王阿姨,账本!”
王阿姨把食堂采购流水扔过来。
“接着!上面有赵平安欠我三顿夜宵的钱,三年前的!”
陈阳接住账本,油渍沾了满手。他翻开,全是白萝卜、白菜、猪肉的采购价。字歪的能把会计逼出工伤。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小纸条。
赵平安,夜间陪护餐,三次,未结,签名欠。
后头歪歪扭扭写着赵平安三个字。
陈阳胸口的排班表发出一股子热意。
“王阿姨,您这账做的挺阴间啊,夜宵欠款留三年?”
王阿姨一叉腰。
“欠我饭钱,死了也得记账。食堂不是慈善堂!”
“您这职业操守,阎王殿财务部看了都想挖人。”
黑伞女人的伞尖已经碰到护士站的活人名册。
刘梅用药剪压着名册,不让红线爬到沈行止那一栏。可名册里根本没有沈行止。红线绕了两圈,转头冲向床头的怀表。
林月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青梧……”
四楼方向传来门轴开合声。
404的门,开了。
走廊的顶灯一盏接着一盏暗下去。楼梯口传来拖拽声。鞋底磕在台阶上,一下比一下重。
一个人从楼上下来。
沈青梧穿着病号服,外头披着半件旧雨衣,帽檐垂在后颈。他左手抓着楼梯扶手,右手腕上系着病人腕带。腕带背面隐约露出“404-01”。他的头发被汗贴在额头,唇上没什么血色。走到一楼时,膝盖撞在台阶边,差点栽下来。
刘梅要过去。陈阳一抬手拦住了。
沈青梧抬起头。右半边脸还是他,左半边脸的轮廓却在灯下变的陌生。眉骨、鼻梁、下颌线,都在往另一个人靠。那张脸一半是活人,一半像档案照片里被撕掉的位置。
他看见陈阳,先喊了一句:
“别开。”
下一句又换了语气。
“我是行止。钟还差四分钟。”
陈阳右眼里忽然闯进另一个画面。
404病床边,年轻的沈行止把一只怀表按进沈青梧的掌心。窗外没有天亮。走廊有人数数,一,二,三,四。床尾站着赵平安,胸牌上贴着“临时协助夜间陪护”。赵守灯站在门口,右手握着旧章,手背全是血。章面压在一张死亡确认上。
把纸面撕出七道口子,从红印里炸开的伞骨裂纹。
陈阳眼前一黑,又被大厅灯光拽了回来。
右眼押金开始还账了。
沈青梧扶着墙,指腹在墙皮上刮出白痕。
“天亮还你眼。可天亮不了。”
陈阳扯了扯发干的嘴皮。
“你们借贷业务真黑。押右眼还带提前催收,利率写合同了吗?”
沈青梧抬手捂住自己的右眼。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
“沈行止是第一任守钟人,被昆仑旧钟钉了四分钟。”
“青梧是第二个。”
“平安不能做第三个。”
“赵守灯用章挡了一次,挡的是我。”
“挡的是沈行止。”
几句话撞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
赵启明趴在地上,抬头看沈青梧,又看黑伞下那张赵平安的脸,手掌在文件夹上蹭出血印。
“我叔...挡的是沈行止?”
沈青梧的喉结动了动。
“赵守灯按章那晚,平安把我从B1-04换到404。你叔挡了签收,旧章裂了。平安缺了四分钟,没能签退。”
黑伞女人的伞尖在地面一点。
“确认。”
护士站的活人名册自己翻开,页页飞动。红线没找到沈行止,便勾住沈青梧腕带上的“404-01”。
沈青梧整个人被往前拖了半步。
陈阳一把抓住他病号服的后领。
“刘姐,活人名册翻到护理员页!”
刘梅反应飞快。药剪一挑,名册哗啦翻到临时护理与陪护登记。上面有赵平安当年的名字,状态栏写着:临时协助夜间陪护,未注销。
陈阳把食堂欠账小纸条拍在赵平安那行上,再把排班表压上去。
“活人账本第一条,赵平安欠饭钱,活人债未结。”
他又按住排班表。
“第二条,赵平安是我带班导师,带班关系未解除。”
最后,他看向赵启明脚下的文件夹。
“第三条,B1-04移交确认。拿来。”
赵启明趴在地上,湿痕已经爬到他腰上。他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收,死死咬着牙。
“给你,平安哥那份就算完了?”
陈阳蹲下身,手按在文件夹边缘。
“给我,不一定完。不给我,你跟他一起完。选吧,亲戚岗。”
赵启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难听的刮人。
“你这人真不会安慰人。”
“我主业护工,心理咨询另收费。”
赵启明打开文件夹,抽出那半张旧纸。纸上写着:B1-04,移交确认,接收人:赵平安。
下头还有一行被红章压住的小字:代签退,未完成。
陈阳伸手去拿。
黑伞女人的伞骨突然弹出一根。穿过湿痕,扎向那张纸。赵启明把纸往陈阳手里一塞,自己翻身挡了一下。
伞骨扎进他肩头。
没有血冒出来。只有一团灰白的纸屑从伤口往外掉。赵启明喉咙里卡出一声闷哼。半边身子被压在地上,蓝马甲很快被湿痕吞掉一片。
“你大爷的……”
赵启明抓住伞骨。手掌被割开,纸屑跟血混在一起。
“陈阳,快点!我不想下去给平安哥赔礼,我欠他的太多,见面尴尬!”
陈阳没回头。抓起移交确认拍在活人名册上。
黑伞女人的女声第一次有了起伏。
“签收,沈行止。”
陈阳把沈行止档案从胸牌里抽出来,按在三张纸最上头。纸背朝上。他没看见背面那行淡淡的字,只看见正面“沈行止,守钟人”的登记被油渍盖住半截。
右眼疼的视线发暗。他用左手在护士站摸笔,摸到刘梅递来的红色记号笔。
刘梅压着名册,指腹还在滴血。
“你要改谁?”
“改签收对象。”
“名册不能涂。”
“那就按护理更正流程。”
“你连流程表都没看过。”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刘姐你骂实习生。”
刘梅一咬牙,拉开护理站抽屉,抽出一张“住院信息更正申请”。
“更正需要原记录、活人账、责任人签字。”
“责任人有了。”
陈阳一把抓起赵启明带血的手,按在更正申请右下角。
赵启明疼的额头抵在地砖上。
“我签什么了?”
“签你平安哥没结账。”
“你真损。”
“活着才能骂我。”
黑伞女人往前一步。伞面压低,整个大厅的钟表一起开始乱跳。
挂钟从四点十四跳到四点二十。
保温杯盖从十六点五十二跳到十六点五十八。
床头怀表倒走到四点整,又往四点三十冲。
王阿姨的厨房计时器在食堂里叫起来,尖响刺的人耳朵发麻。
陈阳低下头,笔尖悬在更正申请上方。
原签收对象:沈行止。
更正对象:赵平安,B1-04代签退,未完成。
刚写到“赵”字,右眼被一片黑色盖住。世界少了一半。左侧大厅还亮着,右侧只剩钟声。
沈青梧的手按在他肩上,五指凉的扎人。
“押金还你。”
陈阳骂了一句。
“你这叫还?你这是把坏账甩锅。”
沈青梧用那半张陌生的脸看他。
“共视四分钟,你能看见签收线。四分钟后,右眼归钟。”
“有没有售后?”
“没有。”
“差评。”
右眼黑暗里,出现一条红线。从黑伞伞尖连向沈青梧腕带。另一条灰线连向赵平安的移交确认,线头断着,缺了四格。
陈阳用笔尖顺着灰线落下,在更正对象后头补了四个字。
代签退账。
红笔落下的那一刻,黑伞女人伞下的赵平安脸闭了闭眼。
“签收对象错误。”
女人的声音压下来。
“更正无效。沈行止未封存。”
陈阳把沈行止档案翻开,啪的按在申请上。
“未封存可以暂缓,未签退必须优先。你们签收流程先纸面出院,再死亡确认。赵平安纸面死了,人情债还在,带班关系还在,食堂欠款还在,B1-04代签退未完成。按流程,旧账排新账前面。”
黑伞女人伞骨收缩了一下。
“活人债,不入死亡确认。”
陈阳把王阿姨的食堂账本拍在护士站上。油渍溅到红线边。
“谁说这是死亡确认?这是活人账本。欠饭钱的赵平安,在你账里死了,在王阿姨账里还活着。你要签养老院的人,得先过养老院的账。这里姓赵的可以赖命,不能赖夜宵。”
王阿姨在后头叉着腰吼。
“对!欠我三顿夜宵,少一口汤都不行!”
周雷霆也把保温杯往轮椅扶手上一磕。
“还有我的降压药,他当年偷拿半板,说给404的人压心跳。算他欠我药!”
顾苍生打开假牙盒。漏风归漏风,声音却压住了屋里的钟声。
“老夫丢的假牙,他找了三回没找着。劳务未结。”
刘梅低头翻找护理记录,抽出一张旧单。
“赵平安,临时协助夜间陪护,空缺了签字栏。护理站未注销。”
一张张活人的账压上去,红线被逼的往后退。黑伞女人站在大厅中央。伞下那张赵平安的脸开始褪色,唇角的浅疤却越来越清楚。
沈青梧抓着陈阳肩膀的手松了半分。
“别让她拿脸。”
陈阳笔尖一停。
“她拿脸干什么?”
沈青梧还没开口,黑伞女人已经抬起伞。
伞下那半张赵平安的脸对陈阳笑了一下。很年轻,很干净。跟短信里那句“小陈哥”对上了。
“小陈哥。”
陈阳右眼黑暗里那条灰线亮了一下。
“别翻。”
陈阳胸口的排班表发烫。带班导师那一栏自己往外渗红。
他终于把赵平安的“带班”拨通了。赵平安当年没在教他护理。他给陈阳留了个签收挡位。黑伞要带人,先过带班导师。
这人死了三年,还在给新员工顶班。
这单位,死人都比活人有责任心。
陈阳低下头,在更正申请最后一栏写下:责任护理员,陈阳。
刘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签了,她会认你进流程。”
“刘姐,我都被排班表点名了。现在不签,咱们一起下去开年会。”
“你的右眼……”
“本来就是押出去的。欠债还眼,听着比欠房贷体面。”
他甩开刘梅,红笔按下名字最后一笔。
怀表炸了。
胸牌里的银怀表裂开,表盖弹飞。玻璃碎片扎进陈阳掌心。他手一抖,血点落在更正申请上,正好盖住“赵平安未完成的签退”。
黑伞女人的伞尖垂下,点在血印上。
“签收。”
纸面上,“沈行止”三个字被红线划掉。绕了半圈的红线,落在“赵平安”上。
沈青梧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刘梅冲过去扶住他。沈青梧嘴里还在念叨:
“钟还差....四分钟....我是行止....不,我不是....押金……”
陈阳右眼里的黑暗开始往左边爬。大厅只剩半幅画。左边是王阿姨举着账本骂人,周雷霆试图把保温杯盖塞进轮椅缝里,顾苍生抱着假牙盒,刘梅死死按住沈青梧的腕带。
右边什么都没了。
黑伞女人收伞。
伞骨一根根合拢。地上的湿脚印往回缩。赵启明肩头的伞骨抽走。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伤口里还在掉纸屑,却没再被拖。
伞下那张年轻的赵平安的脸,被收进黑伞里。
就在伞面合上的前一刻,陈阳右眼最后那点视线里。赵平安的脸抬起来,对他笑了笑。
“小陈哥。”
“我替你签了。”
黑伞合拢。
大厅挂钟啪的走了一格,四点三十。
所有计时器停下。厨房计时器最后叫了一声,没电般哑掉。
陈阳站在护士站前,右眼彻底暗下去。他抬手摸了下眼眶,摸到一片湿冷的汗,没摸到血。
王阿姨跑过来,伸手要扶他,又怕碰到他掌心的玻璃渣。
“小陈,你眼睛……”
陈阳把碎怀表从胸牌里抠出来。玻璃扎进皮肉,他却只低头看表盘。
表针断了,银壳内侧那行B1-04被划花。表盘背面新刻出一行字,笔画还带着血色,清清楚楚的压在裂纹中间。
404-02,陈阳,守钟人,未封存。
陈阳盯着那行字。左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他把碎表攥进掌心,抬头看向四楼404。
“沈青梧。”
沈青梧靠在刘梅肩上。半张脸已经退回原样,另一半还留着沈行止的轮廓。听见陈阳喊,他费力抬起头。
陈阳扯了扯嘴皮,声音哑的厉害。
“这右眼的工伤赔偿,咱俩得好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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