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日光,永远照不进这座宫殿。
扶苏跪在冰冷的石砖上,膝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蒲席。他的额头抵着地面,从巳时到此刻,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上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更久。他只记得那个午后,咸阳宫的大殿上,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痛陈“焚书”之弊,言辞激烈,以至于御座上的始皇帝面色铁青,拍案而起。
“放肆!”
那是他第一次见父亲对他发那么大的火。
之后便是上郡。监军蒙恬,修筑直道,抵御匈奴。
说得好听是历练,说得难听——是流放。
扶苏抬起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匾额。章台宫,始皇帝在咸阳理政的常居之所,也是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地方。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启蒙,也在这里,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推远。
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扶苏心中一凛,下意识跪直了身子。进来的不是宦官,也不是传诏的使者,而是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
蒙毅。
上卿蒙毅,蒙恬的亲弟弟。他面色苍白,步伐急促,袍角带风,甚至来不及按照礼仪先通报,便径直走到了扶苏面前。
“公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扶苏看着他的脸色,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蒙卿?你怎么……”
“就在昨夜,陛下……驾崩于沙丘。”
扶苏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随后涌上来的,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死了。
那个横扫六国、统一天下、自称“始皇帝”的男人,那个让他又敬又怕又怨又愧的父亲……就这么突然地,死在了巡游的路上?
“公子。”蒙毅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情况不对。陛下驾崩的消息尚未发丧,赵高秘不发丧,车驾日夜兼程赶回咸阳。而我收到消息——赵高正在联合丞相李斯,拟一道诏书。”
“诏书?”
“给公子的诏书。”
蒙毅一字一顿。
遗诏的内容,扶苏是后来才知道的。
不是从蒙毅口中,也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的口中——而是从那份冰冷刺骨的帛书上。
那日黄昏,沙丘使者的车驾到了上郡。
使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扶苏认得他,姓刘,是赵高手底下的一条狗。他捧着明黄帛书,当着一众将领的面,高声宣读:
“扶苏为人子不孝,赐剑自裁;蒙恬为臣不忠,与扶苏同死!”
满帐哗然。
蒙恬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公子,这不可能!陛下命我统兵三十万,又命公子监军,此乃国之柱石!怎会因一封书信便赐死?这其中必有诈!”
扶苏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铜剑,剑身没有任何纹饰,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他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父亲把他抱在膝上,指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土说:“扶苏,你看,这是朕打下的天下,将来,都是你的。”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参与朝议,父亲当着群臣的面夸他:“此子类我。”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代父巡行四方,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他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认可,可以做那个“仁慈的储君”了。
然后他想起那场朝议。
想起父亲暴怒的神情,想起自己被贬出咸阳时,回头看那扇缓缓关闭的宫门。
他想起那些年,父亲看向他的眼神,从期许到疏远,从疼爱到冷漠。
“公子。”蒙恬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诏书不对劲。若是陛下真的要杀你,何须假借使者之手?直接命我押解你回咸阳不就行了?这其中必有奸佞作祟!”
扶苏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帐外黑沉沉的天空。沙丘的风很大,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蒙恬。”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说,父亲……真的会杀我吗?”
蒙恬一时语塞。
“公子,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
“不用弄清楚了。”扶苏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解脱感,“他是真的会。”
“公子!”
“我了解他。”扶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他这个人,六亲不认。为了权力,他可以流放生母,可以杀掉亲兄弟,可以囚禁自己的太后。我算什么?一个不听话的儿子罢了。”
“公子,这不是您——”
“蒙恬。”扶苏转过头,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将军,眼中忽然多了一丝恳求,“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监军,就听我一句:不要替我报仇,不要作乱。接管好军队,回咸阳,听陛下……听新君的号令。”
“公子!”
“这是命令。”
扶苏站起身,将剑横在颈前。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蒙毅的警告,想起那份尚未出炉的遗诏,想起赵高那张阴鸷的脸,想起李斯闪烁的眼神。
他想,如果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在朝堂上顶撞父亲。
如果他没有那么急着推行自己的理想。
如果他能再等一等,等到父亲年老,等到自己大权在握……
剑锋冰凉。
他闭上眼。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不。
一切,才刚刚开始。
剧痛。
扶苏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脖子——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
可那剑锋割喉的剧痛还残留在记忆里,清晰得不像一场梦。
“公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扶苏抬起头,看见一张苍老的脸。不是阎王,不是判官,而是一个他认识的人。
赵高。
年轻的赵高。
正当壮年的、尚未掌权的、还只是一个普通宦者的赵高。
“公子醒了?”赵高弯着腰,脸上挂着谦卑的笑,“陛下的口谕已经传到了,命公子即刻启程,前往上郡监军蒙恬,修筑直道,防御匈奴。公子,车驾已经备好了。”
扶苏怔怔地看着他。
上郡。监军。蒙恬。
这是他十七岁那年的事。
是那场朝议之后,被贬出咸阳的那个午后。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年轻,有力,没有任何皱纹和伤疤。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回到了一切,还能来得及改变的地方。
“公子?”赵高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地又叫了一声。
扶苏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日后会毁掉大秦帝国的罪魁祸首。
他笑了。
那笑容让赵高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赵令丞。”扶苏开口,语气温和得不像话,“替孤转告陛下,就说……”
他顿了顿。
“孤明白了。”
明白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做一个听话的儿子。
也不会再做一个愚蠢的储君。
赵高——
他盯着那张谦卑的脸,在心中默默念道。
这一次,孤不会给你机会。
扶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门外走去。
咸阳宫外,日光正盛。
他的车驾已经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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