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深夜,扶苏收到了从咸阳传来的密信。
信是蒙毅写的,用了一种只有蒙家兄弟才能识别的暗语。扶苏接过帛书时,手指触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上一世,蒙毅也曾给他写过密信,但那时他刚被贬到上郡,满腔悲愤,根本没心思细看,随手便烧了。
这一世,他逐字逐句地读完了。
信的内容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的心上。
“陛下自沙丘回銮后,身体每况愈下,已连续数日未能视朝。太医令言,陛下积劳成疾,需静养百日,不可再操劳国事。”
“赵高日夜侍奉于陛下榻前,寸步不离,凡内外奏章,皆由其转呈。臣数次求见陛下,皆被赵高以‘陛下正在静养’为由拦下。”
“李斯近来与赵高过从甚密,二人常在丞相府密谈至深夜。臣怀疑,赵高正在说服李斯,共谋一事。”
“此事,与公子有关。”
扶苏攥紧了帛书,指节咯咯作响。
与公子有关。
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阴谋,他再清楚不过了。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赵高开始拉拢李斯,许诺事成之后让李斯独揽朝政。李斯犹豫了很久,最终被“若扶苏继位,必用蒙恬为丞相”这句话击溃了心理防线,倒向了赵高。
一步错,步步错。
李斯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殊不知赵高翻脸比翻书还快。胡亥登基后,赵高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李斯——腰斩于市,夷三族。
那场景,扶苏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每每想来,都觉得讽刺至极。
“公子。”帐外传来王离的声音,“蒙将军请公子去中军议事。”
扶苏收起帛书,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中军大帐
扶苏到的时候,中军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蒙恬坐在主位,面色严肃。两侧的将领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气氛不太对劲。
扶苏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赵兴。
裨将赵兴,赵高的族侄,年约三十,生得孔武有力,一脸忠厚相。他坐在左手第三位,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扶苏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将军。”扶苏走到蒙恬身侧,坐了下来,“何事召集众将?”
蒙恬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今日接到急报,云中郡守被人刺杀,郡守府一夜之间被烧成白地。”
帐中一片哗然。
云中郡守,是始皇帝亲自任命的边郡要员,秩两千石,位高权重。这样一个人,居然在自己的府中被刺杀,而且整个郡守府都被烧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刺客不止一两个,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查到是什么人干的了吗?”扶苏问。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活口。”蒙恬道,“但斥候在城外发现了一些马蹄印,是匈奴人的。”
“又是匈奴?”有将领皱眉道,“匈奴人怎么会跑到云中城里去杀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赵兴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匈奴人善骑射,来去如风。趁夜潜入城中,杀了郡守便走,我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扶苏看向赵兴,微微一笑。
“赵将军说得有道理。”他语气温和,像是在附和,“不过,孤有一个疑问——匈奴人为什么要杀云中郡守?”
赵兴一愣:“这……自然是削弱我大秦在边郡的统治。”
“一个郡守而已,死了朝廷可以再派。”扶苏摇了摇头,“匈奴人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杀一个随时能被替换的官?他们图什么?”
帐中安静下来。
是啊,图什么?
“除非——”扶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云中的位置,“杀郡守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云中城外的军械库。”
蒙恬猛地站了起来。
“云中军械库里,存放着三万副弓弩和八十万支箭矢。这些东西如果落到匈奴人手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帐中将领们的脸色都变了。
“我立刻派人去云中查验军械库!”王离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急。”扶苏抬手拦住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刺客昨夜才动手,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军械库,现在东西多半还在路上。我军立即封锁北上的所有道路,还能截住。”
“王离,你带三千骑兵,沿黄河东岸北上,拦截一切可疑人马。”
“苏角,你带两千骑兵,走西线,封锁阴山山口。”
“蒙将军,请你坐镇中军,随时准备接应。”
扶苏一道道命令发出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帐中将领们先是愣住,随后纷纷领命而去。
赵兴也站了起来,抱拳道:“公子,末将做什么?”
扶苏看了看他,笑了。
“赵将军,你留在这里,陪孤等消息。”
赵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末将领命。”
暗流涌动
众人散去后,中军大帐里只剩下扶苏、蒙恬和赵兴三人。
蒙恬看着扶苏,欲言又止。
扶苏知道蒙恬想问什么——为什么要留下赵兴?为什么要当着赵兴的面布置拦截任务?
但他没有解释,而是走到赵兴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赵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笑道:“公子,末将脸上有东西?”
“没有。”扶苏淡淡道,“赵将军,孤问你一个问题。”
“公子请问。”
“你是赵高的族人,又是赵高举荐到上郡来的。这些年,赵高有没有让你替他做什么事?”
赵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公子这是什么话?”他语气勉强,“末将是朝廷的裨将,效忠的是陛下,是公子,不是什么人……”
“是吗?”扶苏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展开来,念道,“‘赵兴顿首拜上:公子胡亥仁厚,有先君之风,若得继位,天下幸甚。兴虽在边塞,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赵兴的脸刷地白了。
那封信,是他写给胡亥的投诚信。他明明亲手烧掉了底稿,怎么会在扶苏手上?
“这是从咸阳送来的。”扶苏将帛书扔到赵兴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的信使在函谷关被扣下了,信使招供了所有事。赵兴,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兴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石砖上,咚咚作响,“末将是一时糊涂,受了赵高的蛊惑!他说陛下已经不信任公子了,将来继位的必定是胡亥公子,末将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绝无害公子之心啊!”
蒙恬脸色铁青,一把抽出腰间长剑。
“奸贼!我杀了你!”
“将军且慢。”扶苏拦住了蒙恬,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怜悯。
“赵兴,孤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赵兴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了希望。
“公子请说!公子请说!末将什么都愿意做!”
血色黎明
两个时辰后,赵兴骑着一匹快马,从军营的侧门悄悄离开了。
他的怀中揣着一封密信,是写给赵高的。信中说,扶苏已经察觉到了匈奴和云中郡的关系,正在派兵拦截,建议赵高立刻通知匈奴人改变路线,从西线绕道出塞。
信的内容是真的,但目的却是假的。
扶苏要的,就是让赵高信以为真,然后通知匈奴人改走西线。
而西线,苏角的骑兵正在那里等着。
这是扶苏布下的一个局。
他不是要抓匈奴人——抓几个骑兵没有意义。他要的,是坐实赵高通敌的证据。
匈奴人为什么会提前知道云中军械库的位置?为什么会知道哪条路线防守薄弱?为什么每次劫掠都能精准地找到秦军的破绽?
因为有人在给他们通风报信。
这个人,不可能是赵兴。赵兴只是一个裨将,没有那么大的能量。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咸阳宫里的那个人——赵高。
扶苏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上一世的史书上记载着这样一句话:“赵高者,大秦之蠹虫也,上下其手,左右卖国,卒亡天下。”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一句夸张的史评,现在看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赵高不仅在朝廷里结党营私,掌控朝政,甚至还在暗中勾结匈奴,里通外国。
这样的人,上一世居然让他赢了。
扶苏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密报
三日后,王离的骑兵在黄河东岸截获了一支商队。
商队有二百余人,满载货物,声称是从云中贩运皮毛去关中的。但王离搜查后发现,那些所谓的“皮毛”底下,藏着一捆捆的弓弩和箭矢——正是云中军械库丢失的那一批。
商队的护卫都是匈奴人假扮的,当场被斩杀殆尽。领头的商贾被活捉,连夜押回了上郡大营。
扶苏亲自审问。
那个商贾是个中年人,操着一口流利的秦语,自称是邯郸人,在边塞经商多年。但扶苏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知道他在撒谎。
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虎口和指尖布满了老茧。
“你是赵高的人。”扶苏开门见山。
商贾的面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公子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你听不懂没关系。”扶苏将一份供状推到他面前,“你的同伙赵兴已经招了。你叫什么名字?在赵高手底下做什么?”
商贾沉默了。
扶苏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你不招,孤就拿你没办法?”扶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你知道孤是从哪里来的吗?”
商贾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孤从鬼门关回来的。”扶苏附下身,凑到商贾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所以孤知道,让人开口的方法,有很多种。有些方法,会让人生不如死,死了都想再死一次。”
商贾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时辰后,扶苏拿到了他想要的全部口供。
商贾名叫赵成,是赵高的族弟,担任中车府令的属官,专门负责处理赵高不方便公开出面的事。这次运送军械出塞,是赵高和匈奴左贤王的一次交易——大秦的军械换匈奴的战马和情报。
赵高要的不是钱,是匈奴人的支持。
他需要在关键时刻,让匈奴人在北边闹出大动静,牵制住蒙恬的三十万大军,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咸阳完成那件事。
那件事是什么,赵成不知道,但扶苏知道。
伪诏。
上一世,赵高正是借着匈奴入侵的由头,让蒙恬和扶苏无法回师咸阳,这才得以从容伪造遗诏,篡改储君。
一切都在按照上一世的剧本走。
只不过,这一世,扶苏提前看到了剧本。
抉择
当天夜里,扶苏独自坐在大帐中,面前摆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赵成的口供,上面详细记录了赵高与匈奴左贤王勾结的经过,时间、地点、经手人,一应俱全。
另一份是蒙毅从咸阳送来的密信,说始皇帝的病情又加重了,太医令说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扶苏盯着这两份东西,沉默了很久。
把赵成的口供送到咸阳,交给始皇帝,能不能扳倒赵高?
能。
但赵高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站着胡亥,站着半个朝堂,站着那些被他的利益网捆绑在一起的大臣们。如果现在就把这份口供送上去,始皇帝或许会震怒,但以他现在病重的身体,还能有力气处理这件事吗?
更关键的是,李斯。
李斯现在还没有被赵高完全拉拢,他还在摇摆。如果扶苏在这个时候递上赵高通敌的铁证,李斯会怎么选?
他会倒向扶苏,还是倒向赵高?
扶苏不能赌。
上一世,他赌输了,赔上了自己的命。
这一世,他不能再输了。
“来——”
扶苏正要叫人,帐帘被人掀开了。
蒙恬大步走了进来,看见扶苏面前的供状,沉声道:“公子,听说赵成招了?”
“招了。”扶苏淡淡点头,“赵高通敌的铁证。”
“太好了!”蒙恬大喜,“末将立刻派人将供状送往咸阳,请陛下处置赵高——”
“不能送。”扶苏打断了他。
蒙恬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不到时候。”扶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咸阳的位置,“将军,你想想,赵高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他的党羽遍布九卿,连丞相李斯都在他的拉拢名单上。我们就这样把供状送上去,你猜会怎样?”
蒙恬的脸色变了变:“陛下一道旨意,就能把赵高下狱……”
“陛下的旨意,出得了章台宫吗?”扶苏反问,“赵高兼掌符玺,所有诏书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想截留一份旨意,比喝水还容易。”
蒙恬沉默了。
“而且,陛下的身体……”扶苏顿了顿,声音有些涩,“太医说,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什么?”蒙恬面色大变。
“将军,”扶苏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蒙恬,“孤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公子请问。”
“如果始皇帝驾崩,赵高和胡亥伪造遗诏,命孤自尽,将军当如何?”
蒙恬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臣子都不敢轻易回答。
但扶苏就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像是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
蒙恬只沉默了三息。
“末将手中三十万大军,只听陛下的符节和公子的令箭。”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若有人胆敢加害公子,末将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公子周全。”
扶苏看着蒙恬,久久没有说话。
帐中的灯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将军,”扶苏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孤这辈子,能遇见将军,是孤最大的幸事。”
蒙恬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末将能追随公子,才是末将的幸事。”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赵成的口供收了起来,放入一个铜匣中,上了锁。
“这些东西,暂时不能动。”他说,“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削弱赵高。”
“公子的意思是——”
“先拔掉他的爪牙。”扶苏的目光冷了下来,“赵兴、赵成,还有他安插在军中的其他人。一个一个地清理,让他的触手伸不进上郡。”
“然后呢?”
“然后,等。”扶苏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等到陛下召孤回咸阳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吗?”蒙恬问。
扶苏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因为上一世,始皇帝在临终前,曾经有过一个念头——召回扶苏。
这个念头,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扶苏知道,那是父亲对他的最后一丝念想。
只是那份念想,被赵高和李斯的阴谋扼杀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扼杀它。
尾声
夜深了,扶苏还没有睡。
他站在大帐外,看着天上的星星。北方的星空比咸阳的要低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星。
“那是紫微星,帝星,象征着帝王。”父亲指着天顶那颗最亮的星说,“扶苏,你看,它旁边有两颗小星星,一颗是太子星,一颗是储星。等你长大了,你就是那颗太子星。”
那时的父亲,还很年轻,眼神里满是野心和希望。
后来,父亲老了,他们也疏远了。
扶苏不知道,那个教他认星星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没有想起过那个夜晚。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而那个男人,也还活着。
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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