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载着满车厢的人声与烟火气,一头扎进了江城的腹地。
林一靠窗坐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从秦岭深处的青溪村出来,他先沿着盘山公路走了整整一天,才到镇上;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最后挤上了这趟开往江城的绿皮火车。二十二年来,他见过最高的东西是秦岭的主峰,见过最热闹的场面是村里过年的社火,可眼前的江城,高楼像雨后的春笋一样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马路上的车流水一样淌个不停,人声、车鸣声、商铺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把他这个从山里来的娃,裹进了全然陌生的红尘里。
火车到站的广播响起时,车厢里的人瞬间涌了起来,林一攥紧了肩上的帆布包,跟着人流往外走。怀里的天书隔着粗布褂子贴着心口,那点熟悉的重量,让他在嘈杂的人潮里,始终稳着心神。
出闸口的时候,他被拦了下来。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指着闸机上的二维码标识,语气不耐:“扫码,健康码!没码不能出。”
林一皱了皱眉,低头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黑白格子,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天书里天干地支的卦象排布。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东西,更不知道什么是健康码。山里连信号都时有时无,他手里只有一个爷爷留下的老式按键机,只能接打电话,连上网都做不到。
周围的人纷纷掏出手机,对着格子一扫,闸机就开了,像施了什么法术一样。林一看着这场景,心里暗道,难道这就是山外人说的“画符付款”?不对,这符是用来开门的?
他耿直地站在原地,从内袋里掏出了那枚刻着“皇极”的铜牌,往前递了递:“我没有你说的码,用这个行不行?这是我家传的信物。”
工作人员当场愣了,随即哭笑不得,后面排队的人也哄笑起来,纷纷议论这小伙子是不是从哪个山里出来的,连健康码都不知道。林一没理会那些嘲讽的目光,只是依旧举着铜牌,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局促。
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大姐好心,帮他登记了身份证信息,才让他出了闸口。林一对着大姐认认真真鞠了一躬,道了谢,才转身走出了火车站。
刚踏出火车站大门,一股热浪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比秦岭里的秋老虎烈了十倍不止。眼前的广场大得望不到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举着牌子接人的、拉客住酒店的、卖小吃的,吵吵嚷嚷,让林一一时竟有些无从下脚。
他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台阶坐下,掏出怀里用油布裹着的天书,指尖摩挲着封皮,心里快速推演起来。爷爷只说天书下册遗失在江城,可江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如同大海捞针。当务之急,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打探消息,尤其是那个叫周玄通的人——古玩街的李老头,是爷爷当年的旧交,也是他此行唯一的线索。
正想着,不远处突然围起了一大圈人,吵吵嚷嚷的,还夹杂着一个男人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听着像是在算命。
林一本来没打算凑热闹,可天书里的观人术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抬眼扫了一眼,目光就定住了。
人群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铺着黄布,放着罗盘、桃木剑、几枚铜钱,还有一个装着朱砂的小碗。一个穿着唐装、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闭着眼睛,手指掐来算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
他对面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潮牌,头发染成了浅棕色,耳朵上戴着耳钉,看着吊儿郎当的,此刻却眉头紧锁,满脸焦急,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的样子。
正是***。
“大师,您可一定得救救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把一张银行卡往桌上推了推,“这卡里有二十万,定金!您只要帮我把这劫破了,事后我再给您补八十万,一分不少!”
山羊胡大师缓缓睁开眼,捋了捋胡子,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马总,不是我不帮你。你这煞,是撞了五黄大煞,凶得很。你公司里接连三个网红出事,一个直播时突发急病进了医院,一个被爆出黑料全网封杀,还有一个直接卷了你的预付款跑了,对不对?”
“对对对!大师您算得太准了!”***眼睛瞬间亮了,头点得像鸡啄米,“就是这半个月的事,一件接一件,我快被逼疯了!银行天天催贷,我爸那边生意也出了问题,根本顾不上我,再这么下去,我这公司就得破产了!”
周围的人纷纷发出惊叹,都觉得这大师果然有两下子。可坐在台阶上的林一,却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什么五黄大煞,全是江湖套话。
这大师能说出这些事,哪里是算出来的?***一身潮牌却满眼焦虑,手机屏碎了都没来得及换,接电话时语气卑微,一口一个“网红”“直播”“合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做传媒公司的,遇上了麻烦。再加上他刚才来的时候,身边的助理小声念叨了一句“三个主播接连出事,真是邪门了”,被这大师听了去,转头就成了他“算出来”的本事。
果然,那大师又开口了,语气越发凝重:“这煞,不仅克你的生意,还克你家宅。你父亲的建材生意,怕是也跟着出了大问题,资金链断了,对不对?更严重的是,这煞再不解,不出一个月,必有血光之灾!”
***的脸瞬间白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声音都抖了:“大师!那怎么解?您一定要救我!”
“解,自然是能解。”大师伸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层层揭开,里面是一个看着油光发亮的桃木摆件,雕得歪歪扭扭的,却被他说得神乎其神,“这是我开过光的镇煞桃木鼎,你拿回去,摆在你公司的正东方,再配合我给你画的符,七七四十九天,煞气自解。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鼎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本不该外传。再加上你这煞太重,我帮你化解,要折损我自身的阳寿。这钱……”
“我懂我懂!”***想都没想,直接拿起手机就要转账,“大师,您说个数!只要能解灾,多少钱我都给!”
“不多。”大师捋着胡子,一脸慈悲为怀的样子,“八十八万,连同这桃木鼎,还有我给你画的三道符,包你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八十八万,就买这么个木头疙瘩?可***已经急红了眼,手指都已经按在了转账密码上,眼看就要把钱转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又耿直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字字清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瞬间打断了现场的气氛。
“别转了。他要是真有本事能解煞,就不会算不到,你这桃木鼎,昨天刚从隔壁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进价八十块,连桃木都不是,是烂松木刷的漆。”
人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林一从台阶上站起身,穿过人群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褂子,脚上是王婆婆连夜给他纳的黑布鞋,背着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和周围光鲜亮丽的都市人格格不入,像从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突然闯进了这灯红酒绿的闹市。
可他的眼神太亮了,太稳了,哪怕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也没有半分怯场,脊背挺得笔直,像秦岭里风吹不折的青松。
“你谁啊?!”山羊胡大师瞬间变了脸,指着林一怒喝,“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在这里砸我的场子?坏了我的道法,你担待得起吗?”
***也皱起了眉,上下打量着林一,眼里满是警惕。他本来就急着解灾,半路杀出这么个土里土气的年轻人,张口就说大师是骗子,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兄弟,你谁啊?我跟大师办事,跟你没关系,别瞎掺和。”
“我是谁不重要。”林一的目光落在***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重要的是,你童年七岁那年,在老家的水库落水,被人救上来之后,就落下了怕黑的毛病,至今晚上睡觉都必须开着夜灯,一个人不敢走地下通道、电梯这种密闭阴暗的地方,对不对?”
***的脸色瞬间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林一。
这件事,除了他家里人,根本没人知道!他从来没跟外人说过,就连身边玩了十几年的兄弟,都只知道他怕黑,不知道是因为童年落水!
林一没停,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戳破所有伪装:“你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今年行情不好,工程款收不回来,资金链断了,欠了银行一大笔贷款,供应商天天上门催债,焦头烂额。你昨晚回家,想跟他借钱周转公司,话不投机吵了一架,你气急了摔了桌上的玻璃杯,玻璃碴子划破了你的右手虎口,对不对?”
这话一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他的虎口处,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划伤,就是昨晚摔杯子的时候弄的!这件事,只有他和他爸妈在场,连助理都不知道!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山里小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围的人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看向林一的眼神瞬间变了,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变成了震惊和好奇。
山羊胡大师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厉声喝道:“一派胡言!全是你瞎蒙的!江湖上的旁门左道,也敢在这里班门弄斧?”
“旁门左道?”林一转头,目光落在大师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那我倒想问问你,你说他撞了五黄大煞,那你告诉我,今年的五黄位在哪个方位?他的生辰八字是什么?他公司的坐向朝哪里?这三点,你但凡能说对一个,我转身就走,给你磕头赔罪。”
大师瞬间哑口无言,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就是个江湖骗子,全靠一张嘴忽悠人,哪里懂什么五黄位,什么生辰八字?
林一冷笑一声,继续拆穿,字字诛心:“你说这桃木鼎是开过光的宝贝,可这摆件上的漆都没刷匀,底部还有小商品市场的价签,你没撕干净。你说帮他化解要折损阳寿,可你上个月刚在隔壁酒店,骗了一个老太太二十万养老钱,害得老太太差点跳江,怎么没见你折损阳寿?”
这话一出,人群里瞬间有人附和:“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家小区有个老太太,就是被一个穿唐装的大师骗了二十万!就是他!”
“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是个骗子!”
“好家伙,八十八万,心也太黑了!”
人群瞬间群情激愤,纷纷指着大师骂了起来。大师眼看事情败露,哪里还敢多待,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要跑。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林一伸手拦住了。
林一看着瘦,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只轻轻一搭,就按住了大师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他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山里人的耿直与硬气:“骗来的钱,还给人家。骗了老太太的养老钱,去派出所自首。不然,我不介意把你这些年坑蒙拐骗的事,全都说出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听。”
大师被他按在原地,肩膀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疼得龇牙咧嘴,看着林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仿佛自己这辈子做的所有亏心事,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敢再犟,只能灰溜溜地把刚才***递过来的银行卡还了回去,又在众人的声讨里,被闻讯赶来的火车站保安带走了。
人群散了,广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站在原地,看着林一,眼神里的警惕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崇拜和震惊,像看神仙一样。他愣了半天,突然“噗通”一声,对着林一就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嗓门大得吓人:
“大哥!!神仙大哥!!你就是我亲哥啊!!”
林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鞠躬,眉头微皱:“你别这样,我只是看不惯他骗人。”
“不不不!大哥!你太牛了!”***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灯泡,一步凑到林一跟前,死皮赖脸地拽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一样,“你这本事,简直是活神仙啊!刚才那些事,你怎么算出来的?太准了!比刚才那个骗子强一百倍,不,一万倍!”
林一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不是算的,是看出来的。”
他也没藏着,随口解释了几句:“你耳后有一道陈旧的磕碰疤痕,是落水撞在石头上留下的;刚才你站在这里,下意识地避开了身后地下通道的入口,手指碰到矿泉水里的冷水,会不自觉地缩手,提到夜里出事,瞳孔会收缩,自然能推断出你童年落水,留下了怕黑的毛病。”
“你穿的衣服是大牌,可袖口磨破了,手机屏碎了也没换,说明你手里没钱,家里现金流出了问题;你接电话的时候,一口一个王总、李总,语气卑微,全是建材、工程款的字眼,自然能推断出你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遇上了麻烦。”
“至于吵架摔杯子,你右手虎口有新鲜的玻璃划伤,西装袖口有没洗干净的茶渍,提到你父亲的时候,下颌线绷紧,眼里有愧疚又有不服,稍微一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些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他活了二十四年,见过无数所谓的大师、高人,从来没人能像林一这样,只看一眼,就把他的事摸得一清二楚,而且全是靠观察,不是什么玄乎的法术!
这哪里是算命先生,这简直是火眼金睛啊!
***心里瞬间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要抱住这条大腿。他爹从小就跟他说,真正的高人,都藏在民间,今天他算是撞见真神了!
“大哥!啥也别说了!”***死死拽着林一的胳膊,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你刚到江城是不是?还没地方住是不是?走!兄弟我给你安排!江城最好的酒店,最好的房间!包吃包住,一条龙服务!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兄弟我就跟你混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林一看着他这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想拒绝,可看着***眼里那股子真诚的热乎劲,又想起爷爷说过,出门在外,多个熟人多条路。他初来乍到,对江城一无所知,确实需要一个本地人带路,更何况,这***看着吊儿郎当,却没什么坏心眼,见不得人被骗,性子倒是直爽。
“住酒店就不必了。”林一最终还是松了口,抽回了自己的胳膊,“我要去古玩街,找一个姓李的老掌柜,你要是知道路,带我过去就行。”
“古玩街?李老头?”***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保证,“认识!太认识了!那老头在古玩街开了几十年的铺子,我跟他熟得很!大哥你放心,路我熟得不能再熟,我开车带你去!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说着,一把抢过林一肩上的帆布包,扛在自己肩上,生怕林一跑了一样,屁颠屁颠地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大哥,我叫***,你叫我小马就行!还没问你贵姓大名呢?”
“林一。”
“林一!好名字!”***竖起大拇指,嘴就没停过,“林一大哥,你这本事也太牛了!你是从哪里来的啊?以前怎么没在江城听过你这号人物?”
林一抬眼,望向江城鳞次栉比的高楼,目光深邃。怀里的天书贴着心口,沉甸甸的。
“秦岭,青溪村。”他轻声说。
他知道,从他踏入江城,遇上***的这一刻起,这场关于天书的局,就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前路有多少算计,多少风波,他不知道。
可他不怕。
爷爷教了他二十二年的皇极惊世术,观的是人心,断的是因果,守的是底线。这红尘都市再复杂,人心再叵测,也逃不开世间万物运行的底层逻辑,逃不开因果循环。
林一收回目光,看着前面扛着他的包、一路叽叽喳喳的***,嘴角难得地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脚步不停,跟着他,一步步走进了这江城的万丈红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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