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破晓,晨清露稀。
陆衍步入炼体场,场内早已人影错落。赵横立于队列前列,缓缓屈伸双膝,动作舒缓沉缓,旁人竟辨不出其膝间旧疾。见陆衍前来,他目光一扫,稍作停留便淡然移开。
无讥讽,无冷哼,亦无多言。
昨夜私语恍若一梦,晨醒无痕,唯有赵横身上浓郁膏药气息,淡淡萦绕不散。
铁牛快步上前,轻拍陆衍左肩:“今日只走三圈?”
“嗯。”
“不复试四圈乎?”
“不试。”
铁牛一笑,不再追问。他只当陆衍昨日休养一日,气力未复。可陆衍心中了然,不闯四圈,并非力竭,乃是昨日青石静坐悟道一瞬——
往昔步履,皆是硬扛。扛千斤重物,扛旁人冷眼,扛一意孤行、后果自负。然扛非行,扛是强忍苦熬,行是稳步向前。他终于懂得,不必以命相搏,亦可步步前行。
周恪静立老槐树下,手捧茶盏。见陆衍入场,默然不语。今日他换深灰劲装,肩头旧疾畸形,被衣衫遮掩,高低难辨。
待众人齐聚,他放下茶盏,缓步至场中。
“今日依旧,量力而行,几圈皆可。”
目光扫过众人,落于陆衍身上,转瞬即逝。
“始。”
陆衍缓步走向那根铁桩。百五十斤重,锈迹斑驳,一如初见之日。
可他双手,早已不同往日。
俯身握桩,铁器刺骨寒凉不再钻心。非铁石变暖,乃是掌心厚茧已成,皮肉筋骨愈发坚韧,寒冷却不伤骨。
沉腰发力,铁桩稳稳落于肩窝。今日负重之感格外轻盈,并非气力暴涨,而是身形相合,桩位精准,骨肉相契,不扶自稳,不摇不滑。
抬足迈步,呼吸相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节律已成本能,无需刻意把控,步履与气息浑然一体,如机括自转。
第一圈,步履安然。足踏青石板,纹路触感自膝、腰、肩层层传来。往日疲惫不堪,无暇体察周遭;今日心神清明,脚步轻缓,不再沉闷轰鸣,唯有嗒然轻响。
第二圈,气息渐沉,却不壅滞。胸廓舒张更深,吐纳绵长舒缓,身躯自行调和力道,他只需随心迈步便可。
赵横与他擦肩而过,脚步微顿,未曾驻足。
铁牛行于前方,回首一笑,继续前行。
第三圈,行至七十步,右肩肌肉酸胀泛起。非疮口崩裂之剧痛,乃是筋骨久炼、自然劳损之感。身体已然示警:已至寻常极限。
他依旧缓步前行。
八十步,酸转为痛,却心神不乱、步伐不乱、视线不昏。痛自痛,行自行,两不相扰。
九十步,百步终至。
他缓缓卸下沉桩,安稳落地。
静立片刻,心跳渐平,气息徐缓。无需喘息不止,无需蹲身难起,只是安然伫立,如常行路而已。
三圈,圆满走完。
无狂喜,无突破,无超常发挥,平淡如常,一如前日、往昔。
可这一次,是真正行走,而非苦苦硬扛。
铁牛行毕走来,上下打量许久:“你今日,神态截然不同。”
“何处不同?”
“难言其状,只觉……不复那般疲累。”
陆衍轻声道:“未曾强撑罢了。”
“不强撑,亦能走完三圈?”
“然。”
铁牛一时无言。他不懂此间武道深意,却分明看出陆衍心性大变——不再浮躁紧绷,如深扎根底之木,风雨不摇,安稳厚重。
整场修炼,周恪未曾夸赞一语,甚至未曾多看。可陆衍卸桩之时,分明见他饮茶,比往日多呷一口。
终日场内,无人赞许,无人喝彩。铁桩撞击之声、步履交错、喘息起伏,终日不绝,囚于一方院落,不散不飘。
日暮西垂,陆衍最后离场。
他将劲装挂于绳上,肩头纱布洁净无血,旧伤未曾崩裂。舒展右臂,酸胀尚存,疼痛已消。
蹲身凝望铁桩,夕阳洒于锈迹之上,晕开暗红柔光。昔日狰狞重物,如今已然温和。非桩变轻,乃是心无惧,身不惧。
抬手轻拍桩身,寒凉沁掌,亦不缩手。
敛神起身,怀揣《武道入门》,缓步走出炼体场。
途经格物道楼宇,窗牖幽暗,如闭目沉寂。
他驻足片刻,想起书页所书:明日三圈,步步稳。
今日已然做到。
然步步安稳,非一日之功。明日如是,后日如是,日日如是。脚踏实地,调匀呼吸,稳扛重桩。武道精进,本就是日积月累,寸寸见长,非一朝顿悟。
再度迈步,行途缓慢,落地沉稳。肩间酸胀起伏相随,自成韵律,不催疾驰,只伴慢行。
归舍之时,暮色四合。
推门而入,赵横侧卧朝壁,铁牛端坐泡脚,见他归来,浅笑不语。
陆衍落座床榻,取出书卷,翻至气血图谱那一页。
细数往日字迹:四圈走完,疮裂膝鸣,腰脊剧痛;纵然苦楚,依旧前行;静坐一日,身痛心定;今日循规,步步安稳。
字迹由潦草渐工整,由深重渐清淡。初写之时肩头带血,后皆以左手执笔。
凝望片刻,合书藏于枕下。
卧榻安身,肩酸、腰软、膝虚依旧。可这些苦楚,不再是强忍熬过的磨难,而是朝夕相伴、彼此相守——伤痛自知,初心不改。
夜色沉沉,楼宇灯火次第亮起,微光悠远,却明亮安稳。
陆衍望着远方灯火,缓缓闭目。
明日卯时,依旧赴场。
稳走三圈,一步一实,一如今日。
武道从无捷径,日日行稳,便是至强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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