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扶苏就被号角声惊醒了。
那是秦军特有的号角声，低沉、浑厚，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扶苏掀开帐帘，看见营寨中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士兵们从各自的帐篷里钻出来，在晨曦中列队、操练。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刚到上郡时，对这号角声深恶痛绝。咸阳宫里的日子太安逸了，他从未在五更天被吵醒过，更不用说跟着士兵们一起晨练。那时的他，每天早上都要蒙着被子赖到日上三竿，蒙恬也由着他，从不催促。
这一世，不一样了。
扶苏站起身，利落地穿好甲胄。铜制的甲片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沉重而冰冷。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那份重量压在身上带来的真实感。
十七岁的身体，确实比上一世要强壮得多。
他想起自己在上一世被赐死时，不过二十出头，却因为在边塞多年风餐露宿，早已积劳成疾，瘦得像一把干柴。那柄剑割喉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挣扎——不是不想，而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现在，他有力气了。
晨练
校场上，三千名斥候营的士兵正在列队。
扶苏到的时候，蒙恬已经站在点将台上了。他看见扶苏穿着甲胄大步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公子今日起得早。”蒙恬抱拳道。
“将军练兵，孤怎么能睡懒觉？”扶苏笑了笑，走上点将台，站在蒙恬身侧。
台下，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轻蔑。扶苏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一个从咸阳来的公子哥，白白净净，细皮嫩肉，能干什么？不过是个摆样子的监军罢了。
扶苏没有在意。
他转过身，看向蒙恬：“将军，今日巡边，孤跟你一起去。”
蒙恬微微皱眉：“公子，巡边要出长城，最近的匈奴部落离我军不过百里。公子初来乍到，对地形不熟，万一遇到匈奴——”
“将军是怕孤拖累你？”扶苏笑着打断他。
蒙恬语塞。
“还是说，将军觉得孤这个监军，只能躲在营寨里发号施令？”
蒙恬沉默了片刻，抱拳道：“末将不敢。既然公子要去，末将陪公子一起去。”
扶苏点了点头，走下点将台，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战马。那匹马是蒙恬特意为他挑选的，性子温顺，骑乘平稳。但扶苏跨上马背的那一刻，忽然用力夹了一下马腹，那马吃痛，猛地蹿了出去，在校场上狂奔了一圈。
士兵们发出一阵惊呼。
扶苏勒住缰绳，那匹马前蹄高高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在马背上稳如磐石，面不改色。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校场上顿时响起了叫好声。
蒙恬看着扶苏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位公子——骑术居然不差。
出塞
巡边的队伍不大，五百名斥候骑兵，由王离率领，扶苏和蒙恬并辔而行。
出了长城，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草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枯黄的野草没过马蹄，风吹过去，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山丘，再远处，就是匈奴人的地盘了。
扶苏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脑海中飞快地比对着一张舆图。
“王离。”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王离策马上前。
“东南方向那片山谷，叫什么名字？”
王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那里有个山谷？从我们这个位置，应该看不见……”
“孤在舆图上看过。”扶苏淡淡道，“那个山谷是否连接着长城内侧？”
王离想了想，点头道：“是。那个山谷叫青羊谷，沟深谷窄，骑兵无法通过，所以没有设防。”
“走，去看看。”
蒙恬皱了皱眉：“公子，青羊谷离这里三十里，而且是反方向。我们今日巡边，应该往北走。”
“将军。”扶苏转过头，看着蒙恬，语气平静，“三天前，匈奴人从一座骑兵无法通过的山谷越过了长城。你不好奇，他们是怎么过去的吗？”
蒙恬一怔。
“青羊谷虽然骑兵不能过，但步兵可以。”扶苏继续道，“如果匈奴人弃马步行，翻过青羊谷，然后在长城内侧重新夺取马匹，就能绕过烽火台，直插云阳。”
“可是——”蒙恬还要说什么，却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他发现，扶苏说的，是对的。
如果匈奴人真的这么做了，那么那些被屠杀的村落，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
“走。”蒙恬不再犹豫，拨转马头，“去青羊谷。”
山谷
青羊谷比舆图上标注的要险峻得多。
两山夹峙，最窄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谷底铺满了乱石，马蹄踩上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两边的山壁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风吹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扶苏勒住马，抬头看向两边的山脊。
“如果有人在上面设伏，我们五百人，一个都跑不掉。”他轻声说。
蒙恬的脸色微微一变，挥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派出斥候上山搜索。
一盏茶的工夫后，斥候回来了。
“将军，山脊上发现了脚印。”斥候的脸色有些难看，“很多脚印，不是秦军的。”
“多少人？”
“至少两千。”
蒙恬的瞳孔猛地一缩。
扶苏却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笑。
“将军，你说，匈奴人无缘无故跑到这个穷山沟里来，是为了什么？”
蒙恬没有回答，但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答案不言自明。
匈奴人在这里勘察地形，为下一次突袭做准备。而他们选择这条路线，说明他们对秦军的防线了如指掌。
“内奸。”蒙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扶苏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回营。今天的事，不要声张。”
暗流
回到大营时，天已经黑了。
扶苏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跟着蒙恬进了中军大帐。帐门放下，闲杂人等一概屏退，只剩下他们两人。
“公子。”蒙恬单膝跪地，面色铁青，“末将无能，让匈奴人摸到了家门口都不知道。请公子责罚。”
“将军请起。”扶苏扶起他，声音平静，“这不是将军的错。长城防线绵延千里，匈奴人又是骑兵，来去如风。他们能找到防守薄弱之处，说明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这个人，才是问题的关键。”
“公子是说，我军中有奸细？”
“不仅有，而且不止一个。”扶苏走到舆图前，指着长城的防线，“你看，匈奴人三次劫掠，选了三个完全不同的突破口。第一个在云中，第二个在九原，第三个在云阳。这三个地方相隔数百里，如果没有准确的情报，匈奴人怎么可能知道哪里防守薄弱？”
蒙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而且，这些情报，不是一般的斥候能接触到的。”扶苏继续道，“至少是校尉以上级别，才能掌握整个防线的兵力部署。”
“公子怀疑谁？”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帛书，递给蒙恬。
蒙恬接过帛书，只看了一眼，面色大变。
那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上郡军中的将领和校尉。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籍贯、履历、军功、关系网，甚至还有一两个被标注了“可疑”的符号。
“公子，这是……”
“孤昨晚画的。”扶苏淡淡道，“孤在上郡待得不久，对各位将领的了解也不深。但这几天，孤观察了一下，发现有些人的表现，不太正常。”
“比如？”
“比如裨将赵兴。”扶苏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云阳被屠后，他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将领。但他的部队，从驻地到云阳，正常行军需要两天，他只用了一天半。他是怎么做到的？”
蒙恬怔住了。
“除非他提前知道云阳会出事。”扶苏说，“提前率军出发，才能在事发后第一时间赶到。”
“可是……赵兴是赵高的族人。”蒙恬压低声音，“公子，赵高是中车府令，深得陛下信任。他要是——”
“孤知道。”扶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正因为他是赵高的人，所以才更可疑。”
蒙恬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赵高。那个宦官深得始皇帝宠信，不仅掌管着皇帝的乘舆，还兼管符玺，权力极大。而且，赵高和十八公子胡亥关系密切，朝中早有传闻，说赵高在扶持胡亥上位。
如果赵高真的把手伸进了上郡军中……
“公子。”蒙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扶苏，“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将军请说。”
“公子是储君，是陛下的长子。”蒙恬一字一顿，“有人想动公子，末将第一个不答应。无论那人是谁，末将都愿为公子效死。”
扶苏看着蒙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上一世，蒙恬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他被伪诏所骗，以为始皇帝真的要杀他，最终含恨自尽。蒙恬被囚禁在阳周，含冤而死。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蒙恬失望。
“将军。”扶苏伸出手，按在蒙恬的肩上，声音沉稳，“孤不需要将军为孤效死。孤需要将军活着，替孤守住这座大营，守住这三十万大军。”
蒙恬一怔。
“至于那些奸细……”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孤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揪出来。”
暗夜
夜半三更，扶苏独自走出了大帐。
月光如水，洒在连绵的营帐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他走到营寨的边缘，站上一座瞭望台，俯瞰着脚下的军营。
三十万大军的营帐，在夜色中像一片黑色的森林。营火星星点点，像夜空中的繁星。远处，长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扶苏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腑，冰凉刺骨。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也是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营帐，心中充满了悲愤和委屈。
那时的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无辜的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说了几句真话，就被父亲贬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不服，他怨恨，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幼稚。
权力场上，没有无辜者。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战。
赵高在为自己的权位而战，李斯在为相权而战，胡亥在为储位而战，甚至连始皇帝，也在为千秋万代的美梦而战。
而他扶苏，凭什么以为，只靠“仁慈”和“善良”就能赢得一切？
这一世，他不会再天真了。
“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扶苏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的斥候，单膝跪在瞭望台上。
这人他认识，叫韩信。
不，不对——在此时，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斥候兵，名叫韩重，出身贫寒，入伍不久，靠在军中打杂混口饭吃。
但扶苏知道，十年后，这个人会成为天下最强的统帅，会击败项羽，会建立一个大汉王朝。
当然，这些事，在这个时空里，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了。
“韩重。”扶苏叫出了他的名字。
年轻的斥候愣了一下：“公子……认得末将？”
“听说过你。”扶苏笑了笑，“听说你曾经在闹市里被人羞辱，从别人的胯下爬过去？”
韩信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扶苏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这个人记住这一刻，记住自己对他的“知遇之恩”。
“别在意。”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之辱算不了什么。孤看好你，好好干。”
韩信怔怔地看着扶苏，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在军中一直被人瞧不起，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末将……愿为公子效死！”他猛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扶苏扶起他，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刚刚收服了一个未来的绝世名将。
而这份人情，在将来的某一天，会价值连城。
黎明
天快亮的时候，扶苏才回到大帐。
他没有睡，而是重新铺开那张舆图，在上面标注着新的内容。
赵兴的名字被他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赵高——他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胡亥、李斯、还有朝中那些暗中投靠赵高的墙头草，他一个一个地标注，一个一个地分析。
上一世，他死得太仓促，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弄明白。
这一世，他要像剥洋葱一样，把赵高的势力一层一层地剥开，直到露出那颗腐烂的芯。
天光大亮。
扶苏收起舆图，整了整衣冠，走出了大帐。
校场上，士兵们已经开始操练了，喊杀声震天动地。
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一片黑色的甲胄海洋，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三十万大军。
这就是他的底牌。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张底牌，变得更大、更强。
大到——
足以改变整个天下的命运。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