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锈味混着陈年灰尘呛入鼻腔,后脑的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叶云州闷哼一声,睫毛颤了许久,才艰难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废弃工厂斑驳开裂的水泥顶,几缕昏黄天光从破损的窗洞斜切进来,扬起漫天飞舞的尘埃。他下意识的想动,却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粗实的尼龙绳牢牢捆在铁椅上,绳结打得死紧,勒得皮肉发麻,整个人动弹不得。
视线缓缓平移,不远处的废弃机床边,坐着几个一身黑衣的女人。她们身形挺拔,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了家伙,眼神冷冽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而正对着他的主位上,坐着为首的女人。她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冷硬的下颌线,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银色手枪,目光像淬了冰,直直钉在他身上。
“醒了。”
女人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冷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既然醒了,那就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把南郊的地交出来。否则的话,我们不介意撕票。”
叶云州的喉咙干得发疼,刚要张口,那女人已经自顾自拿出手机,翻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更冷,语气里带着玩味的狠戾:“叶倾城,你宝贝儿子叶云州现在在我手里。想让他活着回去,就把南城那块地,乖乖让给我。给你一个小时,带着合同过来,别耍花样,不然,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
不等电话那头的人说半个字,她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给了身侧的手下。
随即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叶云州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老实待着,你妈要是识相,你还能留条命。”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黑色风衣下摆扫过积灰的地面,带起一阵尘土。
几个手下紧随其后,只留了两个守在工厂门口,目光死死锁着他。
空旷的厂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穿堂风掠过破窗的呜咽声,还有铁门晃动的哐当轻响。
叶云州看着唐若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紧绷的肩线缓缓垮下,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尘封两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最初的名字,叫王栾。是地球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业编工作人员,朝九晚五,日子平淡安稳。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上班早高峰,他骑着电动车路过十字路口,亲眼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了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冲向马路中央,而一辆失控的小轿车正以骇人的速度疾驰而来,司机疯狂按喇叭,却根本刹不住车。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扔了车,冲过去一把将小女孩狠狠推开。
下一秒,剧烈的撞击和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全身,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子里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
再次睁眼,他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穿越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现代女尊世界。在这里,女人是社会的主体,掌权、经商、撑起门户,男人大多依附于女性,安于家事。而他,成了叶云州,是海城顶级财团叶氏集团董事长叶倾城,唯一的亲生儿子。
十岁之前的日子,是他两辈子最温暖的时光。叶倾城把他宠到了骨子里,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无论多忙,她都会抽出时间陪他,会抱着他温柔地叫他阿州,会把他牢牢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伤他分毫。那时候的他,真的把叶倾城,当成了此生唯一的依靠。
可一切,都在他十岁那年戛然而止。叶倾城的堂弟意外离世,留下了一个儿子,名叫叶宇云,被接进了叶家。从那以后,什么都变了。叶宇云喜欢的限量版玩具,叶倾城会让他拱手相让;叶宇云看上的向阳卧室,叶倾城会让他连夜搬出去;哪怕是他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的画展参赛作品,只要叶宇云多看两眼,叶倾城都会劝他让给弟弟。
她永远有说辞:“阿州,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阿州,妈只有你一个亲生儿子,外人都看着呢,妈不能让人说我偏心你,委屈一下宇云。”
他一开始信了,一次又一次退让,一次又一次把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送出去,可换来的,只有叶倾城越来越理所当然的要求,和叶宇云越来越得寸进尺的挑衅。
直到三天前,叶氏集团召开继承人选定大会。
他以为,就算叶倾城再怎么顾及外人的眼光,这份她打拼了一辈子的家业,终究会交到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手里。可他万万没想到,在全公司高管的注视下,叶倾城亲口宣布,将叶氏集团的全部经营权,交给了叶宇云。
理由,还是那句说了十年的话:“为了不让外人说我偏心亲生儿子。”
那一刻,叶云州只觉得浑身冰冷,二十年的期待与隐忍,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他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叶宇云,看着台下一脸平静的叶倾城,只觉得无比可笑。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叶家,离开了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可他没想到,仅仅第二天,他就被唐若雪的人堵在了巷子里,一针麻醉剂注入体内,再次醒来,就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废弃工厂。
自嘲的笑勾起唇角,叶云州眼底只剩一片疲惫与荒芜。他视若生命的亲情,终究抵不过叶倾城那可笑的“不偏心”,抵不过外人的闲言碎语。
时间在死寂里缓缓流淌,一个小时刚到,工厂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两个同样身穿黑袍的女人大步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解开了他脚踝的绳索,只留着手腕的束缚,一左一右架着他,将他带离了工厂。
车子行驶了近半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座装修奢华的私人会所大殿。冷硬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型水晶灯散发着冰冷的白光,他被狠狠推了进去,踉跄几步站稳,抬眼就看到了站在对面的叶倾城。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西装,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长发微微散乱,那双总是盛着凌厉气场的丹凤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叶倾城生得极美,明艳的五官带着久居上位的强势,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哪怕年过四十,也依旧风姿卓绝,可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慌乱与担忧,商界女王的镇定荡然无存,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唐若雪,我来了。”叶倾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放了我儿子,南城的地,我给你。”
唐若雪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把银色手枪,冷笑一声:“叶倾城,你先把南城的地合同签了,我就放了叶云州。否则的话,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死在你的面前。”
冰冷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叶云州的太阳穴。
叶倾城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不敢赌,哪怕她把叶氏集团交给了叶宇云,可那份心意从来都不是不爱这个儿子。
叶云州,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拼了性命给她生下的孩子,是她放在心尖上疼了二十年的人。
她之所以把集团交出去,不过是怕商场尔虞我诈树大招风,怕外人的非议害了他,只想让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份自以为是的“保护”,会把他伤得这么深,更没想过,会让他落入这样的绝境。
她不敢有半分犹豫,立刻挥了挥手,身后的女保镖快步上前,将一份早已起草好的土地转让合同递了过去。
唐若雪的手下接过合同,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后递给了她。唐若雪扫完条款,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签了。把人送过来。”她把合同扔给手下,对着押着叶云州的人抬了抬下巴。
两个女人猛地推了叶云州一把,他踉跄着朝着叶倾城的方向走去。叶倾城立刻快步上前,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手臂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哽咽:“阿州,别怕,妈来了,妈带你回家。”
就在这一刻,唐若雪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狰狞的狞笑,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对准了叶倾城的后背,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的枪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叶云州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怀里的叶倾城,自己迎向了那颗呼啸而来的子弹。
灼热的弹头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洁白的衬衫,也溅在了叶倾城错愕的脸上。
“阿州!!”
叶倾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伸手接住了软倒下去的叶云州。
她的手死死按住他胸口的伤口,可滚烫的鲜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涌出,怎么都止不住。
她疯了一样对着身后的保镖嘶吼:“开枪!给我杀了她们!!”
保镖们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拔枪反击,枪声瞬间响成一片,大殿里乱作一团。可叶倾城的眼里,只剩下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儿子,她的眼泪疯狂地往下掉,砸在叶云州的脸上,混着他的血,温热又刺骨。
“阿州,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她的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商界女王,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要你不死,你说什么妈都答应你,集团给你,什么都给你,妈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阿州……”
叶云州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叶倾城泪流满面的脸,张了张嘴,咳出一大口鲜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妈……”他的气息很轻,“十岁之前,我一直独得你的疼爱……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可是自从叶宇云被接过来后,你为了不让外人说你偏心,无论他喜欢什么,我都要让出来……我让了十年。”
“三天前,你把集团给了他……我真的,对你好失望……”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现在,我把命还给你了……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做你的儿子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彻底失去了气息。
“阿州——!!”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大殿里回荡,叶倾城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而叶云州,却在一片极致的黑暗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透明的,轻飘飘的,他竟然化作了灵魂体,漂浮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下方,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的叶倾城,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
十年的委屈,十年的失望,到最后,用一条命还清了她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从此,两不相欠。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却带着无上威压的光芒,突然在他面前亮起。
光芒散去,一个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身着一袭月白流金广袖长裙,身姿高挑挺拔,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间无半分饰件,却难掩一身睥睨天地的气场。
她生得一副绝色容颜,凤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盛着万古星河,鼻梁高挺,唇色嫣红,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着俯瞰众生的淡漠与威严,仿佛天地轮回、生死更迭,都只在她一念之间。
“叶云州。”女人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空灵悠远,像从九天之上传来,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你是谁?”叶云州的灵魂微微一震,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我名凌沧澜,执掌轮回往生之道。”女人淡淡开口,“你本不该死于今日,舍身救人积下大功德,却在这方世界受尽委屈,落得横死下场,实属不该。我可以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让你去往任何你想去的世界,开启新的人生。你说吧,你想去哪里?”
叶云州的心脏猛地一跳,前世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他前世最痴迷的,就是《重案六组》,最佩服的,就是那个一身正气、有勇有谋,痞气却又无比靠谱的刑警杨震。
这辈子,他活在亲情的枷锁里,憋屈了二十年,重来一次,他想活成自己最佩服的样子,想做个惩恶扬善的警察,活个坦坦荡荡,轰轰烈烈。
他抬起头,看着凌沧澜,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我想去重案六组的世界。”
凌沧澜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可以。那在那个世界,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份?”
叶云州深吸一口气,前世的王栾,今生的叶云州,都让他受尽了束缚与委屈。这一次,他要换个活法。他开口,声音掷地有声:“我想成为杨震。”
凌沧澜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团璀璨的星河光芒,轻轻点在了他的灵魂眉心。
“如你所愿。”
空灵的声音落下,一股磅礴的力量瞬间包裹住了叶云州的灵魂。
他只觉得眼前的光芒越来越盛,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卷入一道深邃的时空裂隙之中。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让他痛苦了十年的土地,看了一眼还在抱着尸体痛哭的叶倾城,最后一丝留恋也烟消云散。
下一秒,他的灵魂彻底冲破了这方世界的桎梏,朝着遥远的、名为重案六组的世界疾驰而去,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时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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