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离开咸阳时,天色尚早。
扶苏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巍峨的城池。朝阳从东方升起,将咸阳宫的黑色瓦顶染成一片金红。九重宫阙层层叠叠,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整个关中平原。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不,不对。
他确实没有回来过。
上一世,他被赵高的一纸伪诏赐死在上郡,至死都没有再踏入咸阳一步。而这座城,这座他出生、长大、被封为太子、又被父亲亲手推开的城,最终在三年后的漫天烽火中化为焦土。
项羽的一把火,烧了整整三个月。
扶苏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
重生的感觉很奇怪。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上一世”的所有经历——沙丘的伪诏、赵高的阴谋、那柄冰冷的铜剑、割喉的剧痛……每一帧画面都鲜明得像发生在昨天。
可他的身体却只有十七岁。
年轻,强壮,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副年轻的躯体里,还残留着上一世不曾拥有的东西——一种对未来的笃定,一种对命运的掌控感。
“公子。”
马车外,一个声音响起。
扶苏探出头,看见一个年轻的面孔。那人身披甲胄,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秦军的标志。
“王离?”扶苏微微一愣。
王离,王翦之孙,王贲之子。上一世,他在巨鹿之战中被项羽击败,兵败被俘,生死不知。但在此时,他还只是一个年轻的校尉,奉蒙恬之命前来迎接扶苏。
“公子认得末将?”王离有些意外。
扶苏笑了笑,没有解释。
“蒙将军派末将前来迎接公子。上郡军营已经备好了公子的住处,将军说,如果公子不累,可以先去大营议事。”
“议事?”扶苏问,“什么事?”
王离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匈奴最近不太平。入秋以来,已经南下劫掠了三次。前日,一支匈奴骑兵越过长城,在云阳一带烧杀抢掠,屠了三个村落。”
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
匈奴。
上一世,他对匈奴的了解并不多。他只知道,蒙恬率领的三十万大军常年驻扎在上郡,修筑直道,防御匈奴。但那时的他,只是一个被贬出咸阳的失意公子,整日沉溺于自己的悲愤之中,对边塞的军务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愚蠢。
三十万大军——大秦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全部驻扎在上郡。而他,作为始皇帝钦命的监军,拥有与蒙恬并列的兵权。
上一世,他辜负了这个位置。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走。”扶苏放下车帘,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先去大营。”
上郡大营坐落在长城以北五十里处,依山而建,背靠阴山山脉,面朝一望无际的草原。
扶苏抵达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夕阳将整座大营染成一片血红,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炊烟从营帐间袅袅升起,夹杂着马粪和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三十万大军的驻地。
扶苏站在营门外,看着那座巍峨的营寨,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上一世,他在这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和蒙恬朝夕相处,一起吃饭,一起练兵,一起巡边。他尊敬蒙恬,蒙恬也敬重他。他们之间,既是君臣,也是挚友。
然后,赵高的一纸伪诏,将他们全部送进了坟墓。
“公子。”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营门内传来。
扶苏抬头,看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大步走来。他身披玄甲,腰悬长剑,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将领。
蒙恬。
大秦帝国最杰出的将领之一,被誉为“中华第一勇士”的男人。
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伪诏面前力劝他不要自杀的人。
“末将蒙恬,参见公子。”蒙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纷纷跪下。
扶苏走上前,亲手扶起蒙恬。
“将军请起。”他说,声音平稳而有力,“孤是来监军的,不是来摆架子的。以后,将军不必多礼。”
蒙恬微微一愣,抬头看向扶苏。
他原本以为,这个被贬出咸阳的公子会满脸颓丧,会怨天尤人,会对边塞的苦寒生活充满抱怨。毕竟,咸阳宫里的皇子们,哪一个不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而坚毅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懑,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一个看透世事的老者,又仿佛一个蓄势待发的猎手。
蒙恬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位公子,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大帐内,灯火通明。
扶苏坐在主位,蒙恬坐在他的左手边。其余将领分列两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扶苏身上。
扶苏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打量他,在审视他,在判断这个从咸阳来的公子究竟是个草包,还是值得他们效忠的主公。
毕竟,这里是边塞。
在这里,权力不是靠血统和封号获得的,而是靠实力和胆识。
“王离。”扶苏率先开口,“你刚才说,匈奴劫掠了云阳?”
王离站起身,抱拳道:“是。三天前,一支匈奴骑兵大约两千人,趁夜越过长城,在云阳一带烧杀抢掠。等到我军赶到时,他们已经撤退了。”
“伤亡如何?”
“三个村落,一千三百余口,无一生还。”
大帐内一片沉默。
扶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长城上的烽火台呢?”他问,“为什么没有及时示警?”
王离的脸色有些难看:“烽火台的守军……被匈奴人杀了。”
“多少人守烽火台?”
“每座烽火台,编制五十人。”
“五十人对两千人,当然守不住。”扶苏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曲折的长城线上,“但匈奴人越过长城,不可能只过一座烽火台。他们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穿过防线的?”
蒙恬开口了:“公子,这件事末将也查过了。匈奴人选择的突破口,在两座烽火台之间的山谷里。那处山谷地势险要,我军原本以为匈奴人不会从那处通过,所以防守比较薄弱。”
“比较薄弱?”扶苏转过头,看向蒙恬,“是多薄弱?”
蒙恬沉默了一下,道:“只有十名斥候。”
扶苏没有说话。
他盯着舆图上的那个山谷,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上一世的信息。
上一世,他在上郡待了三年,对这片地形并不陌生。那个山谷,他知道。它位于两座烽火台之间,沟深谷窄,骑兵根本无法通过。如果匈奴人真的从那里越过了长城,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有内应。
“蒙将军。”扶苏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前几年修筑直道的时候,是不是抓了一批匈奴俘虏?”
蒙恬一愣:“确有此事。那些俘虏被编入劳工营,负责修筑直道。”
“那些俘虏现在在哪?”
“大多已经死了。剩下的,应该还在劳工营里。”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匈奴人不可能凭空知道那个山谷的防守薄弱点。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告诉他们。
而那些被俘的匈奴劳工,就是最有可能的泄密者。
但这只是猜测,还需要证据。
“将军。”扶苏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帐中众将,“从明天开始,孤要和你们一起巡边。”
蒙恬一愣:“公子,边塞苦寒——”
“孤知道。”扶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孤不是来享福的。父皇让孤监军,是让孤来帮将军的,不是来给将军添麻烦的。将军不必担心孤的身体,孤受得住。”
蒙恬深深看了扶苏一眼,抱拳道:“是。”
众将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了一丝意外。
这位公子,确实不太一样。
散帐后,扶苏独自走出了大帐。
夜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营寨的高处,俯瞰着脚下连绵不绝的营帐。
月光如水,洒在那些黑色的军帐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三十万大军。
这是大秦帝国最精锐的力量,也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
上一世,他亲手放弃了这个筹码。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他也清楚,光有军队是不够的。咸阳那边,赵高和李斯的阴谋已经开始酝酿。始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胡亥的野心也在暗中膨胀。
他必须抓紧时间。
在始皇帝驾崩之前,在赵高动手之前,他必须积累足够的实力,布局足够深远的棋子。
这样,当那个时刻来临时,他才能从容应对。
扶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大帐。
军帐内,灯火摇曳。
他铺开一张舆图,拿起一支炭笔,开始在上面标注着什么。
如果此时有人走进来,就会看到,那张舆图上标注的,不是上郡的防线,也不是匈奴的动向。
而是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地点,一个个时间——
沙丘。咸阳。赵高。李斯。胡亥。
扶苏的手指在“沙丘”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那里,是始皇帝驾崩的地方。
也是他上一世命运的转折点。
这一世,他要让那个转折点,彻底消失。
夜已深,大帐外的更鼓敲了三次。
扶苏终于搁下炭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舆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那些符号和缩写。
他正准备起身休息,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蒙恬大步走了进来。
“公子还没睡?”蒙恬看见舆图上的字迹,微微一愣,“公子在画什么?”
扶苏不动声色地将舆图卷起来:“没什么,随便画画。将军这么晚来找孤,有事?”
蒙恬沉默了一下,忽然单膝跪地。
“将军?”扶苏心中一凛。
“公子。”蒙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说。”
蒙恬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公子,咸阳那边,不太平。”
扶苏的眼神微微一凝。
“将军何出此言?”
蒙恬站起身,走到帐门处,探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人偷听后,才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
“公子有所不知。上个月,咸阳来了一位使者,名为传旨,实为打探。那人旁敲侧击,问末将对公子的看法,问公子在军中是否收买人心,问公子与末将是否有私交。”
“使者是谁的人?”
“赵高。”
扶苏的嘴角微微一勾。
终于来了。
上一世,赵高在始皇帝驾崩前,就开始布局。他派人打探蒙恬和扶苏的关系,调查扶苏在军中的影响力,甚至暗中联络那些对扶苏不满的将领。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封伪诏做准备。
“将军。”扶苏看着蒙恬,声音平静,“你信孤吗?”
蒙恬毫不犹豫:“末将信。”
“为什么?”
蒙恬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公子是大秦的储君,是陛下的长子,是末将的监军。末将信公子,不需要理由。”
扶苏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蒙恬看不懂的东西——是感动,是欣慰,也是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将军。”扶苏忽然伸出手,按在蒙恬的肩上,语气郑重,“孤也信你。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孤都信你。”
蒙恬怔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这位公子,明明只有十七岁,明明只是一个被贬出咸阳的失意皇子,可他的眼神,却像是一个经历过千帆过尽的老人。
那种眼神里,有信任,有决心,也有一丝让他心悸的东西——
杀意。
蒙恬打了个寒颤,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跪下行礼,告辞离去。
扶苏独自站在大帐中,看着蒙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帐外,寒风呼啸。
他走到案前,重新展开那张舆图。
舆图上,“沙丘”两个字格外清晰。
扶苏伸出手指,轻轻划过那两个字,然后一笔划掉。
沙丘,不会再是你的葬身之地了,父亲。
这一世,我要让你活着回到咸阳。
活着看到——
你的帝国,不会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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