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天未破晓,晓色初开。
陆衍已肃立炼体场上。灰色练功服乃昨夜新浣,犹带皂角清涩之味。右肩隐隐作痛——乃是数日前自宿舍床榻跌磕所致,事不示人,隐忍不言。
炼体场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沉闷的响声在空旷场院中悠悠回荡。
他抬眸望向场中央那根铁桩,重达百五十斤,锈迹斑驳,静卧于地,如蛰伏猛兽,敛势沉眠。
昨日,此物曾将他压垮。
今日,败不馁,志不移,他仍要再试一回。
周恪不知何时立在工具棚门口,手捧一碗热茶,默然不语,只淡淡看了陆衍一眼,便移目别处。
场中弟子陆续而来,今日队伍较昨日多了两人,却无一人愿与陆衍搭话。众人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似近之便会沾染晦气。
“哟,还在呢。”一个戏谑声从背后传来。
陆衍回头,正是昨日说他“撑不过第二圈”的小个子少年赵横。此人乃是炼体场旧人,已苦修半载有余。
陆衍默然,未曾接话。
赵横冷哼一声,擦身而过,径直走到队伍前排。
“别理他。”右侧又响起声音。一个大块头少年蹲在地上系鞋带,头也不抬,“他就那张嘴刻薄,本心倒不算坏。”
陆衍看了他一眼。大块头起身,冲他咧嘴一笑:“我叫铁牛。你便是陆衍,对吧?”
“嗯。”
“昨日你硬扛三圈,已然不俗。我初来之时,两圈便撑不住趴倒在地。”铁牛说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队伍前头。
肩头被拍之处旧伤隐隐作痛,可陆衍心头却倏然一暖,只觉这清冷炼体场,也并非全然寒凉。
周恪放下茶碗,缓步走到场中央。
“今日照旧,规矩不变。扛桩绕行,能走几圈是几圈。”他顿了顿,缓缓道,“昨日功亏一篑者,今日多进一步,便是胜己。”
这话看似对众人所言,实则意有所指,陆衍心中了然,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走到铁桩前,躬身俯身,伸手牢牢握住桩身。
铁骨寒凉,沁入掌心,一路往臂膀钻去,几欲冻彻筋骨。
他深吸长气,沉腰发力,将铁桩稳稳扛上右肩。
抬步,迈出第一脚。
此番他不再急躁冒进,暗自调匀气息,令呼吸与脚步相合——吸一口气,迈两步;呼一口气,再迈两步。这法子是昨夜卧榻辗转、静心思忖所得,不知成效几何,然凡事贵在尝试,总要一试方知。
行至第一圈半途,右肩痛感渐生。
仍是那种钝闷沉滞的疼,仿若重锤敲骨。但今日之痛,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是力竭心怯、自认难支的颓痛;今日是明知前路苦楚,亦咬牙自守的强忍。
他决意不换肩。
昨日中途换肩,反令左肩亦受劳损,夜里翻身都疼得难眠。今日他便要执拗一试,仅凭一肩之力,撑至终点。
第一圈,安然走完。
继而第二圈。
脚步较昨日沉稳不少,并非气力暴涨,而是历事则知路,经难则知身。一圈百步,走到何处腿会发软,走到何处气息会急促,他心底早已清清楚楚。
了然归了然,痛楚分毫未减。
行至第六十步,右肩旧伤陡然发作。并非铁桩重压之痛,而是肌理深处闷胀酸痛。陆衍咬紧牙关,将铁桩往肩窝再顶了顶,换一处受力点,硬扛不休。
第二圈,亦稳步走完。
他未曾片刻停歇,径直踏入第三圈。
昨日他便是在第三圈折戟,第十五步时左膝一软,铁桩轰然落地。今日行至这一步,他特意放缓身形,步步踩实,稳而后行。
第二十步,右肩衣料浸湿一片。不是汗水,是血色浸染。
第三十步,他默数心跳,咚咚震耳,如擂鼓不息。
第四十步,眼前渐渐发暗。不是晕厥之昏,而是视野收窄、万物朦胧。此刻他眼中,只剩肩头冰冷铁桩,与脚下坑洼凹凸的青石板。
第四十五步。
第四十六步。
第四十七步。
肩上铁桩忽然一晃,他急忙右手扶稳,掌心旧伤被粗砺铁面磨裂,刺痛钻心。
第四十八步。
第四十九步。
第五十步。
一步越昨日,一寸胜从前。
陆衍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撑完第三圈的。只记得卸下铁桩那一刻,天地摇晃,身形发飘。他蹲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滴落青石板,积成浅浅一滩。
右肩练功服磨破一处洞口,皮肉青紫泛红,边缘丝丝渗血;掌心旧疤崩裂,血污混着灰土铁锈,糊满整只手掌。
可他蹲在原地,唇角却不由自主微微扬起。
三圈。
他终究走完了三圈。
“尚可。”周恪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音量不高,却字字分明,“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来苦修。”
人群渐渐散去。铁牛临走时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满是赞许。赵横从旁路过,依旧冷哼一声,却再无半句讥讽之言。
陆衍席地而坐,背靠工具棚墙壁,望着炼体场渐渐归于空寂。
天色已然大亮,朝阳越过高墙洒落,将他身影拉得颀长孤直。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血、灰、铁锈揉杂一处,掩住掌纹。他缓缓握拳,疼意犹在,却尚能紧握。
远处格物道教学楼窗棂映着晨光,亮得刺眼。
陆衍静静凝望良久。
忆起昨日将名帖贴上炼体碑之时,忆起自己那句“后果自担”的决然,心有笃定,便无惧道阻且长。
明日,依旧赴场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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