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道藏书讲堂,陆衍已至四次。
每一回皆踏钟声而入,独坐末排靠墙一隅,钟鸣即起,默然离场。未曾与人交言,亦无人与他搭话。那间窗明几净的讲堂,于他而言,仿若异世之舍——身入其间,心未曾归。
今日,是第五次。
晓雾未散,格物道楼宇已灯火通明。窗间透出的白光,比天际晨光更清冽,洒在门前石阶上,如覆一层薄霜。陆衍立于楼下,抬眼凝望。
这栋楼,他已望过无数次。炼体场扛桩喘息时,夜半无眠卧榻时,青石静坐凝神时,他见过它灯火通明,见过它万籁俱寂,见过它被夕阳染作赤金,见过它在烟雨里朦胧成灰影。目之所及千万遍,未曾真正入心一步,非身不至,乃神未归。
前四次端坐讲堂,听沈青衣讲引灵之法、经脉行度、灵根与天地交感之道。字字入耳,却如石上落雨,入耳不入心,渗不进骨血。非先生讲授不明,乃他身无灵根——旁人有先天禀赋,感灵如握掌中物,一点即通;他一无所有,只凭耳听虚言,无根之论,终究只是声响,落不到实处。
今日立于楼下,他未曾急着入内。垂落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右肩疮口已结厚痂,硬如顽石,牵动肌理,抬臂之际仍有涩痛。他轻动指尖,掌心泛起细密紧绷之感——非灵气萦绕,乃是炼体六日、百五十斤铁桩磨出的厚茧。粗粝坚硬,如一层坚壳,覆满掌纹沟壑。
他不知这层老茧,与格物道的玄理有何干系。只记得昨夜,指尖摩挲《武道入门》上的经脉图谱时,忽然忆起沈青衣一言:“灵根为感灵之钥,然钥匙,非唯一之门。” 彼时懵懂不解,此刻立于楼下,凝视掌心厚茧,心中忽生一念,欲一试究竟。
拾级而上。
讲堂内已坐满大半弟子,清一色淡蓝色校服,整整齐齐,如列阵青禾。陆衍一身灰色练功服推门而入,数道目光扫过,稍作停留便漠然移开。无讥讽,无私语,甚至无多余注视。他早已习惯这般眼神——非接纳,非排斥,只是“你不属于此间,既来则安”的淡漠。
他行至末排靠墙处,静静落座。
沈青衣尚未到来,讲台空寂,唯有一杯清茶,腾起细弱热气。陆衍从怀中取出《武道入门》,翻至气血运行图一页,平摊于桌案。非为研读,只为心安——这书是他自炼体场带来的根骨,压在格物道的书桌上,如定海神桩,告慰自身,来路未忘。
不多时,沈青衣自侧门步入。身着深青色长袍,乌发以木簪高挽,手持一卷泛黄古籍。行至讲台前,未曾环视众人,只将书卷轻放,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才抬眼。目光自前排扫至末座,掠过陆衍时,微顿一瞬——短到若无心留意,便如风吹叶动,毫无痕迹。
“今日讲灵气之感与应。”她放下茶盏,声线清和,讲堂瞬时寂然,字字清晰入耳,“灵根乃先天禀赋,感灵之资,生而定之。然感灵非修行全部,灵气入体之后,更重一‘应’字——你以心神应灵气,灵气以流转应你身。天赋定感灵之强弱,心性定合道之深浅。”
陆衍端坐末排,手按桌案,食指与中指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他在听,字字入心。与前四次全然不同——往昔是强行强记,将言语刻于脑海,课后反复琢磨;今日不记不背,只在心中一一对应。
沈青衣言:“灵气入体,循经脉而行,经脉通泰与否,定灵气行度远近。”
听到“经脉通泰”六字,陆衍指尖骤然一顿。垂眸望向自己右肩,此处经脉,经六日铁桩淬炼、负重砥砺,已通七成。他能真切感知——非灵气流转,乃是气血奔涌,可气血行经之路,与先生所言经脉走向,在心神之中,竟渐渐重合无间。
沈青衣又言:“有人生来经脉狭窄,纵有上佳灵根,灵气入体亦难远行。此般境况,需借外力,拓脉通经。”
陆衍抬眸,望向讲台。先生目光平视前方,未曾看他,语速平缓无波。可他心中,忽有一念如细针破茧,轻轻一扎:她口中所言“外力”,究竟为何?
他一时无解,却骤然忆起初入炼体场那日,周恪所言:“炼体非为强筋骨,乃为开己身。” 彼时只当玄奥虚言,此刻端坐讲堂,听经脉、感灵、交感之道,忽觉两句话之间,必有一线相连。线尚不可见,却已知其所在。
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陆衍偏头。邻座是个身形娇小的女弟子,一身淡蓝校服,马尾束发,面庞清瘦,眼眸清亮。她望了他一眼,将一张纸条轻轻推至他面前,执笔轻指纸条,又指了指讲台之上的古籍,唇齿轻动,无声吐出一字:听。
陆衍垂眸看纸。上面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皆认真:“她在讲重点。最后一排听不清,前面有空位,可往前坐。”
他微怔。五次踏入格物道,这是第一次有人与他搭言。无冷眼,无嘲讽,只是一张纸条,告他重点所在,予他容身之地。
转头再看,少女已收回目光,凝神望向讲台,执笔疾书,仿若方才之事从未发生。陆衍低头,将纸条轻轻折起,压在《武道入门》扉页之下,未曾回信。右手执笔仍有微颤,亦不知何言以对。
可这份善意,他牢牢记下了。
下课钟声骤然响起。沈青衣合上古卷,只道一句“今日至此”,便执茶盏离去。讲堂内弟子纷纷起身,脚步声、交谈声、桌椅挪动声混杂一片,陆衍独坐末排,岿然不动。他缓缓合上书卷,揣入怀中,再将那张纸条抽出,凝望一眼,仔细折好,收入衣袖之内。
起身时,那少女已行至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未曾言语,转身离去。
陆衍走出格物道大楼时,天已大亮。日光炽白,洒在石阶上,晃得人微眯双眼。他立于门前,未曾即刻离去。右肩疮口仍有牵痛,腰肌酸软,膝间仍虚。可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凝神感知。
仍未触到灵气分毫。
却真切悟透一事:半个时辰讲堂所闻,每一字一句,皆与炼体场里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步步履、每一次铁桩压肩的痛楚,一一对应。未全然相通,却已接上一线。细如发丝,一头连着右肩渐通的经脉,一头连着沈青衣所言“灵气入体”的大道。
他缓缓握紧手掌。
道阻且长。
然前行之路,已有方向。
日暮时分,陆衍独坐炼体场边青石之上,再次翻开《武道入门》,停在气血运行图一页。右手执笔,落笔缓慢而沉稳,一笔一划,如刻石留痕:
“今日格物道听课,言经脉通泰。沈先生曰,脉窄需外力以拓。周先生曰,炼体乃开己身。两言殊途,似为一理。”
笔锋稍顿,又在下方写下一行更小的字:
“明日,再寻此线。”
合上书卷,抬眼远望。格物道大楼灯火已亮,在暮色里静静伫立。他凝望片刻,起身将书揣入怀中,缓步往宿舍走去。
夜色渐深,灯火未熄。
明日他仍会前往,依旧独坐末排靠墙之处。字字细听,路路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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