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主力比陆闲预想的来得更快。
火把连成一片,从灵田方向涌来,像一条燃烧的河流。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队伍蜿蜒数百米,少说有上百人。为首的是赵家两位长老,筑基初期,身后跟着近百名凝气境的子弟。
陆闲蹲在阵眼位置,手心按着灵石,感受着地面的震动。一百多人,加上先头部队二十多人,赵家几乎倾巢而出。这是要一战灭陆家,不留后路。
“看来赵天雄是真的急了。”他低声说。
赵家主力进入山谷的速度很快,前面的人已经看到被困在光罩里的先头部队,纷纷勒马。队伍中出现骚动,有人在喊“有埋伏”,有人在喊“冲过去”。
赵天雄的声音从光罩里传出来,又急又怒:“别进来!这是阵!”
但晚了。
主力部队的前锋已经踏进了山谷窄路。陆闲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杀!”他一掌拍在阵眼上。
埋在八阵脚下的灵石同时碎裂,灵力如决堤之水涌入阵旗。八面阵旗剧烈颤动,旗面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光罩从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山谷窄路被彻底封死,赵家主力前锋二十多人被困在光罩边缘,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九宫困神阵的“困”字诀是全方位的。不止是困住先头部队,是困住所有踏入山谷窄路的人。一旦踏入阵中范围,退一步也是阵里。
赵家主力后排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勒马后撤,有人掉头就跑。但窄路只能容三人并排,前面的人堵住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撞上了前面的人,队伍彻底乱成一锅粥。
赵天雄在光罩深处怒吼:“陆家的人,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杀了我,赵家不会放过你们!”
陆闲没有理他。他蹲在阵眼位置,快速计算八阵脚的灵力消耗。激活杀阵之后,灵力消耗比预想的快得多。八个人中已经有人脸色发白,灵力输出开始不稳定。兑位那个年轻人额头冒汗,手臂在发抖。
“兑位,稳住。别多想,按节奏走。”陆闲喊了一声。
年轻人咬紧牙关,稳住了输出。
但巽位——他爹的位置,灵力输出不但没降,反而比刚才还强了一截。凝气九层的修为,在八个人里是最高的,但也不该有这么充沛的灵力储备。
除非——不是凝气九层。
陆闲没有时间细想。赵家主力虽然乱了,但人数占绝对优势。一百多人如果拼命往外冲,八个人撑不了多久。
他得尽快结束战斗。
九宫困神阵的杀阵有两种激活方式。一种是持续消耗,慢慢磨死敌人,但时间长、消耗大。另一种是爆发式攻击,把八阵脚储存的灵力一次性释放,威力最大,但用完阵法就崩了。
陆闲选了第二种。
一次性解决,不留后患。
他开始调整八阵脚的灵力流向,将“困”字诀缓缓转为“杀”字诀。深蓝色的光罩开始收缩,从笼罩整条窄路,缓缓向内挤压。被困在阵中的赵家子弟感觉到灵力在挤压他们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挥刀砍向光罩。
刀砍在光罩上,被弹了回来。剑刺进去,拔不出来。
“族长,怎么办?”赵家长老的声音发颤。
赵天雄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光罩顶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筑基后期的神识探出,沿着光罩表面一寸寸搜索——他在找阵眼。
陆闲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神识从光罩上方掠过,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射。赵天雄在找他的位置。
找到了会怎样?以筑基后期的修为,隔着阵法杀他一个凝气一层,易如反掌。
“苏伯,稳住。”陆闲压低声音,“赵天雄在找阵眼,别让他发现你的位置。”
巽位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赵天雄的神识扫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一下。陆闲心跳漏了一拍。被发现了吗?
神识继续移动。
没发现。
陆闲不敢松气,继续压缩阵法空间。深蓝色的光罩从窄路两端向中间挤压,将赵家先头部队和主力前锋挤在一起。一百多人挤在不到百米的窄路上,有人被踩踏,有人被自己的兵器误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天雄的脸色彻底黑了。
“陆家的小崽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闲没回答。
“我记住你了。今晚你最好杀了我,不然等我出去,第一个杀你。”
陆闲还是没回答,继续压缩阵法。
但八阵脚的灵力已经见底了。兑位的年轻人灵力耗尽,软倒在地。阵旗上的光芒暗了一瞬,光罩出现了一条裂缝。
赵天雄的眼睛亮了。“巽位!打巽位!”
赵家几位筑基高手同时出手,刀气剑气拳罡如暴雨般砸向巽位方向。陆河闪身躲过几道,但阵旗被一道刀气劈中,旗杆断裂,旗面飘落。
八阵脚断了一个。
光罩剧烈震颤,裂缝从一条变成了无数条,像蛛网一样密布在光罩表面。赵家子弟蜂拥着往裂缝方向冲。
“所有人,灵力全开!”陆闲把手里最后两块中品灵石拍进阵眼。
七面阵旗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光罩收缩到极限,将所有赵家子弟挤压在不到五十米的范围内。然后——阵法崩塌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像玻璃一样碎成了千万片。
碎片在空中化作无数灵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赵家一百多人站在窄路上,灰头土脸,有人受伤,有人倒地,但没有死人。九宫困神阵的杀阵需要时间蓄力,陆闲没有等到蓄力完成,因为八阵脚撑不住了。
赵天雄从人群中走出来,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头发散了,但身上没有伤。他看着站在阵眼废墟中的陆闲,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凝气一层?”他的声音不大,但山谷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凝气一层,差点困死我赵家一百多号人。陆家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怪物?”
陆闲没有说话。他脚下的中品灵石已经碎成了粉末,阵眼彻底废了。
八阵脚七个人站着,一个人倒着。陆河从巽位走过来,站在陆闲身边。他没有戴面具,月光下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但眼睛没变。
赵天雄看着这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陆河?你没死?”
“让你失望了。”陆河拔出腰间的短剑。
赵天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没死更好,今天一起杀了,省得我再去北境找。”
陆河的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微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你确定杀得了我?”
“凝气九层,杀筑基后期?”赵天雄笑着摇头,“陆河,你失踪三年,脑子也失踪了?”
陆河没有回答。他的修为在这一刻暴涨——凝气九层、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四个小境界,三次突破,在三个呼吸之内完成。
赵天雄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不是陆河,你是——”
“我就是陆河。”修为停在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金丹只有一线之隔。短剑上亮起淡青色的光芒,剑意如山,压得周围赵家子弟纷纷后退。
赵天雄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一直在隐藏修为?”
“三年。”
“为什么?”
“等你。”陆河说,“等你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等你觉得万无一失的时候。”
赵天雄沉默了。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因为有内应,有勾结,有灭族计划——这些事,他做得再隐秘,在陆河这种人的眼睛里,都是明的。隐藏修为三年,易容潜伏三年,等的就是今晚。
“动手吧。”赵天雄拔出长刀,“让我看看你筑基后期巅峰,到底有几斤几两。”
两人同时出手。
刀剑相交,气浪炸开,将周围的人推出数十米。陆闲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晃了晃脑袋爬起来,看到父亲和赵天雄已经战在一处。
筑基后期的战斗,他看不懂,也插不上手。但他看得懂一件事——父亲一个人打不过赵天雄。
不是修为的问题——两人都是筑基后期巅峰,修为持平。但赵天雄比陆河多了二十年的战斗经验,每一刀都又快又狠,直取要害。陆河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力道和速度都比对方差了一截。三十招之后,陆河已经开始后退。
“苏伯——”陆闲喊了一声,想起现在的苏伯是父亲,但他还是习惯叫苏伯,“往山谷里退!窄路,他施展不开!”
陆河听懂了。边打边退,往山谷最窄处移动。赵天雄果然被狭窄的地形限制,长刀施展不开,力道和速度都打了折扣。
但赵家的人不是死人。
两位筑基初期的长老绕过主战场,直扑陆闲。在他们眼里,陆闲才是今晚最危险的人——凝气一层就能布下困住筑基后期的阵法,这种人不能留。
陆闲转身就跑。
凝气一层跑不过筑基初期,这点他很清楚。但他不需要跑过筑基初期,只需要跑进那片岩石坡。白天布阵的时候,他在岩石坡上留了一个后手——一个简易的迷阵,用剩下的一点灵石和阵旗边角料做的。不能困敌,不能杀敌,但能让敌人迷路一会儿。
他冲上岩石坡,迷阵激活。两个赵家长老追进来,眼前景物突然变了——岩石坡变成了一片密林,陆闲的身影消失在其中。
迷阵撑不了多久,最多十几息。但十几息就够了。够了陆闲跑到下一个位置。
小院。
他翻墙进去的时候,步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后脑勺还在流血,但没时间处理。他冲到石桌前,抓起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花生,用力朝正堂方向扔了过去。
花生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正堂的屋顶上,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这是他和陆渊约定的信号。
赵家主力已入,阵法已破,父亲现身,需要支援。
正堂方向,灯火忽然全亮了。
陆渊带着陆家最后的兵力冲出祖宅。
三十多人,凝气境到筑基中期,直奔山谷。
陆闲靠在小院的墙上,大口喘气。后脑勺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把衣领染红了一片。脑袋昏沉沉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陆家的援军到了,赵家的主力还在山谷里,被陆河拖住了大半。
陆闲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倒在地。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受伤了。”
声音轻柔,带着桂花的香味。
陆闲转过头。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表情平静,像是刚从厨房做完糕点出来,而不是从某个安全的地方赶回来。
“你不是走了吗?”陆闲的声音沙哑。
“走了。”苏婉清说,“又回来了。”
“为什么?”
苏婉清没有回答,撕下自己的衣袖,替他包扎后脑的伤口。手法熟练,不轻不重,像是做过很多次。包扎完,她把手收回去,看着远处山谷中的火光。
“我爹——师父说,今晚你可能会受伤。”
“师父?”
“苏伯是我师父。”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三年前,他找到我,说有一个任务,需要我帮忙。任务是在陆家待三年,保护一个人。”
“我?”
苏婉清点了点头。“他说,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整个北境都在找他。”
北境。
又是北境。
陆闲靠在小院的墙上,看着远处的火光。月亮已经偏西了,子时过了大半。山谷里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不是人少了,是战斗要结束了。
“你为什么回来?”他又问了一遍。
苏婉清沉默了几息。
“因为你一个人在这里。”
陆闲没有说话。
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喊杀声变成了欢呼声——是陆家人的声音。
赢了。
陆闲靠在墙上,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系统说3.7%的存活概率。
他赌赢了。
苏婉清站在他身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线。
远处,陆河和陆渊并肩从山谷中走出来,身后跟着陆家残余的兵力。
三十多人出去,回来不到二十人。
但他们赢了。
陆闲看着父亲和大伯的身影,想起了父亲玉简里的那套功法,想起了他还没开始练的《万象归元诀》。
这场仗打完,陆家会怎样?赵家会怎样?他灵根里的封印会怎样?
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之后,他再也不能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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