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三月十八,卯时。天方微亮,晓色破云。
陆衍步入炼体场时,右肩的旧伤已经不那么尖利地疼了。不是好了,是身体学会了和它共处——在痛里找到一条缝,绕过去,继续动。左膝弯折时还有脆响,昨日周恪那句“响了就歇一天”,他当没听见。
铁牛已在场边压腿,见他推门进来,咧嘴一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昨天你蹲那儿半天起不来,我以为你得歇两天。”
陆衍转了转右肩,痂已结硬,牵动时扯着疼,但关节还活络。“能扛。”
铁牛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赵横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在陆衍身上停了一瞬。前几天他还要丢两句嘲讽,这两天不说话了,今天倒开了口:“膝盖还响?”
陆衍一愣。“……还有点。”
“重心往后移,别让膝盖吃太多力。”赵横说完,也不等他回话,径直走到前排去了。
铁牛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居然教你?”
陆衍没接话,只把那四个字记下了。
周恪今日没端茶碗。他站在场中央,脚边放着两根铁桩——一根是陆衍日日扛的百五十斤旧桩,另一根大了两号,黑沉沉伏在地上,少说有150斤
他抬眼看向陆衍,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今天还用旧的,稳住。
陆衍点头,走向那根铁桩。俯身,握桩,沉腰,发力——铁桩稳稳落上右肩。这重量他已熟到骨子里,今日竟觉得轻了些许。不是铁轻了,是身体开始找到和它相处的方式。
迈出第一步。他把重心往后移了移,不是后仰,是沉臀落胯,让大腿和臀肌多承些力。果然,左膝的刺痛钝了下去,只剩一点闷胀。
第一圈,稳。第二圈,气息没乱。第三圈走到一半,他知道今天状态比前几天都好。不是突然变强了,是身体已经学会了这三圈的路。
三圈走完,他把铁桩放回原地,站直了。
他看向周恪,没说话。
周恪沉默了几息,开口道,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四圈。敢不敢试?”
全场安静。
铁牛手里的水碗停在半空。赵横放下铁桩,转过身来。连那几个埋头苦练的老生也停了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衍身上。
他没急着回答。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磨出薄茧,旧伤结着深褐的血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这只手四天前被铁桩磨得血肉模糊,四天后还能握得住。
他抬起头,看向周恪。
没说话。
转身,又走向那根铁桩。
弯腰,握桩,沉气,发力,上肩——一气呵成。铁桩压上右肩的瞬间,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四圈。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走四圈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没有过。
迈出第一步。
这多出来的一圈,压在他肩上,像一道还没答完的题。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完,不知道膝盖会不会撑不住,不知道伤口会不会崩开。
但就算不知道——第一步也已经迈出去了。
第一圈,稳。身体记住了节奏,呼吸、步幅、重心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第二圈,开始吃力。不是哪一处叫疼,是全身都在说够了,停下来。他没停。
第三圈,最疼的不是右肩——伤口已经被铁桩压麻了——是腰。连熬数日,腰肌已经乏透了,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脊椎上拧了一把。他把步子收小了,慢了下来,但没停。
第四圈。
第七步,右肩的伤口崩开了。血不是渗出来的,是涌出来的,一瞬间浸透了衣袖,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擦,没停,只把铁桩往肩窝里又顶了顶。
第十二步,左膝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左倒。他本能地拧腰一拽,硬把身子拉了回来。腰里闷响了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没倒。
第十五步,眼前的东西开始晃。青石板、院墙、天光,都在晃。整个世界都不真切了,只有肩上的铁桩还是实的。
第二十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的。
第三十步。
停下来。不是撑不住了——是走完了。
他把铁桩从肩上卸下来,铁桩落地的声响在安静的炼体场里格外重。
没有掌声,没人说话。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喘气,血从右肩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铁牛的声音远远传来,像隔了一层:“……你还好吗?”
想说“还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恪的声音响起,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回去处理伤口。明天——可以晚半个时辰来。”
深夜。陆衍坐在床上,右肩缠着厚纱布。从医馆回来,止血,清创,上药,包扎,一套流程他已经熟到能背了,连校医叹气的话都能接上——“又来了?这肩膀再这么搞要废。”他不答。
舍友都睡了。他借着月光翻开那本《武道入门》,翻到气血运行图那一页。
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笔,在空白处写:
“四圈,走完了。伤口崩了,膝盖响,腰疼。”
顿了顿,右手实在握不住了,换了左手,添一行:
“但走完了。”
又停了一会儿,在最后一行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明天卯时,还来。”
合上书,躺下。
窗外,格物道教学楼的灯火早就灭了。
陆衍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很静。
明天还要走。也许还是三圈,也许周恪不会再让他试四圈了。但他知道,路不是一天走出来的。是每天走到不能再走,然后发现——还能再走一步。
他把受伤的右手轻轻按在胸口,掌心的茧贴着心跳的地方。
糙。硬。
但他还握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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