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格空了。
陈阳盯着那只白盒,手背上的红线烫了一下。
走廊西侧的窗户还在晃。纸条贴着玻璃,红字顺着水汽往下淌,看着像刚写上去没多久。
刘姐。
陈阳把药盘放在墙边的消防箱上。
药房有监控吗?
刘梅从走廊另一头赶过来,听见这句,先看了一眼药盘,脸色压的很难看。
有。
别急着看回放。
陈阳抬手把她拦住。
先查林奶奶人在哪。
刘梅一把抓起对讲机。
院长,林奶奶位置。
对讲机里传出赵守灯的声音。
活动室。怀表在,她人没事。
陈阳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刘梅看他一眼。
药都没了,你还说好?
人没丢就还有的谈。药没了,可能是个钩子。陈阳看了一眼窗户上的纸条,眼神发冷,她故意留纸条,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制造恐慌。她想让咱们把注意力全放在找药上,自乱阵脚,好忽略她真正的杀招。
陈阳把空盒子翻过来。盒底干干净净的,没有药粉,也没撬开的痕迹。
他用破妄之眼扫过去。
淡金色的字慢了半拍才浮出来。
普通白盒。
未开启。
内部药物:无。
陈阳手指一顿。
刘姐,这盒子装药前是空的?
废话,装药前当然空。
我是说,从你放药开始,有谁碰过?
刘梅脸上压着火。
药房监控没死角,我装药到你接手期间没任何物理入侵。如果是虚空手段,只能是置换或者空间折叠。
陈阳抬起眼看她。
那就更麻烦了。
刘梅攥着对讲机。
你怀疑我?
怀疑你也没用。
陈阳拿起空盒子,在鼻尖前头晃了晃。
黑伞女人要真能控制你,她刚才就让你开药柜了,没必要偷个盒子恶心我。问题在另一个地方,药可能一开始就没进盒。
刘梅刚要反驳,药房方向传出一阵赵守灯的咳嗽声。
老院长提着那盏旧煤油灯走过来,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灯柄,跟攥着命根子似的。灯芯里的火苗不自然的跳动了一下。拉出一道细微的黑影,转瞬即逝。后头跟着林奶奶。林奶奶怀里抱着个布包,一只手还捏着半块饼干。
小陈说的对。
赵守灯把灯放在药盘旁边。
安时片少了一片。
刘梅脸色更差了。
院长,我亲手取的药。
赵守灯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半片白药,边缘压的粉碎,粘着一点饼干屑。
林奶奶举起手里的饼干。
小刘给我的,甜。
刘梅张了张嘴。
瞅着林奶奶手里的饼干盒,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没给过饼干。
陈阳接过那半片药。右眼视野里,一条银线绕着药片打结。
安时片残片。
已被时间错位。
完整药片当前状态:分散。
残片数量:二。
陈阳眯起眼。
完整药片分成两半。一半在林奶奶饼干里,另一半让谁拿走了?
这事干的挺阴。
安时片不是单纯的药,它稳着林奶奶的时间锚点。少半片,林奶奶不一定马上出事。可子时一到,黑伞女人拿着另一半残片,就能隔空牵动锚点。她不抢怀表,先偷药,逻辑通了。
陈阳把半片药塞进透明袋里。
刘姐,查查今天谁给林奶奶送过吃的。
刘梅转身就走。
赵守灯却把她叫住。
不用查太多人。饼干盒哪来的?
林奶奶把饼干盒递出来。
盒子是民政检查组带来的慰问品,上头还贴着红色标签。
陈阳看着标签,忽然笑了。
王主任这人挺惨,摔一跤,点个眉心,还顺便背锅。
赵守灯没笑。
慰问品检查过,外包装没问题。
陈阳拿起饼干盒,摸着盒底有一点凹凸。
他撕开贴纸。底下一小块黑伞形状的印记露出来,针尖大小,普通人很难看见。
破妄之眼里,印记连着一根黑线,线头一直往院外头延伸。
寄生影标记。
触发条件:老人进食。
作用:以食物替换药物位置。
陈阳把饼干盒塞进垃圾袋,一把扎紧。
她不是偷药,换药这是。
刘梅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登记本,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换给谁了?
陈阳扫了一眼药盘剩下的盒子。
顾苍生,周雷霆,王翠花。
三份药都还在。
如果半片安时片换进别人的药里,谁吃下去,谁就会带上林奶奶的时间线。黑伞女人子时牵药,引爆的也许不是林奶奶,而是被换药的人。
陈阳把三只盒子摆成一排。
不能发了。
刘梅皱起眉。
不发也会出事。
顾苍生的声音从活动室飘过来。
老夫听见了。
他拄着痒痒挠走出来,假牙戴的有点歪。
药有问题?不吃便是。
周雷霆推着轮椅从另一边过来,膝盖上还放着个保温杯。
不吃不行。小刘说了,我少一片,楼顶避雷针都得倒霉。
王阿姨腰间系着条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面。
谁的药有问题?拿来我尝尝。
陈阳立马抬起手。
阿姨,您别拿舌头验毒,咱们还没富到拿屠神厨娘当试纸。
王阿姨把面碗往他怀里猛的一塞。
那你吃面。
陈阳低头看着面。
热气扑脸。葱花跟肉末浮在汤面上,闻着挺香。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药。胃里空的直发疼,也没敢下筷子。
赵守灯把三份药盒推到陈阳跟前。
你来判。
刘梅瞅向院长。
他才来第二天!
赵守灯深深看了陈阳一眼。那盏煤油灯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晃动。
他能看线。按你说的办。但陈阳,如果你赌错了,今晚第一个被撕碎的就会是你。小刘,配合他。
这句话一落地,走廊里几个人都盯着陈阳。
陈阳心里暗骂一声。
院长这是把他的底牌半掀开了。
但也没辙。眼下要老人配合,就得让他们信自己。信任这东西在养老院很现实,今天你能帮大爷找假牙,明天大爷就敢把命交你药盘里头。
顾苍生头一个开口。
小子,你看。看错了,老夫顶多多抖几天。
周雷霆嘟囔着。
别看错我的,我还想看明天双色球呢。
王阿姨把菜刀往门框上一靠。
看不出来就说,我把三份药都剁了,大家今晚喝粥。
陈阳死盯着三只白盒子。
破妄之眼开的发烫。盒子边缘的线条一根根露出来。
顾苍生的药上,缠着淡金色的剑线。
周雷霆的药上,有紫色的电线。
王阿姨的药上什么都没有,就一团厚重煞气糊着,跟锅底烧焦了三年没刷似的。
安时片的银线在哪?
他看了一遍,没有。
第二遍,还是没有。
掌心影毒开始往上爬。手套内侧凝出一层黑色水汽。红线勒住手腕,铜片发热,把几根黑线硬生生压回伤口。
汗水顺着陈阳额头滑到下巴。
刘梅压低声音:别硬撑。
陈阳没理她。
黑伞女人用的是换药,不可能完全没痕迹。除非那半片药不在盒子里头。
他猛的低头看怀里的面碗。
王阿姨刚塞给他的那碗面。汤面上漂着半片白色药渣,让葱花压在底下。
陈阳整个人顿了一下。
王阿姨也瞧见了。
她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拿碗。
陈阳往后退了半步。
别碰。
王阿姨的手停在半空。
我的面里?
陈阳把面碗放在桌上,拿筷子拨开葱花。
半片安时片贴在面条底下,已经泡的稀软。
破妄之眼弹出金字。
安时片残片。
被寄生影转移至食物。
食用者将成为临时时锚载体。
刘梅后背一下贴在墙上,呼吸都乱了。
她算准了你会吃面?
陈阳看着那碗面,喉咙发干。
不,她不在乎谁吃。她算准的,是这半片药无论留在厨房,还是进了谁的肚子,子时一到都会成她的锚点。只是恰好王阿姨心疼我,把这颗雷端到了我面前。
这一招太恶心人。
不杀他,拿他的信任做刀。
陈阳抬起头。
院长,子时还有多久?
赵守灯看了眼表。
二十六分钟。
陈阳把面推给赵守灯。
能把药从面里取出来吗?
赵守灯直摇头。
泡开了,药性散在汤里了。
刘梅开口。
那就倒掉。
林奶奶突然抱紧了布包,嗓音发细。
不能倒,倒了今天会漏。
陈阳盯着她。
漏到哪?
林奶奶看着地砖缝。
下头。
地下室。
药性要是倒掉,会顺着排水进地下管道。黑伞女人也许就在等这个。
陈阳一把按住桌沿,脑子转的飞快。
三份药不能乱吃,安时片残药不能倒,林奶奶不能受惊,子时前必须完成发药。黑伞女人把局做成了一道选择题,每个选项都亏。
那就不按她的题答。
王阿姨。
说。
能不能重新回锅您这面?
王阿姨眼角猛的跳了一下。
你拿我的面当药渣处理?
您别生气,专业问题找专业人士。药散在汤里,倒了会漏,吃了会中招,那就熬。
王阿姨死盯着他。
陈阳接着说。
熬到汤干,药性留在锅底,再拿您的清煞汤底压住。她要牵药,就让她牵一口锅。
王阿姨看了他三秒,一把端起面碗。
有点意思。
周雷霆小声问顾苍生。
牵锅算不算非法牵引?
顾苍生绷着脸:老夫没研究过厨道。
王阿姨转身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食堂灶台火力开到最大。
汤在铁锅里翻滚。面条捞走了,残汤越熬越稠。王阿姨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拎着菜刀,锅边冒出的黑气刚探头,就让刀背一巴掌拍回去。
陈阳看着那锅威力惊人的汤底,忍不住开口:阿姨,既然这汤底这么猛,我喝一碗手上的影毒是不是就解了?
王阿姨头也不回,冷笑一声:虚空死不死不知道,你这凡人身子骨得先让煞气烧的胃穿孔。
陈阳立马闭上嘴。站在厨房门口,手腕疼的一阵阵发麻。
刘梅端着三份药,眼睛一点不敢离开药盒。
这样真行?
不保证。
陈阳盯着锅底。
但黑伞女人不敢本体来厨房。
刘梅追问:凭什么?
陈阳指了指王阿姨手里的菜刀。
凭我右眼看她菜刀看的眼睛疼。再说了,一个敢把失败婚姻熬进汤底的人,谁进她厨房都得掂量掂量。
王阿姨连头都没回。
我听见了。
阿姨,我这是夸您人生阅历丰富。
少废话,拿碗。
锅里的汤熬的只剩一层褐色锅巴。王阿姨挖了三勺清煞汤底倒进去。
灶火忽然往下压了一截。
锅底那层锅巴鼓起一个伞形的小包,里头传出女人含笑的声音。
凡人,你很会绕路。
厨房里的灯暗了下去。
陈阳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捏住工牌背面的铜钱。右手虚掩在身侧,掌心的伤口疼的发木。
承让。主要是穷人省惯了,剩汤都舍不得倒。
锅底的声音接着传出来。
你保的住药,保不住人。子时,我只要门开一寸。
赵守灯从门外走进来。煤油灯亮起。
她在试探地下室。
陈阳死盯着锅底鼓起的小包。
院长,地下室除了病历,还有什么?
赵守灯没立刻搭腔。
锅底的女人笑了。
他不敢说。守灯人守了四十七年,也守着一笔旧债。陈阳,你猜,为什么你一来,门就醒了?
陈阳看向赵守灯。
老院长死死握着灯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顶起来。
信息差来了。
黑伞女人不急着抢药,改用话挑拨。她的目的多半不是让自己立刻翻脸,而是让发药节奏乱掉。只要拖过十一点半,老人药效一断档,她就能省力。
陈阳拿起旁边的盐罐。
我不猜。
锅底的声音一停。
陈阳面无表情的把半罐盐全倒进锅里。
穷人的剩汤,虚空也得给我咽下去。
锅底的黑包剧烈扭动起来。女人含笑的声音彻底崩碎,化作惊恐的尖锐嘶吼:你......你竟敢拿凡人的粗鄙之物亵渎法则?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尖叫。伞形小包让盐跟清煞汤底强行物理静音,死死压成黑斑。
破妄之眼跳出提示。
寄生影标记被封存。
安时片残药已回收。
林月娥时锚稳定度恢复至七成。
陈阳肩膀一松,差点靠在门框上。
赵守灯看了他一眼。
发药。
这一次,药盘由刘梅端着。陈阳走在前头,赵守灯提灯压阵。
十一点三十五。顾苍生戴稳假牙,吞下半粒剑息镇颤丸。
他咂了咂嘴。
没味。
陈阳收回水杯。
您还想要薄荷味的?
十一点四十。林奶奶握着怀表吃下补配的安时片。
她抬头看着陈阳,轻轻吐出一句:十一点五十九,别信灯。
陈阳手指一顿。
赵守灯站在旁边。煤油灯照的墙面发黄。
他没反应。
或者说,他压根没听见。
十一点四十五。周雷霆吃下两片降压雷丸。刚想说话,陈阳一把将保温杯塞他手里。
周叔,今晚少评价顾大爷,算我求您了。
周雷霆哼了一声。
我给你面子。
十一点五十。王阿姨喝下三勺清煞汤底,顺手把锅底黑斑封进饭盒里,贴上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咸菜,勿动。
陈阳看的心头发凉。
这新伏笔也太接地气了,谁家咸菜能封虚空标记?
十一点五十八......
全院灯光稳住,老人们回到指定的房间。
陈阳站在一楼大厅里。胸前工牌跟铜钱一起发热。
赵守灯的煤油灯忽然跳了一下。
灯芯里伸出一根细黑影线,悄无声息的缠向地下室方向。
林奶奶的话在耳边压下来。
别信灯。
陈阳猛的抬手抓住赵守灯手腕。
赵守灯眉头一皱。
你干什么?
陈阳死盯着那盏煤油灯,嗓子发紧。
被人领过药了你的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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