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
四楼的床头卡翻出他的名字。红线一根根绷直,线尾贴着卡面往下滴水。
右眼空着,左眼看不见法则,陈阳只看见走廊尽头站着半个周雷霆。
半个。
上半身趴在楼梯栏杆外,那东西披着周雷霆的外套。脚上却穿着一双崭新的黄胶鞋,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水渍。
陈阳喉结滚了一下。
周叔,你今晚品味升级了?
楼梯下的周雷霆咧开嘴。
陈阳,你小子还活着没?
第二遍全名落下来,红线勒进床头卡边缘。卡面上的陈阳两个字往里陷,就跟有人用湿手指把墨往纸里按似的。
刘梅一把捂住陈阳的嘴,另一只手掏出药剪,死死对着楼梯口。
别应。
陈阳点了下头,汗顺着鬓角钻进衣领。右眼没了预警,世界少了半边,他连那东西的影子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赵守灯站在三楼半,煤油灯火缩成豆粒,灯罩上结着一层霜。他死盯着那个周雷霆,手臂压得很低,红绳在腕上勒出深痕。
别喊他名。
周雷霆歪着个脑袋。
我喊护工,关你什么事?
它学得很像,连周雷霆那股理直气壮的混劲都带了七八分。可陈阳闭上左眼,把全副精神压在耳朵上。他听出它说话时胸腔里根本没有活人的共鸣震颤,只有纸片被水泡软后黏腻的塌声。
以前破妄之眼一开,煞气弱点一目了然,假东西一眼就漏底。
现在不行。失去破妄之眼的降维打击,他现在只能拼命榨干这具凡人肉身的本能。
把刘梅的手从自己嘴上拉下来,陈阳在她掌心飞快写了两个字。
拖鞋。
刘梅眼皮压低半寸,立马朝楼下喊。
周叔,你拖鞋报销单在我这儿,左脚还是右脚?
楼梯下那东西停住了。
它后头的黑暗里,传来真正周雷霆的骂声。
左脚!左脚被这缺德玩意儿顺走了!刘丫头你别乱写,右脚是我自己踢的!
陈阳吐出一口浊气,嗓子干得发疼。
假的连报销项目都背不全,业务培训不到位啊。
假周雷霆的脸塌下去一块,皮肉下露出灰白纸纹。它不再装了,手臂一节节拉长,五根纸指头搭上楼梯扶手,指尖顺着往三楼半爬。
每爬一寸,四楼的床头卡就多翻一张。
陈阳,陈阳,陈阳。
这些名字要是落满404,天亮前能不能还眼先不提,他今晚大概率会被床收成长期住户,伙食标准还未必有煎蛋加肉。
陈阳抬手按住右眼,黑暗里没有金字,也没有线。就剩凡人的脑子和一具肉体凡胎。
把仅有的几条线索往一块死死拧紧,他在心里盘算。
假东西要全名,卡面要名字,404要把他写进去。沈青梧提醒别让楼下喊全名,说明声音是钩子。它假扮周雷霆,只能学声,没学到拖鞋细节,这就证明它偷的只是刚才那一句,不是记忆。想破局,得让它再也借不了陈阳这个名。
陈阳一把拉住刘梅衣袖。
刘姐,院里有没有别名登记?
刘梅压着嗓子。
护理系统里有备注名。
给我改。
现在?
现在。
没电脑。
纸质表呢?
她从护士服内侧摸出个折叠夹,抽出一张夜间巡查表。表角被药水泡过,摸上去发硬。
只有今晚临时表。
够了。
一把扯下胸牌,陈阳直接塞到刘梅手里。
把陈阳划掉,写小陈。赵院长盖章,王阿姨见证,顾大爷签个欠条也行。养老院内部文件先改口径。
赵守灯抬起头。
规矩不会认这种小把戏。
它刚才认快递壳子,认签字笔,认床位暂代。规矩挑肥拣瘦,那我也能拿表格恶心它。
陈阳死盯着三楼半那盏灯,眼神比有眼时更狠。
院长,您要是不盖,我回头躺404床头卡上,天天托梦催财务。
赵守灯的脸被灯照得发青,手却已经伸向怀里印章。那枚养老院公章平时盖请假条用,边缘沾着旧印泥。
刘梅,写。
把巡查表贴在墙上,刘梅拿药剪当尺,笔尖划过陈阳两个字,改成小陈。她字迹利落,最后一笔收得很狠,纸背都透了墨。
赵守灯重重按章。
红印落下时,四楼一排床头卡齐齐卡住,卡面上的陈阳被水泡得发虚。
假周雷霆的纸脸抽动,声音换成了陈阳自己的嗓子。
小陈也算你。
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楼梯下钻上来,陈阳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这玩意儿学得更快了。
刘梅把巡查表拍到他胸口。
它追得上。
那就继续改。
把表往怀里一塞,陈阳抬脚往楼下退。失去右眼让他彻底丧失了平衡感和距离预判,下台阶时一脚踩空,膝盖重重撞在扶手柱上,骨裂般的闷痛让他半条腿一下就麻了。
刘梅架住他。
慢点。
慢不了,四点零四不等人。陈阳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发软的腿撑直。
三楼半到三楼就七级台阶,平时眨个眼就过。今晚每一级都湿滑,墙上旧病历纸被风掀起,纸边擦过陈阳脖子,带出一股子细小刺痛。
没了破妄之眼这个作弊器,他只能把听觉逼到极限。
纸人爬楼有声,湿纸贴着木头,啪...拖一下...再啪。它离赵守灯就剩六级了。
煤油灯不能上四楼,赵守灯也不能退太快。灯一退,三楼重症区的门缝全在动。
陈阳朝楼下喊。
顾大爷,还醒着没?
顾苍生的声音从二楼拐角飘上来。
老夫没死,用不着你哭灵。
借您痒痒挠一用。
你眼都押了,还想舞剑?
我拿来当拐棍,您那剑道气质先委屈一下。
楼下传来顾苍生一声骂,痒痒挠贴着台阶滑上来。木柄撞到陈阳脚边,他弯腰去捡,单眼测距失误让他抓了两次才死死攥住木柄。
假周雷霆趁这个空档往上窜了两级。
赵守灯手里的灯火被压得贴住灯芯,灯罩里传来细小炸响。
快走。
把痒痒挠横在身前,陈阳没回头冲下去。他把木柄尾端抵在扶手内侧,另一头卡进墙皮裂缝,凭着蛮力重重一扭。
咔。
半截墙皮翘起,里头露出一根老电线。
刘梅脸色一变。
你拆上瘾了?
这叫合理调用院内老化设施。
把痒痒挠递给刘梅,陈阳摸出王阿姨的咸菜饭盒。饭盒盖一开,一股酸咸味直冲鼻腔,辣得他眼眶发热。凡人的嗅觉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呛得他直倒抽冷气。
他把汤汁泼在老电线外皮和台阶交界处。
纸人手指刚搭上那一级,湿纸沾到咸菜汁,立马卷边。它喉咙里挤出陈阳的声音。
疼。
陈阳低头咳了一声。
别装,我叫疼的时候比你有层次。
纸指头缩回去了。
楼下王阿姨扯着嗓子喊。
省着点!那盒还没晒!
阿姨,回头我赔您一缸。
你赔得起盐吗?
一边退,陈阳一边用打颤的腿稳住底盘回话。
工资三倍,理论上赔得起半袋。
王阿姨在楼下骂了句小气,菜刀却砰的一声落在案板上。
下一秒,一股更浓的咸酸味从一楼飘上来。她把食堂那坛老咸菜打开了。
纸人被味道逼得停在三楼半下方,纸皮上起了泡。它没硬冲,反而换了方向,身体贴着墙角往三楼重症区门缝钻。
它的目标从陈阳改成了老人。
这才棘手。
脚硬生生钉在台阶上,陈阳问。
刘姐,三楼住谁?
不能乱动的几个。今晚他们吃了安神药。
门能锁吗?
从外头插销。
来不及。
听着纸片贴墙的细微摩擦声,那东西在左侧,自己右眼没视野,冲过去可能直接撞进它怀里。陈阳抬起手,示意刘梅别动。
破妄看因果,凡人闻酸臭。
咸菜味最重处在台阶,纸人身上沾了汤汁,移动时会把味道拖出去。闭上左眼,陈阳左手死死抠住墙缝,鼻尖跟猎犬似的分辨那股酸味游走的方向。
近了。
三楼走廊第三间门,门缝里有股药水味,夹着咸菜味。
陈阳一把抓起痒痒挠,朝那扇门下的影子重重戳过去。
没中。
失去单眼测距让他判断失误,木柄重重戳在地砖上,震得虎口撕裂渗血。
纸人从门框上方垂下来,纸手一把抓向刘梅后颈。刘梅反手一剪,剪刀扎穿纸腕,却没能截断。纸条绕住她手腕,往门缝里死命拖。
刘姐!
陈阳跟头瞎了半边的狼似的扑过去,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和狠劲。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裤子一下磨破湿透,剧痛顺着小腿骨往上窜。他死死抓住刘梅腰侧的布料,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滑,肩膀砰的一声撞上门板。
门内老人被惊醒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哼声。
纸人开口,用刘梅的嗓音喊。
陈阳,救我。
床头卡又翻。
陈阳胸口发闷,捏着衣料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它不需要真的骗过他,只要声音落下,名字就会生效。
猛地抬起头,他忍着肩膀脱臼般的痛楚,朝门内嘶吼。
里头的大爷大妈,听见有人叫陈阳,别应,骂小陈就行!
门内安静了半秒。
一个含糊的老太太声音响起。
小陈...小陈偷我袜子......
另一个老头跟着嚷。
小陈!尿壶满了!
第三个声音更有劲。
小陈,饭呢?
三楼一排病房被叫醒了,抱怨声、咳声、床铃声混在一块。没人再喊他全名,全都喊小陈。
走廊里的床头卡,翻动速度降了下来。
假刘梅的声音断了一拍。
敏锐地抓住这致命的一拍,陈阳把王阿姨的饭盒往纸腕上重重一扣,饭盒边缘死死夹住纸条。用沾着血的双手抓起痒痒挠穿过饭盒提手,他横向暴戾地一绞!
纸腕被绞成湿麻花,冒出股腥臭的灰水。
抽回手,刘梅手腕上勒出一圈红痕。她没喊疼,药剪换到左手,剪尖精准刺进纸人的喉咙位置。
学我声音?
挂号了吗?
剪刀一合,纸喉裂开,里头掉出一小截伞骨。
黑伞女人的伞骨。
那截骨头一落地就往楼梯缝爬,赵守灯提灯压过去,灯火烧得伞骨蜷成弯钩。
死盯着那截骨头,陈阳把嘴里的血沫咽下去。
这不是纸人自己上来,是伞骨藏在快递纸灰里,借楼下那声全名钉他。黑伞女人没露面,账却算得够狠。她要的不是杀他,是让404提前收他,顺便逼沈青梧吞下带毒的眼。
摸了摸空掉的右眼,陈阳满脸戾气。
院长,别烧完。
赵守灯手一停。
留它做什么?
钓鱼。
刘梅甩掉剪刀上的灰水。
你现在半瞎,还想钓她?
我不钓她,她就钓我。打工人可以穷,不能只挨客户差评。
陈阳蹲下身,用巡查表包住伞骨,就露出一点尖。巡查表上小陈两个字压在最外层,红章还没干透。
伞骨在纸里扭动,没能钻出陈阳那两个旧字,只能贴着小陈的墨迹打转。
看着那张表,赵守灯喉咙滚动。
你改名挡名咒,只能挡一时。
够用。一时也是时薪。
顾苍生在楼下笑得直咳嗽。
小子,你这护工当得越来越不讲武德。
扶着墙站起,陈阳半边身体被冷汗浸透,膝盖疼得直抽搐,但他站得极稳。把包着伞骨的巡查表递给刘梅,他叮嘱。
拿好,别碰尖。
刘梅看他。
你要干什么?
取钟。
她皱起眉。
刚才它差点把你拖走。
所以更要快。它刚才不冲我,改冲三楼,说明正面拿我不稳。名字被小陈表压住后,它得找老人开口。咱们不能让它在楼里继续试。
转身下楼,陈阳脚步不快,痒痒挠一下下点着台阶。每次落点,他都先用木头探,再把脚挪过去。
没了眼,他走得很丢人,甚至显得狼狈。
可每一步,他都没踩空。失去外挂,他的理智和算计反而被磨得更锋利。
一楼大厅亮着几盏应急灯。周雷霆坐在轮椅上,光着两只脚,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脸色黑得能刮锅底。
谁学老子?
陈阳拖着湿透的裤腿下来。
一个纸片成精的缺德玩意儿。周叔,您下次喊我,麻烦先报拖鞋编号。
周雷霆瞪着他。
我哪有编号?
现在有了。左脚一号,右脚遗失预备役。
你小子迟早被嘴害死。
靠在楼梯扶手边,顾苍生把假牙按回去。
他嘴要是能害死,今晚早成骨灰了。
王阿姨端着咸菜坛站在食堂门口,坛口还往外冒着酸气。瞥见陈阳右眼空沉,她手里的勺子停了停。
眼呢?
押楼上了,天亮赎。
押金条写了吗?
拍了拍胸牌,陈阳回。
口头合同,刘姐见证。
王阿姨把坛子往旁边一放。
口头合同最坑。天亮不还,我剁他床腿。
周雷霆跟着拍保温杯。
算我一个,电他床板。
顾苍生抬起痒痒挠的空鞘。
老夫出一剑,专削床头卡。
站在门口,听着这群老弱病残一个个出着馊主意,陈阳胸口那团紧绷的东西松了半寸。
他不敢松太多。
门外那块青铜表盘还贴在门板外侧,隔着木板传来一阵滴答声。每响一下,门缝下的水痕就往里爬半指。
赵守灯提灯走到他身边。
你现在看不见它的锁线。
看不见线,就用肉去试。
摸错,会把钟开在你手上。
那您说个不摸的办法。
赵守灯沉默了。
陈阳笑了一下,左眼死盯着门缝下的水痕,眼神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光。
院长,您看,咱们这单位就这点不好。危险活全靠员工主动创新,出了事还不一定给评优秀。
刘梅从后头递来一副厚胶手套。
特控绝缘手套,能隔一层法则残留。只能撑二十秒。
刘姐,你这口袋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比你命值钱的东西。
那我争取别浪费。
戴上手套,陈阳手指被胶皮裹得笨拙。他蹲到门边,耳朵紧紧贴近木板,听青铜表盘的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有一声比其他声轻,轻响后门板会往里凉一下。
那应该是旧钟换齿的空档。
以前他会用破妄之眼找最薄的线,现在只能拿命去数节拍。数错一拍,手就没了。
周叔。
干啥?
你保温杯借我。
你又要泼我?
这次不泼,听声。
把保温杯递过来,周雷霆嘴里还嘟囔。
这杯子跟着我也算倒霉,先被雷劈,又给你当锣。
陈阳把杯底死死压在门板上,耳朵贴紧杯口。金属传声清楚了不少,表盘里的齿轮声一层压一层,有快有慢,听觉在黑暗中被逼出了重影。还有一道细小刮声绕着门板转。
那道刮声,就是伞骨留下的灰在找缝。
陈阳抬起手。
王阿姨,咸菜汁沿门缝抹一圈,别碰表盘。
知道。
她舀起汤汁,一勺一勺抹在门槛内侧。酸味封住灰线,刮声立马乱了。
闭上左眼,陈阳在心里默数。数到第七下轻响,手猛的伸出门缝。
胶手套刚碰到表盘,极其阴寒一下刺穿特绝缘层。陈阳感觉自己的指骨跟被一把冰刀活生生劈开似的,掌心被烫得本能一缩。
还剩十五秒。
刘梅报数,声音没有起伏。
咬破舌尖,陈阳没硬拽。他强忍着废掉一只手的剧痛,用指腹沿表盘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处缺口。缺口边缘有小小凸起,形状是雪山纹。林奶奶怀表背面也有昆仑两个字,裂纹在旁边。旧钟跟怀表同源,开启点多半不在正面,在雪山纹旁。
林奶奶!
林月娥抱着布包走到活动室门口,怀表链子垂在手背。
小阳。
您怀表借我听一下。
林奶奶把怀表递给刘梅,刘梅再递到陈阳耳边。
两只表声叠在一块。
怀表慢半拍,旧钟快半拍。快慢交叠的那一下,陈阳摸到表盘凸起往外松了半厘。
十秒。
刘梅声音压得更短。
用痒痒挠尾端抵住门板,陈阳借力卡住身体,左手死死扣住表盘缺口。寒气顺着手套往腕上疯狂倒灌,刚止住的影毒黑点又开始发痒。
他数着怀表声。
一...二...三......
松。
把牙咬出血,他借着身体后仰的死力,硬生生往后一拽!
青铜表盘从门外轰然脱落,重重砸在门槛上。大厅灯泡全灭了一下,又亮回昏黄。
门外传来纸片被风卷走的碎响。
刘梅冲上来,一剪刀把陈阳的手套剪开。胶皮内层全是白霜,陈阳的手指红得发紫,皮肉几乎冻死,指腹却还在微不可察地抽动。
能握吗?
陈阳活动两下,疼得直吸冷气,额头青筋暴起,脸上却挂着一抹病态的冷静。
能收钱。
刘梅把药剂喷上去。
那就没废。
看着那块青铜旧钟,赵守灯提着灯,灯火照在表盘上。
指针停在三点五十九。
大厅里的钟也走到三点五十九。
还剩五分钟。
弯腰把旧钟抱起来,死沉的重量压得陈阳肋骨发疼,冻僵的左手几乎端不住。没了破妄之眼,他看不见钟里藏的东西,只能闻到刺鼻的雪水味,听见表盘深处有人在绝望地敲床。
咚...
咚......
刘梅扶住他另一侧。
上楼。
周雷霆转动轮椅。
我送你到二楼。
顾苍生拄起痒痒挠。
老夫守三楼口。
王阿姨提起菜刀跟咸菜坛。
我封后。谁喊他全名,我先剁谁舌头。
抱着旧钟,陈阳站在楼梯第一阶,回头看了一眼大厅。老人们歪的歪,病的病,手里拿的东西更是离谱,保温杯、痒痒挠、咸菜坛、煤油灯。就是这群老弱病残,生生用凡人的物件,帮瞎了半边的他扛住了死局。
他忽然不想开玩笑了。
半晌,他喉结动了动。
各位,今晚别叫我陈阳。
顿了顿,他嗓音哑下去,透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叫小陈。眼没了,我还认路。
楼梯上的冷风停了半拍。
三楼那些被吵醒的老人又开始喊。
小陈,尿壶!
小陈,药呢!
小陈,天亮了吗?
一声声小陈从楼上楼下挤过来,把那些床头卡上渗出的全名压得死死的。抱着昆仑旧钟往上走,陈阳步子狼狈,腰被压得弯下去,每一步都在台阶上踩出沉闷的回响,却没停。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怀里的青铜表盘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指针从三点五十九,跨到四点零三。
四楼404病房里,沈青梧的咳声穿过楼板重重落下来。
一声。
陈阳抬起头。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而楼梯上方,三楼半的墙皮里,传出一个少年带哭腔的声音。
爸......
我不想住404。
赵守灯手里的煤油灯,砸在了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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