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卯时,天未亮。
陆衍睁眼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拧过的湿布——哪里都在,但哪里都不太对。右肩的伤口结了一层褐色的痂,但痂的边缘翘起来,蹭到被子就会疼。左膝比昨天更僵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咔”。不是那种骨头错位的响,是软骨在摩擦。他不确定这正不正常,但周恪没说过会响,那应该不算好事。
他穿上练功服,尽量不让布料蹭到伤口。今天他发现了一个新角度——把衣服往左肩拉两指宽,右肩就能空出一小片空隙。昨天他是靠硬撑,今天他靠的是学聪明了一点。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炼体场的门开着。他是第一个到的。
他走到场中央,蹲下来,看了看那根铁桩。铁锈的味道混着晨露的湿气,钻進鼻子里。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味道了。这让他有点不安——不是习惯不好,是怕自己习惯了苦,就忘记了为什么要吃苦。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热身,炼体场没有热身的规矩。你要么上来就能扛,要么扛不动就放下。
铁牛是第二个到的。大块头远远就喊他,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显得格外响:“你每天都这么早?”
“睡不着。”
“肩膀还疼?”
“疼。”
“那你还来?”
陆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我要走格物道所以必须炼体”——这话说出来,铁牛不会理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铁牛也没追问,拍了拍他左肩,蹲下去系鞋带。
人渐渐多了。赵横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陆衍身上停了一瞬。前日他会丢一句嘲讽,今天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队伍前排去了。
这种变化陆衍注意到了,但他没空琢磨。他满脑子都在想右肩和左膝。
周恪从工具棚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碗茶。他今天换了一件旧得发白的练功服,左肩比右肩高一截,那个畸形的弧度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他放下茶碗,走到场中央。
“今天照旧。能走几圈走几圈。”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陆衍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陆衍走到铁桩前。
俯身,握桩。铁的凉意像蛇一样钻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沉腰,发力,把铁桩扛上右肩。
第一步。
右肩的伤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不是撕裂的疼,是闷闷的、沉沉的、从骨头里往外顶的胀痛。这种痛比撕裂更难受——撕裂你是知道的,皮开了,血流了,你能看到伤口在哪里。但这种从骨头里往外疼的感觉,你摸不到,只能忍着。
他咬着牙,没有换肩。
第一圈,过半的时候,呼吸开始变重。他试图像昨天那样保持节奏——吸两步,呼两步——但今天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不深,呼不净。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带着一股涩味。
第一圈走完。
他没有停,直接踏入第二圈。
第二圈第三十步,左膝开始发软。不是那种突然撑不住的软,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找不到实处的虚浮感。他试着把重心往右腿上移,让左腿少承一点力。但这个姿势很奇怪,走起来像瘸了一条腿,身体歪歪斜斜的。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不知道是谁,但他没有回头。
第二圈走完。
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但他听得见。
“行了,放下吧。”周恪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陆衍没有动。他直起腰,重新把铁桩扛上肩。
踏入第三圈。
这是他规定的规矩,不是周恪的。三圈,每天至少三圈。昨天他走完了,前天他走完了,大前天他也走完了。今天没有理由不把它走完。
但今天的第三圈,比之前每一天都长。
第十步,右肩的血已经渗出了练功服。不是伤口裂开了,是痂被磨掉了,嫩肉露在外面,被粗糙的铁面碾来碾去,血是从那些看不见的细缝里渗出来的。
第二十步,左膝又“咔”了一声。这次响得更清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没事,还在弯,还在直,还在撑着。
第四十步,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他不再试图控制节奏,只是本能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第六十步,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太阳穴、耳膜、指尖——从全身每一个角落传来的。心跳声淹没了所有声音,淹没了铁桩的摩擦声,淹没了远处人的说话声,淹没了风。
第八十步。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眼前的东西开始变花。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但脑子认不出来。青石板是灰的,墙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整个世界都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雾。
但他还在走。
第九十步。
第九十五步。
第一百步。
他把铁桩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蹲下去,蹲了很久。
他没有晕,没有吐,没有像昨天那样还能站着喘气。他就那么蹲着,像一棵被压弯了的树,弓着背,低着头,一动不动。
铁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碗水。
陆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出来,剩下的一半灌進喉咙里,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今天走得比昨天慢。”铁牛说。
“嗯。”
“伤更疼了?”
“嗯。”
“那你还走完了?”
陆衍把碗递回去,没有回答。
铁牛接过碗,也没再问。他不知道陆衍为什么要这样,但他开始觉得,这个不说话的人,身上有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人群散了。陆衍还坐在炼体场上。
周恪从工具棚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丢过来一瓶药。“明天要是膝盖还响,就歇一天。响不是好事。”
陆衍接过药瓶,点了点头。周恪转身走了。
炼体场终于空了。陆衍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工具棚的木板墙,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右肩的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被血痂糊住,和练功服黏在一起,扯一下疼得钻心。左膝还在隐隐发酸,每弯一下都能听到那声“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不是变强了,是磨多了。
他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把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疼,但能握紧。
远处,格物道教学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他盯着那片方向,盯了很久。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明天我要走四圈”,没有“我什么时候才能感灵”,没有“这条路到底对不对”。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明天卯时,他还来。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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