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梯的门刚关上,陈阳胸口那只怀表就疯狂的震了一下。
刚才离开病房那会儿,他只给刘梅留下一句话:看好林月娥,死守病房。
四点整的表针没动,声音却从银壳里头直往肉里钻。楼梯下面的潮气贴着台阶爬上来,门缝里那块废弃仓库的牌子晃了晃,背后的浅印露出来半截关字。
不下不行了。右眼深处那条黑红色的因果线,已经顺着怀表的跳动死死缠在寿命上。这哪是赚什么加班费,分明是被逼上梁山的自救。今天这负一层的柜子要是不开,明天的死亡名单上就得有他陈阳的名字。
王阿姨的声音从走廊后头追过来。
萝卜皮最后两片了,活着回来给我买十斤白萝卜!
陈阳没回头。右眼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因果线勒的他连呼吸都带出几分血腥味。强压着心悸,他硬生生挤出点笑意:阿姨,您这是投资,可不是赊账。等我上市了,第一个给您分红。
少扯淡,上市前先把缸刷了!
把塑料袋按进裤兜,陈阳胸牌里的排班表被怀表顶的鼓起一块。他下到平台,扶手上挂着的旧纱布滴着水,落进水泥面上,水点连成一条歪线,直指负一层那扇铁门。楼梯间还回荡着赵启明慌乱又沉重的脚步声,这小子显然抢先一步跑下来死守了。
门里头有人。
铁门后头传来文件夹扣合的声响,短促,清脆,停的太快。
把手机往兜里揣深,陈阳左手捏着刘梅给的铜钥匙,右手隔着裤兜,捏了捏塑料袋里那枚跟萝卜皮混在一块的青梧监护旧纽扣。纽扣边缘硌着大腿,背面的四个字像是在发烫。
推门。
负一层的灯亮了两盏,护士站那台老座机还歪在柜台上,话筒没放正,电话线拖了一地。东侧旧药库门前,赵启明死死抱着文件夹站着。刚才还虚掩着的旧药库铁门,这会儿竟严丝合缝的闭紧了,门缝里渗出一股股浓稠黑气。赵启明的蓝马甲拉链拉到喉结下,胸牌还是反扣着。
陈阳,你别逼我......赵启明死死抵着门框,脸色比纸还白,连拿文件夹的手都在痉挛,院长室临时通知,西楼梯封闭,负一层档案暂停调阅!4:44一到,开柜子的人都得死!
扫了眼墙上的旧挂钟。
四点零三。
指针走的很稳,可他胸口的怀表还停在四点整。
从胸牌夹层里抽出那张排班表,纸边被怀表硌出一道弧来。
赵平安落款的排班表,刘梅给的四床钥匙,加上我本人的特殊护理员合同,三样凑齐,够不够进一个旧药库?
你没有院长章。
院长手包成粽子了,章也不在他手里。
往前走了一步,陈阳盯着他。
赵启明,你要拦我,可以。把你文件夹打开,让我看看你拿的是停班通知,还是旧章夹。
赵启明没动。
旧药库门里头传出轻轻一声。
咚。
铁柜被敲了一下。
胸口的怀表震动频率猛的加快,秒针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刺耳蜂鸣。赵启明不敢动手,说明他也怕四号柜;他抱着文件夹堵门,拦的根本不是陈阳这个人,而是开柜这件事。
抬手看手机。
无服务。
屏幕却亮了一下。
沈青梧:别让赵启明靠近柜子。
扫完一眼,陈阳直接把屏幕扣进掌心里。
有意思。沈青梧拦他开柜,又拦着赵启明靠近。那四号柜里装的东西,能伤到两边。
赵启明。
把排班表往前递了半寸,陈阳眼神发了狠。
你要真给院长办事,就该让我查。你以为院长让你拿旧章来是压门的?4:44一到,谁手里拿着未封存档,谁就是替死鬼!你平安哥当年怎么没的,你今天就怎么没。想活命,就拿章把门给我封死,我进去找破局的办法!
赵启明喉结剧烈滑了一下,脸色一下惨白。
但手没松。
你套我话?
我套你话干嘛?陈阳冷笑,三年前平安让你别碰四号柜,说里头缺个签退的人。后来他没签退,你也没敢再下来。今天黑伞要复签,签的是沈行止,下一个就轮到平安的旧账。你堵我,等于帮黑伞把平安的名字补完。
赵启明的手抖了一下,夹缝里掉出来半枚缺口衣扣,滚到陈阳脚边。
纽扣边缺了一块,材质很旧,背面刻着一小段编号:404。
低头看着那半枚扣子,陈阳没捡。
你身上也带纪念品?院长办公室还搞盲盒?
赵启明弯腰去捡,声音发抖:这是平安哥出事前塞给我的....他说拿着这个,地下数数的人就不会数到我。
脚尖一拨,陈阳把扣子踩住。
先说清楚。你跟赵平安什么关系?
赵启明抬头,眼眶发红。
他带过我三天。
三天够认哥?
三天够救命。赵启明声音压的很低,我刚来那年,不懂规矩,半夜进了西楼梯。平安哥把我拽出来,说下面有人数数,数到四就别想上去。他自己却天天往下跑,给404送退热贴。
想起护士站柜台下那片写着404的退热贴,陈阳问。
后来呢?
后来他没出来。赵启明盯着旧药库,我叔让我别问,说平安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不是。他最后那晚,文件夹里塞满了旧章,说要给一个人换床。换到B1-04。
换床。
林月娥说过,沈行止签她出院,是为了换床。赵平安最后也在换床。B1-04不是床位,是替换目标。
旧章在你文件夹里?
赵启明闭嘴,手掌死死扣住文件夹边缘。
扫了眼手机,四点零六。
行了,咱俩都不是什么好人,合作起来没心理负担。还有三十多分钟!章按上去,或者我把你塞进B1-04,自己选!柜里跟赵守灯有关的,我给你拍一份。跟B1-04有关的,你别伸手。
咬紧牙关,赵启明最终把文件夹打开一角。
里头半枚红章,章面裂开,裂纹穿过夕阳红三个字......裂纹的形状像伞骨。
陈阳瞳孔缩了一下。
这章什么时候裂的?
三年前。赵启明把那半枚裂开的红章死死按在门框的旧封条上。
红光一闪,门里的潮气轰然退去半尺,地面盐圈露出来,灰砖缝里冒出细细的白烟。陈阳这才重新踏进旧药库。
四号铁柜还在最里侧,柜侧那点蓝袋边角已经缩回去,柜门上的封条鼓出一条线。王阿姨给的塑料袋被他打开,萝卜皮干的卷边,盐霜粘在袋底,半截葱白蔫巴巴躺着。
沾着老卤盐霜的萝卜皮,被他一巴掌拍在锁孔周围。萝卜皮上的老卤盐霜遇上锁孔里的死气,一下滋啦作响,冒出黑烟。原本卡死在锁芯里的阴寒阻力被化开,陈阳咬住药剪柄,一脚踹在柜门下摆,铜钥匙顺势一拧。
咔哒。
死人的柜子,开了。
赵启明在门口出声:别全拉开。
你们负一层的人说话真统一,窗帘不让全拉,柜门也不让全开。下次干脆写进员工手册,省的新员工踩雷。
把柜门拉开一掌宽。
里头没有扑出来的死气,只有一摞蓝色档案袋压在铁隔板上。最上面那只袋子封口贴着白签。
姓名:沈行止。
状态:死亡档案,未封存。
移交:B1-04临时档案床。
监护确认:青梧。
手背上的汗顺着腕骨往下流。陈阳没把袋子拿出来,只用药剪挑开封线,手机贴着柜缝拍。
屏幕又亮。
沈青梧:停。
没理。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沈青梧:你再看一页,右眼会还账。
把药剪伸进去。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你这利息算法不透明,我得验账。
手机直接响了。
无服务的屏幕上跳出一串空白号码。
看着那连信号基站都省了的来电,陈阳握着药剪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泛出白,右眼的剧痛让他半边脸都在抽搐。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挤出点冷笑,他用下巴点了接听,开免提。
沈先生,你们地下办的套餐挺划算啊,不在服务区都能打语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背景里有风,夹着很远的钟声。钟声很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猛敲一面破鼓。
然后沈青梧出声,就说了五个字:
行止不是一个人。
电话断了。
握着药剪的手停住。
不是一个人?
低头看档案袋。右下角有撕痕,页码从1跳到3......被撕掉了。
把翻开。
纸页发脆,边缘直掉粉。翻开那一下,档案袋深处传来一声格外遥远宏大的古老钟鸣,震的铁隔板微微发颤。纸面上隐约浮现出几缕暗金色符文,转瞬即逝。
是人员登记,照片位置空着。
下面一行字让他手里的药剪彻底停住。
沈行止,昆仑旧钟第一任守钟人,夕阳红养老院临终关怀室特别看护记录员。
守钟人。
拇指按在守钟人三个字上,纸面忽然凹陷,露出底下被覆盖的旧字...
殉钟人。
陈阳猛的闭眼,冷汗浸透了后背。沈行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一个需要拿命去填的殉钟人职位?所以现在的沈青梧,其实是当年死在404病房里的那个年轻人,他继承了这个名字跟诅咒?
还没来得及想透,胸口怀表猛的一跳。
四点零九。
秒针走了第一格。
同时,听见楼上传来另一声滴答,隔着楼板,隔着三层楼,节奏跟他胸口这只完全相反。
林月娥床头那第二只怀表,也在走。
赵启明在门口突然喊:别翻!
抬头。
为什么?
平安哥说过,是签退单。看了,名字就归档案了。
低头看档案袋。之间,夹着半张发黄的纸角,露出个签字的尾巴。
想起赵平安的短信:小陈哥,别让我爸看见这张。
又想起排班表背面的备注:小陈哥,别让我爸看见这张。
赵平安早就知道是什么。
手机又震。
这次不是沈青梧。
发件人:赵平安。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短信。屏幕上的字迹带着暗红色血丝,像是某种残存的执念顺着因果线,硬生生刻进陈阳的视网膜上。死人在用最后一点痕迹警告他。
内容:小陈哥,别翻。签了,你就得替我守完剩下的钟。
盯着那行字,右眼突然一阵剧痛。
视野里闪过一行淡金字,不是他的破妄之眼,是另一个人的视角......
沈行止的视角。
他看见个年轻人坐在404床边,手腕上系着病人腕带,腕带背面写着404-01。年轻人正在咳嗽,指缝间夹着一枚断掉的表针。
那是沈青梧。
或者说,那是正在变成沈青梧的沈行止。
陈阳猛的闭眼,冷汗从额角滑到下巴。
右眼押金是双向的。他借沈青梧的眼,沈青梧也能借他的。
四点十一。
怀表又跳一格。
赵启明在门口脸色惨白: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守钟人最后看见的。赵启明声音发抖,我平安哥也看见了。第二天,他就没了。
把档案袋合上,没碰。
但他没放回去。
把撕下来,对折,塞进胸牌夹层......贴着排班表,贴着赵平安的备注。
我不签退。我只取证。
赵启明盯着他的动作,没拦。
你带不出去。旧章封门,档案不能过门槛。
那得看是谁的门槛。
把青梧监护的纽扣从锁孔上抠下来......纽扣被柜门粘住了,背面烫出一圈焦痕,监护两个字糊了一半。
拿着纽扣走到门口,把纽扣按在旧章封条上。
红章的裂纹突然发光,伞骨状的裂痕像活过来一样扭动。
门里的潮气轰然倒灌。
赵启明被冲的后退两步,文件夹摔在地上,里头掉出半张旧纸。
陈阳瞥见纸角。
B1-04,移交确认,接收人:赵平安。
赵启明扑过去捡,陈阳已经跨出门槛。
四点十三。
怀表又跳。
楼上的滴答声更近了一步,像有人在往下走。
抬头看楼梯。
刘梅站在平台,药剪夹在指间,脸色比刚才更沉。
林姨的表停了。
哪只?
床头那只。刘梅盯着他胸牌,四点十三,两只表同时跳。一只停,一只走。你开了什么?
把胸牌按紧。
一个死人的柜子。
里头有什么?
有答案,也有更多的欠条。
走上台阶,经过刘梅身边时,他低声补了一句:
沈行止不是一个人。沈青梧也不是改名。他们是......
话没说完。
胸口怀表猛的一震,四点十四。
秒针连跳两格。
手机屏幕亮起,沈青梧的最后一条短信:
别说了。再说,我就得提前还你眼。
陈阳闭嘴。
楼梯上方突然变得死寂,大厅里的杂音仿佛被一下抽空,只有轮椅压过地砖的迟缓声响传下来。
紧接着,周雷霆变了调的喊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压不住的惊恐:
小陈!四点四十四了!你死哪去了!
抬头看墙上的旧挂钟。
指针停在四点十四。
距离4:44,还剩三十分钟。
但他胸口的怀表,秒针正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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