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立在炼体场中央,身上的灰色练功服浆洗得发硬,还残留着昨夜皂角清苦的淡香,被晨风一吹,贴着单薄的脊背。右肩藏着一处未愈的旧伤,是前几日整理铺位时不慎从床架摔落磕的,淤青深埋在皮肉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连自己都刻意忽略。
炼体场藏在青云学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丈高的青石围墙隔绝了所有晨光与喧嚣,场内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斑驳,边角翘起,踩上去便硌着脚心。角落堆着密密麻麻的铁桩,锈迹爬满桩身,暗沉冰冷,像一排沉默伫立、无言俯瞰的墓碑。
场中已站了十余个少年,清一色的灰衣,个个身形敦实健壮,不少人脸颊、小臂带着未消的淤青,是炼体留下的印记。他们的目光扫过孤身而来的陆衍,掠过好奇,余下的全是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新人的轻慢。
无人上前搭话,无人侧目停留。
陆衍沉默地走到队伍最末尾,脊背绷得笔直,静静站定。周痕从工具棚里走出来,手里拖着一根铁桩。铁桩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他今天穿的是和学生们一样的灰色练功服,只是更旧、更破。左肩明显比右肩高出一截,那是年轻时炼体留下的畸形。他走到场中央,把铁桩竖起来,才抬眼看向这群少年。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在陆衍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第一课。”周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扛着它,走。能走几圈是几圈。”
他指了指那根铁桩。
“走不动的,放下就行。不丢人。”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他的眼睛看着陆衍。
陆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根铁桩目测一百五十斤——对炼体道的老生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刚满十六岁、从未正经炼过体的少年来说,这个数字足以让膝盖发软。
陆衍走过去,弯腰,双手握住铁桩的中段。
铁比想象的要凉。那种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发力。
铁桩离开地面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腰在抗议。不是痛,是那种“你再这样我就折给你看”的警告。他把铁桩扛上右肩,粗糙的铁面隔着薄薄的练功服磨在皮肉上,像被砂纸反复摩擦。
第一步。
铁桩在肩上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右手扶住,肩膀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炼体场不大,一圈大概一百步。陆衍在心里默默数着。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右肩开始疼了。不是旧伤,是被铁桩压出来的新伤。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走到第二十步,他把铁桩换到左肩。左肩没有旧伤,但也没扛过东西。铁桩压上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锁骨像是要断了。
“这就扛不住了?”有人在不远处说。声音不大,但炼体场太空旷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衍没理。他咬着牙,继续走。
走到第五十步,第一圈过半。
汗水开始从额头上往下淌。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太重了。汗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腾不出手去擦,只能使劲眨眼睛。视线模糊了,脚下的青石板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会踩空。
走到第八十步。
双腿开始发软。不是没力气,是那种肌肉在颤抖、随时可能抽筋的软。他能感觉到大腿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抖,像拉满的弓弦。
第一百步。
第一圈走完。
陆衍没有停。他咬着牙,迈出了下一圈的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
肩膀上的痛已经从“刺痛”变成了“麻木”。那不是好事,说明皮已经磨破了,神经在自我保护。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把练功服黏在皮肤上。
第二圈走到一半,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比喻,是真的听到了。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耳膜。呼吸也开始乱了,上气不接下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
“别看了,他撑不过第二圈。”另一个声音。
陆衍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第二圈走完。
第三圈。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世界在缩小。缩成肩膀上的重量、脚下的路、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周围的声音在远去,那些嘲讽、议论、窃窃私语,全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炼体场这么偏僻了。
不是因为这里不重要,是因为这里不需要观众。
第十步。
右肩的血已经浸透了练功服,深红色的一团,在灰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第十五步。
左膝一软。不是绊倒,是肌肉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体猛地前倾,铁桩从肩头滑落。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粗糙的铁面划过掌心,连皮带肉刮下一层。
铁桩轰然落地,溅起一片尘土。
陆衍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正从里面往外涌。右肩的练功服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肉红得发紫,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丢人了。
“够了。”周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今天就到这儿。自己回去处理伤口。”
人群散去。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渐渐远了。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炼体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刮过的声音。
陆衍还蹲在地上。
他盯着那根铁桩看了很久。它躺在那儿,沉默的、冰冷的、纹丝不动的。一百五十斤的铁,不会因为他的血、他的汗、他咬碎的牙,就变轻一分一毫。
周恪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疼吗?”
陆衍没抬头,也没说话。
“疼就对了。”周恪的声音依旧平淡,“ 今天你记住这股疼。明天,让它疼得更‘值’一点。”
他站起来。
右肩的伤让他疼得龇了龇牙,掌心的血还在往外渗。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把铁桩往工具棚的方向拖了几步——实在太重了,只拖了四五步就拖不动了。
他松了手。
明天再来吧。
陆衍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炼体场。灰色的练功服上全是灰和血,右肩那一片颜色最深。
他没有回头。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睡了。
陆衍没点灯,摸黑坐到床边,把练功服脱下来。右肩的伤已经和衣服黏在一起了,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瓶伤药,是下午从医务室领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像撒了一把盐。陆衍咬着枕头,一声没吭。
弄完之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格物道教学楼的灯火还亮着。陆衍看着那片光,慢慢抬起右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缠着纱布的掌心,照在结痂的指关节上,照在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的、十六岁少年的手上。
他动了动手指,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收拢。
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但他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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