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老虎比秦岭的山风烈得多，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泛着油光，迈巴赫平稳地驶过沿江大道，车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江面上货轮鸣着笛，和林一听了二十二年的松涛、溪声，是全然两个世界。
他坐在副驾，身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对襟褂子，脚上是王婆婆连夜纳的布鞋，和车里真皮座椅、鎏金内饰格格不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心口处的天书，隔着油布和布料，依旧能感受到那熟悉的纸页纹路，像爷爷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底气。
旁边驾驶座上的***，嘴就没停过，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手舞足蹈，活像个刚得了宝贝要去跟人显摆的孩子。
“大哥，我跟你说，今天这局里的，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家里要么做地产的，要么搞娱乐的，在江城都算有头有脸。就是这帮家伙嘴欠，之前我被那几个伪大师坑的时候，他们没少笑话我，今天我非得带您过去，让他们开开眼，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高人！”
林一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昨天凌晨他刚踏出秦岭，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到江城，刚出火车站，就撞见***被个留山羊胡的“大师”忽悠，要花三十八万买一块破铜烂铁的“改运法器”。
他不过是站在旁边，听了***两句话，看了他一眼，就精准戳穿了那大师的骗局，顺带说出了他童年落水落下怕黑的病根、他父亲建材生意最近被合伙人坑了、前一晚他跟父亲吵架摔了茶杯，连茶杯是青花的，摔在客厅羊毛地毯上都分毫不差。
那大师当场就露了馅，被***的保镖按着赔了个底朝天，灰溜溜地跑了。而这位江城有名的富二代***，当场就对着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一口一个“大哥”，死缠烂打地跟了他一路，非要包他在江城的吃穿住行，活像个刚找到组织的中二少年。
林一原本是拒绝的。爷爷教过他，无功不受禄，山里人的规矩，拿人一分，要还人十分。可***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
“大哥，您不是要找东西吗？这江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您一个人两眼一抹黑，找个东西跟大海捞针似的。我在江城土生土长二十四年，地头蛇不敢说，上到权贵圈子，下到街头巷尾，就没有我***摸不透的地方！您找东西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要找天书下册，要找当年算计爷爷的人，这偌大的江城，他确实需要一个引路人。
车子最终停在江城有名的私房菜馆“听江阁”门口，门童早就迎了上来，恭敬地拉开车门，看到副驾下来的林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却还是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林一看着对方九十度的弯腰，愣了一下，也认认真真地对着门童鞠了个躬回礼，反倒把门童整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赶紧上前揽住林一的肩膀：“大哥大哥，不用回礼，这是他们的工作，咱往里走就行！”
林一皱了皱眉，没说话。山里人讲究礼尚往来，人家敬你一分，你就得还人一分，哪有平白受人家鞠躬的道理。他默默记下了这个规矩，却没改自己的本心。
包厢在顶楼，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都穿着名牌，妆容精致，桌上摆着红酒和冷盘，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看到***带着林一进来，原本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一身上，诧异、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晓天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从秦岭山里请下来的‘神仙大师’？”
开口的是坐在主位旁边的年轻男人，叫赵宇，是***的发小，家里开娱乐公司的，在江城富二代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他上下扫了林一一眼，看着他身上的粗布褂子、脚上的布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笑，端着红酒杯晃了晃，“不是我说你晓天，上次被那个道士坑了八十万，这次又找了个山里来的土包子？你这脑子，是不是被网红公司的小姑娘们灌了迷魂汤了？”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人都哄笑起来。
坐在赵宇身边的女人叫苏曼，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穿着紧身的吊带裙，脖子上挂着闪钻的项链，捂着嘴笑，眼神在林一身上扫来扫去，满是嫌弃：“马总，不是我说你，就算要找大师，也找个像样点的吧？你看这位，穿得跟刚从山里逃荒出来的似的，别是骗吃骗喝的骗子吧？”
“你他妈说什么呢！”***当场就炸了，往前一步挡在林一身前，脸涨得通红，“苏曼，把你的嘴给我闭上！这是我大哥，是真正的高人！你们懂个屁！昨天要不是我大哥，我还被那老骗子坑着呢！”
“高人？”赵宇嗤笑一声，放下酒杯，抱着胳膊看着林一，“行啊，既然是高人，那不如给我们露一手？也让我们开开眼，看看山里来的大师，到底有什么本事。要是算得准，今天这桌饭，我赵宇买单，再给大师包个十万的红包。要是算不准，那不好意思，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江城忽悠我兄弟。”
包厢里的人纷纷附和，起哄声一片，都等着看林一出丑。他们见多了***被各路“大师”坑的样子，早就认定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算，不过是些骗钱的江湖骗子。
***气得脸都白了，正要跟他们吵，林一却伸手拉了他一下，往前站了半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嘲讽的恼怒，也没有要炫技的得意，那双静得像青溪潭的眼睛，缓缓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平静，却像带着穿透力，看得在场的人莫名心里一紧。
“我不算命。”林一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耿直，“我爷爷给我定了规矩，三不算。不忠不孝者不算，为非作歹者不算，逆天强求者不算。”
“哟，还整上规矩了？”赵宇笑得更欢了，“怎么？是怕算不准，找借口呢？”
林一没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你不用激我。我就算不说，也能看出来，你最近焦头烂额，夜夜睡不着觉，欠了一屁股还不上的债，连父母给你准备结婚的戒指都当了，天天被人追着催债，连家都不敢回。”
一句话出口，包厢里的哄笑声瞬间停了。
赵宇脸上的笑僵得死死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昂贵的西裤上，他都没察觉。“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林一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扎心，“你眼窝深陷，眼底青黑，是长期熬夜焦虑，不是玩乐，是怕。手机消息一响，你就下意识攥紧拳头，瞳孔收缩，是催债的消息。右手腕的佛珠，名贵木料，包浆却是新的，是最近才戴上的，你不信佛，只是求个心安，说话的时候不停捻珠子，是心里发慌。”
他往前一步，目光落在赵宇的左手：“你左手无名指上有很深的戒指印，现在却没戴戒指，那戒指是你父母给你买的婚戒，定制款，全城就一枚，你当了换钱，去填赌球的窟窿。你家里做娱乐生意，最近行业不景气，你爸妈断了你的零花钱，你就想着赌球赚快钱，结果越输越多，利滚利，现在欠了两百多万的高利贷，债主已经放话，三天内不还钱，就卸你一条胳膊，还要把你赌球的事告诉你爸妈，我说的，对不对？”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赵宇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些事，除了他自己，连最好的兄弟***都不知道，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山里小子，竟然分毫不差地全说了出来！
***站在旁边，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得意地扫了一圈众人，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了吗？我大哥！牛逼不！
林一没再看赵宇，目光转向了刚才嘲讽他最凶的苏曼。
苏曼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你看我干什么？我可不信你这些鬼话！”
“你不用信。”林一淡淡开口，“你身上的衣服、手里的包，看着是名牌，实则都是高仿，走线不对，五金件的镀层都掉了。你脖子上三条项链，三个牌子，分别是三个不同的男人送的，都不是什么贵价货，你却天天换着戴，就是想在圈子里撑场面。”
苏曼的脸瞬间白了，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包。
“你手里三个手机，分别放在三个不同的包里，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回消息的时候，表情一会儿谄媚，一会儿撒娇，一会儿不耐烦，对应着三个你同时吊着的男人。”林一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像一把刀，精准戳穿了她所有的伪装，“一个是给你刷礼物的榜一大哥，一个是你想攀的富二代，还有一个，是你谈了三年的男朋友。你靠着三个男人给你花钱，撑着网红的体面，可你不知道，榜一大哥和那个富二代，昨天已经在酒局上碰到了，聊起你的时候，已经对了账，再过三天，你这戏就唱不下去了，到时候钱没捞着，名声也全毁了。”
苏曼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红酒洒了一桌子，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包厢里的人彻底傻了，看着林一的眼神，从之前的嘲讽、不屑，变成了震惊、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一的目光又扫过旁边坐着的一个整容网红，那姑娘下意识地捂住了脸，身体都僵了。
“你三个月前刚做了面部填充和下颌线磨骨，现在面部肌肉已经开始出现僵硬，笑的时候苹果肌根本动不了，说话不敢做大表情，不停用手摸脸，是怕别人看出来。”林一淡淡开口，“你跟公司签了对赌协议，半年内要涨两百万粉丝，现在时间过半，粉丝量还差一大截，公司已经给你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完不成，你就要赔八百万的违约金。你想着靠整容换流量，可整容后遗症马上就要爆发，到时候别说涨粉，连现在的粉丝都留不住。”
那网红瞬间红了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抬眼看林一。
接下来的十分钟，林一就站在那里，挨个把包厢里的人看了一遍，谁家里生意出了问题，谁背着老婆在外面养了人，谁偷偷转移家里的资产，谁做了亏心事天天怕被人找上门，分毫不差，全都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包厢里的安静就多一分，到最后，整个包厢里落针可闻，之前还起哄嘲讽的人，全都低着头，连跟林一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私密事来。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眼前这个看着土里土气的年轻人，就像长了双透视眼，把他们藏在骨子里的那点龌龊事，扒得一干二净，连一丝遮掩都没有。
***站在旁边，爽得浑身都麻了，之前这帮人没少笑话他被大师坑，今天他大哥直接把这帮人的脸都打肿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音：“现在，还有人说我大哥是骗子吗？”
没人说话。
赵宇最先缓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林一面前，“噗通”一声就想跪下，被林一伸手拦住了。
“大师！林大师！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赵宇的声音都带着哭腔，抓着林一的胳膊，“大师，您救救我！那高利贷我真的还不上了！他们真的会卸我胳膊的！您帮我算算，我该怎么躲过去？您要多少钱我都给！一百万！不，两百万！”
林一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刚才说了，我有三不算的规矩。你为了赌球，骗父母的钱，当掉婚戒，不忠不孝，你的卦，我不算。”
“别啊大师！我改！我以后再也不赌了！”赵宇急得满头大汗，还想再求，林一却已经转过了身，看都不看他一眼。
旁边几个人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求林一给算一卦，有求生意的，有求姻缘的，还有求躲祸的。
林一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包厢：“我这本事，不是用来帮人填窟窿、走歪路的。帮人，是帮走正路的人，解无心之困，不是帮心术不正的人，擦屁股，逆天改命。想求卦，先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自己做的事，符不符合规矩。”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人满脸通红，再也没人敢上前求卦。
这顿饭，最终吃得索然无味。之前还嚣张跋扈的一群人，全程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看林一的眼神，满是敬畏。
离开听江阁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跟在林一身后，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走路都带风。
“大哥！您太牛逼了！您刚才没看见，赵宇那孙子脸都白了！还有苏曼，直接躲厕所里哭去了！”***兴奋得手舞足蹈，“我跟您说，今天这事，不出一天，就得传遍整个江城的富二代圈子！我大哥林大师的名号，绝对一炮而红！”
林一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街边的车水马龙，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不用帮我吹名头。我来江城，不是来当什么大师的，是来找东西的。”
“我知道我知道！”***赶紧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找东西的事包在我身上！不过大哥，您总得在江城有个落脚的地方吧？总不能一直住酒店，也不是个事儿。我刚才想好了，我在古玩街有个小门面，之前一直空着，我给您收拾出来，您开个卦馆！一来，您有个落脚的地方，二来，来求卦的人多了，三教九流的，消息也灵通，找东西也方便啊！”
林一脚步顿了顿。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要找天书下册，要找当年的真相，闭门造车肯定不行。开个卦馆，接触形色色得人，确实能最快地摸清江城的情况，找到线索。
而且爷爷教了他二十二年的本事，从来不是让他藏着掖着的。这皇极惊世术，能帮走正路的人，解困局，明是非，本就是林家祖辈传下来的初心。
“好。”林一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瞬间乐疯了，当即就开着车，带着林一往江城老城区的古玩街去。
古玩街在江城老江边，青石板路，两边都是古色古香的铺子，卖古玩的、卖字画的、开卦馆的、做文玩的，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比刚才的听江阁，更让林一觉得舒服。
***的门面在古玩街中段，上下两层，前面是铺面，后面可以住人，位置正好。他拿着钥匙开了门，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只需要添点桌椅家具，就能开张。
“大哥，您看这地方怎么样？明天我就找人把家具都配齐，招牌也做上，就叫‘林一卦馆’！绝对气派！”
林一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这里临街，后面能住人，确实合适。他推开后门，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对面是一家开了多年的古玩铺子，招牌上写着“聚宝斋”三个大字，铺子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摇着蒲扇，眯着眼喝茶，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
林一对着老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正要转身回屋，老头却突然开口了：“小伙子，等一下。”
林一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头从铺子门口走了过来，隔着窄巷，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刚才转身的时候，他领口动了一下，露出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皇极”铜牌的一角。
“你脖子上挂的牌子，能不能给我看看？”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满是急切。
林一皱了皱眉，却还是把脖子上的铜牌取了下来，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铜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皇极”两个篆字，又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纹路，手瞬间抖了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抬头看着林一，声音都哽咽了：“孩子……你姓林？你爷爷……是不是叫林守正？”
林一瞳孔猛地一缩，瞬间绷紧了脊背，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老头：“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头把铜牌还给林一，重重地叹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我叫李长河，当年在山外，我这条命，是你爷爷救的！我跟你爷爷，是过命的交情！孩子，你爷爷他……怎么样了？”
林一的喉结动了动，低声道：“爷爷上个月走了。”
李长河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眶瞬间红透了，背过身去，抬手抹了把脸，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着林一，重重地叹了口气：“守正兄啊……一辈子要强，终究还是没迈过心里那道坎。孩子，你下山来，是不是为了那本遗失的天书下册？”
林一点了点头，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李爷爷，您知道天书下册的下落？”
李长河点了点头，拉着林一进了自己的聚宝斋，让伙计泡了茶，关上了铺子的门，才压低了声音，对着林一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让他瞬间攥紧了拳头的名字。
“当年算计你爷爷，抢走天书下册的，是他的同门师弟，叫周玄通。”
“现在的江城，他是顶流的国学大师，权贵富豪都捧着他，手眼通天，势力大得很。”
“你要找的天书下册，就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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