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里那根黑线贴着灯芯,已经爬到了提手。
赵守灯低头看着灯。
手没松,灯光还在。暖黄的光照着大厅的地砖,却把每个人脚下的影子拉的极长。
放手。赵守灯说。
没放陈阳。
院长,林奶奶刚提醒我,别信灯。
刘梅端着个空药盘站在三步外,听见这句,药盘边缘撞上墙面,发出一声脆响。
灯怎么会有问题?顾苍生在楼梯口坐着,手里那把痒痒挠横在膝盖上。
周雷霆的轮椅停在电梯门边,保温杯盖拧开了一半。
王阿姨从食堂探出头,手里饭盒上“咸菜,勿动”四个字贴的端端正正。
所有人都没动。
赵守灯盯着陈阳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语气沉了下来。
小陈,灯不能灭。
渗出了汗手心。
我没说灭。
你在拦我下地下室。
对。
赵守灯把灯提起来,灯芯里那根黑线缩回去半寸。
子时到了。地下室的锁需要灯照三息,不照,门里的东西会撞锁。你拦我,等于帮她。
陈阳死死盯着灯芯。
黑线不动了。
这才最麻烦。
可能全是真的赵守灯说的话。
那黑伞女人也可能就等他怀疑院长,好错过照灯的时间。林奶奶说“别信灯”,可没说别信院长。信息就给了半句,半句最害人。
他飞快盘算着。
放院长下去,灯里那黑线可能开门。不放,地下室的门可能失守。黑伞女人要“一寸门”,她没在大厅现身,说明门才是主战场。最稳的办法,是灯照,灯不下去。
松开了赵守灯的手腕陈阳。
院长,灯给我。
刘梅差点叫出声。
赵守灯盯着他。
你拿不住。
拿不住再说。
灯认守夜人血脉。
那您牵着我。
陈阳把铜钱从工牌背面抠下来,缠在煤油灯提手上。
人不信灯,灯信您。您站这儿,用红绳牵着灯,我下去照锁。
没立刻答赵守灯。
你在赌。
我在省老人的寿命。陈阳说。
顾苍生笑了一声。
小子,这句顺耳。
周雷霆拍了拍保温杯。
有事喊我,我今天药吃的足。
王阿姨提着饭盒走出来。
我跟他下去。
不行!
赵守灯跟陈阳同时开口。
王阿姨把饭盒往灶台上一放,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
你俩谁说了算?
陈阳指着那个饭盒。
阿姨,您得守咸菜。万一那东西跑出来,全院今晚喝虚空老坛酸菜。
王阿姨眉头一皱。
你这比喻真脏。
所以更得守。
刘梅走上来,手里多了卷泛着微光的特制绷带,还有一瓶透明药剂。她动作飞快的把药剂滴在陈阳手腕,细密的冰凉感一下封住了痛觉神经。接着,绷带用一种奇特的交叉手法,把他受伤的手腕跟煤油灯提手死死缠在一块,隐隐透出一股子法则的波动。
你要下去,我跟你下。
低头看着她陈阳。
刘姐,您不是说我才来第二天?
所以不能让你死在试用期,手续麻烦。
她把绷带打结,一把拉紧。
再贫,我把你嘴也缠上。
赵守灯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穿过灯提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疲惫压都压不住。
只照锁,不进门。看见任何人喊你名字,不答。看见我,也不答。
陈阳接过灯。
灯柄入手滚烫,掌心的影毒烫的直往骨缝里钻,他肩膀压低,硬是扛住。
院长,您要是也被冒充,工伤算双倍吗?
活着回来,三倍。赵守灯说。
咧开嘴陈阳。
成交。
子时快到了,秒针逼近十二点。
地下室的铁门前,三把锁挂在门上,锁孔里往外冒着黑灰。
陈阳跟刘梅站在楼梯口。
灯光照下去,墙上的病历纸无风乱响。纸上那些涂掉的字,在破妄之眼里一行行亮起,又被黑灰盖住。
顾苍生,剑道法则崩解。
林月娥,时间记忆逆流。
周雷霆,雷神本源外泄。
王翠花,屠神刀意失控。
再往下,看见一张新病历陈阳。
纸张更新,边角没泛黄。
姓名那栏空着。
病症那栏写着:破妄之眼初醒。
床号:未定。
陈阳停了半步。
刘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
没事。
举高了灯陈阳。
这张病历,他没告诉刘梅。
眼下不是问院长的时候。问了也未必有答案,还会乱了节奏。先过子时。
楼梯下方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是铁门被敲。
是门里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木板。
可地下室的门是铁的。
刘梅握紧药剪,指背上全是汗。
里头有人?
盯着那三把锁陈阳。
按院长说的,不答。
门里传来个熟悉的嗓音。
小陈,开门。
是赵守灯的声音。
刘梅呼吸一乱。
陈阳抬手按住她的肩。
别信。
门里的赵守灯叹了口气。
门就裂了,你耽误三息。
陈阳把煤油灯靠近第一把锁。
灯光照上锁孔,黑灰退开,露出里头的一枚铜针。
第一把锁咔哒一声打开。
门里安静了一下。
黑伞女人的声音贴着门缝传出来。
你很听话。
不搭理陈阳,直接照第二把锁。
黑灰这次没退,反而顺着灯光爬了上来。煤油灯里的黑线趁机探出,缠向他的手腕。
红绳一烫,楼上传来赵守灯的一声闷哼。
陈阳立马把铜钱按在灯芯旁。
黑线被压住。
第二把锁开了半边,卡住了。
刘梅低声急道:还差一点。
看着卡住的锁舌,陈阳忽然抬起头。
墙角有面旧镜子。
镜面上蒙着块布。
不对。
林奶奶不能照镜,所以地下室不该有镜子。这个镜子谁放的?
他伸手去扯那块布。
刘梅一把拦住他。
规则里说林奶奶不能照镜。
她不在这儿。
扯了下来布。
镜子里没陈阳跟刘梅,只有二楼活动室的画面。
林奶奶坐在赵守灯旁边,怀里抱着个布包。
她背后的墙上,挂着同一面镜子。
黑伞女人没进地下室,她绕去了活动室。
镜面里,赵守灯的红绳拉的笔直,全部精力都压在煤油灯上。林奶奶低头看着怀表,没看身后。
一条影子从镜框边缘伸出来,指尖已经碰到了林奶奶的布包边缘,布包上的金线开始一根根崩断。
陈阳眼角眦裂,头皮一阵发紧。
很毒黑伞女人这一手。
地下室是诱饵,灯是绳,镜子才是路。
他不能离开。第二把锁卡着,第三把还没照。刘梅上去根本来不及。老人出手会折寿。
有什么能远程打断?
陈阳摸到自己胸前的工牌。
已建立羁绊:顾苍生、周雷霆。
顾苍生剑意需要线。周雷霆的雷亲和只有三秒。
他透过镜子看见活动室角落,周雷霆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没拧紧。
前面他塞给周叔保温杯的时候,杯盖就是半开的。
借用雷霆亲和陈阳对着镜子,抬起那只受伤的手。
三秒。
他的手指点在镜面上。
紫电顺着指尖劈出的一下,陈阳掌心的特制绷带直接炸开,黑色的冰渣混着血水飙在镜面上。破妄之眼疯狂闪烁:影毒侵蚀进度飙升!剧痛阈值突破!
咬碎了半颗牙他,硬是没把手缩回来。
紫电顺着镜中倒影钻进活动室,没劈影子,先劈了保温杯。
保温杯跳了一下,枸杞水泼出来,正洒在周雷霆的拖鞋上。
镜子里,周雷霆低头看脚。
下一秒,他抬头怒吼。
谁洒我保温杯!
活动室的灯光爆了一盏。
紫电从他身上炸开,影子电的缩回镜框。
赵守灯趁机抬脚一踢,把镜子直接踹翻。
画面断掉。
收回手陈阳,整条胳膊连着骨髓都在痉挛,疼的快没知觉。
刘梅看着他。
你刚才干了什么?
陈阳喘了口气。
远程报销周叔一只拖鞋。
楼上传来周雷霆的骂声。
陈阳!是不是你!
陈阳朝楼上喊。
周叔,今晚给您申请拖鞋补贴!
顾苍生在楼梯口笑的假牙差点掉。
小子,有老夫当年三分不要脸。
黑伞女人的声音从门里压下来。
你用的越多,影毒越深。凡人,你撑不到第三把锁。
看向自己的手陈阳。
黑线已经越过腕部,爬到小臂,皮肤下像塞了活虫。
刘梅拿剪刀挑开绷带,想帮他放血。
没用。
陈阳把她推开半步。
影毒吃神力,我越借,它越长。那就不用神力。
他把煤油灯递给刘梅。
没接刘梅。
你要干什么?
开锁。
摸出一根细铁丝陈阳从口袋里。
刘梅目光一凝,立马反应过来。
物理开锁?避开法则探针?她从护士服口袋里摸出一瓶透明喷雾,对着锁孔边缘飞快喷了两下,冷声说,我用“绝缘喷雾”帮你封住锁孔边缘的灵力外泄,你只有十秒。
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手稳。陈阳咧开嘴,蹲到第二把锁前,灯光由刘梅举着。他眼里泛起点金光,破妄之眼下,锁芯里密密麻麻的黑色法则丝线亮起,交织成个致命的陷阱。
深吸一口气陈阳,把铁丝探进锁孔。
铁丝顺着法则的缝隙,格外惊险的避开那些丝线,精准挑中了最深处那块纯物理的铜制弹子。
黑灰贴着铁丝往上爬,爬到指尖就停住了。
没有神力波动,这些靠法则触发的影毒陷阱反而成了瞎子。
门里沉默了。
笑了陈阳。
看,科技改变命运。
咔。
第二把锁开了。
第三把锁更旧,锁芯里塞满黑灰。
陈阳刚把铁丝伸进去,门里传来林奶奶的哭声。
小阳,疼......
刘梅眼神没半点波动,手腕稳如磐石,灯光连一丝摇晃都没。
抬头看她陈阳。
假的。
我知道。
刘梅嗓音冷硬,护士服口袋里的药剪扣在掌心,死不了人的重症我都见过,这点幻听算什么。
门里又换成顾苍生的声音。
小子,老夫不行了,把剑给我。
陈阳继续拨锁。
假的。顾大爷真不行的时候,第一句肯定是假牙。
楼梯口顾苍生骂道:你小子少败坏老夫名声!
门里换成周雷霆。
我血压上来了!
头也不抬陈阳。
假的。周叔真上来,会先找降压药,再骂顾大爷。
周雷霆在楼上哼了一声。
算你了解我。
门里安静了两秒。
最后,里头传来陈阳自己的声音。
别开。开了你会死。
铁丝猛的一停,陈阳的手指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刘梅眼神冷硬,反手把一根冰凉的特制针管扎进陈阳后颈,指尖稳稳推入半管药剂。
清心剂。别听,别想,拨你的锁!
陈阳听着门里那个跟自己一样的嗓音,借着后颈散开的冰凉,忽然开口。
学的不像你。
门里的声音问:哪里不像?
陈阳一咧嘴,铁丝往锁芯深处一顶。
我怕死,但更怕白干活不给钱。
咔哒。
第三把锁开了。
煤油灯光照满了铁门,门缝里伸出的黑灰被压了回去。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尖叫,远处像有伞骨折断。
红绳那头,赵守灯猛的一拽。
回来!
立马后退陈阳跟刘梅。
铁门没打开,三把锁开后又自行合上,锁身变成温热的铜色。
破妄之眼弹出金字。
子时第一轮发药守护完成。
破妄之眼稳定度提升。
影毒侵蚀暂缓。
新增可借用:时锚回拨·半息。
提示弹出时,陈阳掌心那股子钻心的冰冷总算褪去大半,皮肤下疯狂扭动的黑线萎缩成了几个死寂的黑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彻底松口气,地下室墙上那张新病历忽然脱落了。
纸飘到他脚边。
空白姓名那栏,慢慢渗出两个字。
陈阳。
床号:404。
病症:凡人守灯,灯尽则眠。
刘梅也看见了纸上的字。
刚要弯腰捡她,纸面自己燃起来,烧成一小撮灰。
楼上活动室传来赵守灯的声音。
小陈,上来。
拖着发麻的胳膊上楼陈阳。
大厅里,老人们都还在。
林奶奶抱着怀表,周雷霆光着一只脚,顾苍生假牙歪了,王阿姨拎着饭盒守在食堂门口。
赵守灯站在大厅中央,煤油灯已经回到了他手里。
灯芯上,缠着一根黑伞的断骨。
断骨还在动,跟活物似的。
赵守灯用灯火压住它。
她走了。
喘的胸口疼陈阳靠着墙。
本体没来?
没有。
赵守灯把断骨放进铜盒。
来的是伞骨之一。
陈阳看着那个铜盒。
那今晚算赢?
赵守灯沉默了一下。
算守住。
这说法就很守夜人,赢都不肯痛快。
周雷霆单脚蹦过来。
我的拖鞋呢?
举起手陈阳。
报销,三倍。
周雷霆满意点头。
顾苍生把痒痒挠递过来,轻轻戳了戳陈阳的胸牌。
小子,今晚这一下,老夫认你半个护工。
虚着眼陈阳。
顾大爷,您这认可挺抠门。半个护工工资怎么算?
王阿姨把饭盒塞进他怀里。
拿着。
低头陈阳。
破妄之眼里弹出微光:提示:高浓度发酵物跟屠神刀意产生奇妙融合,形成绝对物理封印容器。
饭盒标签还是“咸菜,勿动”。
阿姨,这东西给我干嘛?
你不是爱绕路吗?明天拿去门口晒太阳。晒干了,好剁。
抱着饭盒陈阳,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现在算护工还是腌菜工?
林奶奶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小阳,四点零四,别睡。
陈阳低头。
四点零四?
翻了过来林奶奶把怀表。
表盘背面的“昆仑”两个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裂纹。
裂纹里,有风声。
很远,很高,带着雪。
赵守灯看见那道裂纹,手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
陈阳看向他。
院长,这又是什么?
赵守灯喉结动了动,声音压的很低。
昆仑锚点......开了一线。
陈阳还想追问,养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门铃声。
叮咚。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
谁会这个时候按养老院的门铃?
门卫老李拿着拖把,从门卫室探出头。
院长,门口来了个快递。
陈阳隔着破木板看过去。
门外站着个穿黄色马甲的快递员,帽檐压的很低,怀里抱着个四四方方的纸箱。
纸箱上贴着收件信息。
夕阳红养老院,特殊护理员陈阳收。
寄件人一栏空着。
抬起头快递员,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您好,昆仑寄来的加急件。
把纸箱放在门口他转身就走。
纸箱里传出机械表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陈阳右眼弹出血色文字。
警告:检测到第二枚时间锚点。
开启倒计时:四小时四十九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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