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陆闲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是不想按,是不敢。
他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睡不足四个小时。今天从早上九点坐到现在,整整十八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上了三次厕所。
胃在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时不时地抽痛一下,像有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
“这破身体,不会猝死吧?”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旁边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苦得要命。
屏幕上是这次版本迭代的最后一段代码——用户中心的权限重构,涉及三十七个模块、二百多个接口,他一个人改了四天三夜,代码量超过八千行。
产品经理说:“这个需求很简单。”
架构师说:“三天能搞定吧?”
测试说:“你改快点,我们要测。”
领导说:“这个版本很重要,大家辛苦一下,发完版我请大家吃饭。”
没人问他累不累。
同事老王早就趴在桌上睡了,鼾声如雷。对面的小林的工位灯还亮着,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办公区只剩他一个人还亮着屏幕,惨白的灯光照在脸上,映出一张发青的脸。
二十五岁的年纪,看着像三十五。
陆闲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这是图什么?”
当年拼了命考上985,拼了命刷题进大厂,拼了命加班升职加薪,最后拼出了一身病和一地鸡毛。
三年。
三年时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眼神空洞的行尸走肉。
颈椎病、腰椎病、胃病、失眠、焦虑、抑郁——别人三十五岁才得的病,他二十五岁就集齐了。
上个月体检,报告上写着“建议定期复查”的地方有七处。
他把报告塞进抽屉,继续加班。
“算了,发完再说。”陆闲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
进度条走到47%。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嗯?”
他以为是电脑卡顿,伸手去摸鼠标。
手指刚碰到鼠标,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
疼。
剧烈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整个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陆闲张了张嘴,想喊人,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纹丝不动。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屏幕、代码、进度条都变得扭曲、重叠、涣散。
“不……会吧……”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屏幕上那行还没push的代码,上面的注释是他今天下午刚写的:
// TODO: 这个逻辑有坑,明天优化
没有明天了。
进度条走到47%。
陆闲的头重重地砸在键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屏幕上跳出一连串乱码,像是什么告别。
整个办公区安安静静,只有老王此起彼伏的鼾声。
没有人发现他已经走了。
他的手机亮了,是产品经理发来的消息:
“陆闲,权限那个接口改好了吗?老板刚才问进度了,明天早上一定要上线啊!辛苦辛苦!”
没有人回复。
三分钟后,又一条消息:
“陆闲?睡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留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发。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出来,远远看了一眼亮着的工位,嘟囔了一句“又加班”,然后推着车从另一头走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工位上的人,再也加不了班了。
陆闲最后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中,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
他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上大学第一天,父亲送他到校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叠钱,说“好好学,以后别像爸一样干苦力”。
想起第一次拿到大厂offer,母亲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想起入职第一天,hr说“我们公司不提倡加班文化”。
想起第一次通宵后,第二天照常上班,领导夸他“年轻就是好啊,有拼劲”。
想起去年过年回家,妈摸着他发际线说“是不是瘦了”,他没敢说那是在掉头发。
想起昨晚妈给他发消息:“儿子,最近忙不忙?天冷了多穿点。”
他看了一眼,想着“等忙完这阵再回”。
还没来得及回。
这些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最后的念头是——
“我的代码……还没push……”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出现一丝光。
陆闲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水底,缓缓往上浮。
耳边传来声音,一开始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棉花,然后越来越清晰。
“十三少爷……十三少爷你醒醒……”
“大夫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好说,伤势太重,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造化?我要的不是造化,是结果!我弟弟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交代!”
“族长息怒……”
族长?十三少爷?弟弟的儿子?
这些词在陆闲脑子里转了几圈,拼凑出一个荒诞的结论——
他穿越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泼下来,把他彻底浇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中年男人,眼眶发红,嘴唇微微发抖,见他醒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大夫!他醒了!他醒了!”
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陆闲被吵得头疼,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像砂纸一样干涩,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古色古香的房间,雕花木窗,青砖地面,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
床边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捧着一碗药,见他醒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十三少爷,您终于醒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抹着眼泪。
陆闲脑子里突然涌入大量信息,像是被人强行灌了一整本百科全书。
疼。
他皱紧眉头,额头青筋暴起。
陆闲,苍澜国青州陆家嫡幺子,排行十三,今年十五岁。
父亲陆河,三年前外出历练时失踪,生死不明。
母亲在他出生那年就去世了。
大伯陆渊,陆家现任族长。
二伯陆海,大房二房素来不和。
三天前,他在族中演武场上与堂兄陆川“切磋”,被对方一招“失手”打中头部,昏迷至今。
陆川,二房长子,十八岁,凝气六层,族中公认的天才。
而原主陆闲,凝气一层,资质平平,在族中毫无存在感。
陆闲把这段记忆反复看了三遍,嘴角抽了抽。
“失手?”
以凝气六层打凝气一层,还能“失手”打中头?
这跟成年人“不小心”把婴儿打哭有什么区别?
分明是故意的。
但他现在没心思追究这个。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穿越了?
他真的穿越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骨节分明,不是他原来那双手。
他摸了摸脸——光滑、没胡茬、轮廓还带着少年感。
他试着调动身体里的力量——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在经脉里缓缓流动,这就是所谓的“灵气”?
修仙世界。
他穿越到了一个修仙世界。
陆闲沉默了很久。
丫鬟以为他傻了,哭着喊大夫。
族长陆渊以为他脑子坏了,急得团团转。
大夫冲进来,又是把脉又是翻眼皮,最后松了口气:“脉象已稳,神志清醒,应该是无大碍了。只是头部的伤还需要静养,半个月内不宜动用灵力。”
大夫走了。
丫鬟还在哭。
陆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又红了:“小十三,你吓死大伯了。”
陆闲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的中年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这不是他的感情,是原主的。
原主虽然资质平庸、存在感低,但大伯是真的疼他。父母不在,大伯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大伯,我没事。”陆闲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还说没事,你都躺了三天了!”陆渊心疼地给他掖了掖被角,“你放心,打伤你的陆川,我已经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个公道大伯一定给你讨回来!”
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惩罚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陆闲心里冷笑,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原主对局势的判断——
在族里,大房本来就势弱,二房步步紧逼。大伯虽然身为族长,掣肘太多,很多事情有心无力。
惩罚陆川三个月思过,已经是极限了。
再多,二房那边就会闹。
“大伯,我真的没事。”陆闲说,“技不如人,不怪堂兄。”
陆渊听了这话,更心疼了:“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陆闲心想:我不是懂事,我是懒得计较。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有金手指吗?
他能在修仙界躺平吗?
还是说,他得从头卷起?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陆闲觉得自己脑仁更疼了。
陆渊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然后匆匆走了——族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丫鬟小翠(他终于知道这姑娘叫小翠)端来热粥,一勺一勺喂给他。
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大概是放了灵米,喝下去胸口暖洋洋的。
陆闲喝了两碗,觉得活过来了。
“小翠。”他忽然开口。
“十三少爷,您说。”小翠立刻凑过来。
“我昏迷这几天,族里怎么样?”
“族里……”小翠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赵家又来找麻烦了,说要收回东边的灵田。族长这几天焦头烂额的,二房那边也不安分,说……”
她没说下去。
“说什么?”
“说族长无能,让陆家受外人欺辱。”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说……还说如果族长解决不了,就该让能解决的人上。”
陆闲挑了挑眉。
这不就是逼宫吗?
外有强敌,内有家贼。
原主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打伤昏迷,真的只是巧合?
他想起那段记忆里陆川的脸——那个堂兄,打他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不是失手。
是警告。
也可能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他有没有隐藏的潜力?
试探大伯会不会为了他跟二房翻脸?
陆闲揉了揉眉心。
前世在大厂,他见过太多办公室政治。但那是互联网公司,最多被裁员、被优化。
这里是修仙世界。
玩不好,会死。
“十三少爷,您别想太多了,先把身体养好。”小翠收拾碗筷,“大夫说了,您半个月不能动用灵力,就安心躺着吧。”
躺着?
陆闲眼睛一亮。
对哦。
他现在是伤号。
不能修炼,不能动武,不能操心。
名正言顺地躺着。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没有KPI,没有OKR,没有早会晚会复盘会,没有产品经理半夜改需求。
有人伺候,有人喂饭,有人端茶倒水。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躺着,躺累了继续睡。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陆闲顿时觉得穿越也没那么糟糕了。
他舒舒服服地往枕头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翠。”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粥,再配上几碟小菜。”
“好。”
“中午做个红烧鱼,晚上炖个汤。”
“好。”
“下午茶我想吃点心,最好是桂花糕什么的。”
“好……等等,十三少爷,您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病人了?”
陆闲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病人才要好好补身子。”
他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有闹钟。
没有加班。
没有猝死。
明天,是全新的开始。
窗外,月光如水。
陆家大宅深处,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里,一个年轻人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鸷,腰间佩着一块上好的暖玉。
“他醒了?”
身后的老者躬身道:“醒了,大夫说无碍。”
“嗯。”年轻人转过身来,正是陆川。
他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命真大。”
“大公子,要不要……”
“不用。”陆川抬手打断他,“一个凝气一层的废物,不值得脏手。先把族长的事解决了,再慢慢收拾他。”
老者低头:“是。”
陆川看向窗外那轮圆月,目光冷漠得像在看一颗棋子。
“陆家这盘棋,该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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