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在祖宅东侧,和藏书阁隔着一条青石路。白天有管事守着,晚上只有一个老头在门房里打盹。
陆闲翻墙进去的时候,那老头连呼噜都没断。
他摸到存放灵石和阵旗的柜子前,借着月光往里看。灵石不多,下品灵石码了五层,中品灵石只有零散几块。阵旗更寒酸,木头杆子、布旗面,旗面上画的符文都有些模糊了。
陆闲把东西塞进怀里,又翻墙出来。
怀里揣着十二块下品灵石、三块中品灵石、八面阵旗。这些是陆家小半个库房的家当。大伯说“报我的名字”,他报是报了,但老头在打呼噜,根本没听见。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心想:这要是在前世,够判好几年的。
但现在不是前世。
现在他要拿这些东西,救陆家两百多口人的命。
回到小院,他没有进屋,直接在院子里坐下,把灵石和阵旗摆了一地。
玉简里的“九宫困神阵”他已经复刻了七七八八,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的手艺得动手练。
他拿起一面阵旗,按照玉简中的要求在旗面上注入灵力。
旗面上的符文闪了一下,像是老式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了几次,然后灭了。
陆闲看了一眼手中暗淡无光的阵旗。
“行吧,第一次,正常。”
他拿起第二面阵旗,调整灵力输入的强度和频率,再次灌注。
这次符文亮了三秒,比第一次强多了。但旗杆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用力过猛。”
第三面。
符文稳定发光,没有闪烁,没有裂纹。陆闲把它插在地上,旗面上的光晕像是呼吸一样,一明一暗,节奏均匀。
成了。
但只成了一面。
他还有七面要刻,三个时辰,七面阵旗,平均每面不到半个时辰——这还是不算布阵和训练人手的时间。
陆闲站起来,把第三面阵旗拔出来,收好。
不能这样一个个刻,太慢了。
他需要找一个能同时灌注多面阵旗的方法。
前世写代码的时候,遇到批量处理任务,他会写个脚本。现在没有脚本,但他有神识——超出当前位面检测上限的神识。
如果把神识分成八股,同时灌注八面阵旗呢?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他在梦里见过那个罗盘,十几层光纹同时转动,每一层的速度、方向、节奏都不一样。
那个罗盘能做到的事,他为什么不能试试?
陆闲把八面阵旗插在地上,围成一个圈。他坐在圆圈中间,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丹田,然后像分叉的河流一样,分出八股细流,同时探向八面阵旗。
头很疼。
像是有人拿着八根针同时扎他的太阳穴。
但他没有收回神识。
八面阵旗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亮度不一,有的明有的暗,像是在抢电。
“串联改并联。”陆闲咬着牙,调整每一股神识的输出强度,把灵力多的分给暗的,灵力少的从亮的收回。
八面阵旗的亮度渐渐趋于一致。
然后,稳定。
他睁开眼睛,八面阵旗插在地上,散发着均匀的淡蓝色光晕。
“成了。”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没想到我上辈子写代码,这辈子写阵旗,换汤不换药。”
他把八面阵旗收好,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距离子时,不到两个时辰。
“阿福!”
阿福从门房里跑出来,衣服扣子都没系好:“十三少爷,怎么了?”
“去族长书房,告诉大伯,十个人准备好了就带到灵田东边的山谷。我在那里等他们。”
“十个人?什么十个人?”
“别问那么多,快去。”
阿福跑了。
陆闲把灵石和阵旗装进布袋,挎在肩上,往后门走去。推开门,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霜。远处灵田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再过不到两个时辰,那里会变成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灵田东边的山谷,距离陆家祖宅约五里路。两边是矮山坡,中间一条窄路,最窄的地方只容三人并排通过。这是赵家从东面进攻陆家的必经之路——至少地图上是这么标的。
陆闲站在山谷最窄处,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山坡。左边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右边的山坡上是大片裸露的岩石。如果把阵法布在山谷中间,敌人一旦进入,两边的山坡就是天然的屏障,跑都跑不出去。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九宫格。
九宫困神阵,说白了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困阵加一个缩小版的杀阵。敌人进入阵中,被困住,然后慢慢磨死。效果听起来不错,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阵法需要人来维持八阵脚。如果维持阵脚的人被打倒,阵法就破了。
八个人,至少要挡得住敌人的第一波攻击。
“陆家的人,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得挡。”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
陆闲站起来,转过身。陆渊带着十个人,站在山谷入口处,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表情都很复杂——有紧张的,有害怕的,有茫然的,有跃跃欲试的。陆闲一个个看过去,在第一排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愣了一下。
“苏伯?”
苏远山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不像是要上战场的样子,更像要去赴一场雅集。
“十三少爷。”苏远山微微点头。
“你怎么在这里?苏婉清呢?”
“小女已经安顿好了。”苏远山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族长说需要人手,我就来了。”
陆闲看了一眼大伯。陆渊微微摇头——不是他叫的,是苏远山自己来的。
一个来历不明的客卿,在陆家住了三年,从不参与族务,今晚却主动请缨参加防守。为什么?因为敌人来了,他要保护自己的栖身之所?还是因为——他要保护的是某个人?
陆闲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人到了,阵旗有了,灵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布阵。
布阵的第一步,不是插旗,不是放灵石,是选点。八阵脚必须选在灵力最稳定的位置,差一寸都不行。
陆闲在山谷窄路上来回走了三趟,用神识探了探地下的灵脉走向,选出八个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标记。
“苏伯,你站乾位。”他指着第一个标记,“其他七位按顺序站,巽、坎、艮、坤、震、离、兑。每个位置对应不同的灵力属性——我不管你们修的是什么功法,到了位置之后,按我的指令输入灵力,方向、强度、频率,必须和我要求的一模一样。”
一个年轻人举手:“十三少爷,我们都不会阵法,万一错了怎么办?”
“错了大家一起死。”陆闲说,“所以别错。”
众人沉默。
陆闲把八面阵旗插在八个位置上,从布袋里取出灵石,在每个阵脚埋了两块下品灵石作为灵力补充。中品灵石留给自己——阵眼需要最强的灵力支撑。
“好了,各就各位。”
八个人分别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腿在发抖。
陆闲站在九宫格正中央的阵眼位置,脚下踩着一块中品灵石,左手握着一块中品灵石,右手握着第三块。
“听我口令——三、二、一,输入灵力。”
八道灵力同时注入阵旗。
光芒炸开。
八个阵脚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晕,光晕沿着阵旗向上蔓延,在顶端汇聚成一束光。八束光同时射向阵眼位置的陆闲,在他头顶上空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淡蓝色光罩。
光罩缓缓下落,笼罩了整个山谷窄路。
“成了。”陆闲松了一口气,“保持这个灵力输出,不要多不要少,我让停才能停。”
他蹲下来,用神识探查阵法每一处细节。
八阵脚灵力输出基本稳定,但巽位输出略低,兑位输出略高——差了不到百分之五,不影响阵法运行,但会影响困敌时间。
“巽位,灵力加一成。兑位,灵力减半成。”
苏伯在巽位,调整了灵力输出。兑位那个年轻人手忙脚乱地减了半成,光罩的亮度立刻均匀了许多。
陆闲站起来,走到阵法边缘,看着光罩笼罩下的山谷。
凡尘地界能容纳的最高修为是金丹。九宫困神阵理论上能困住金丹初期的敌人——只要维持阵法的人撑得住。赵家修为最高的是族长赵天雄,筑基后期。困住他,不成问题。
问题是——维持阵法的人,能撑多久?
他看了一眼八个人的修为。苏伯最高,凝气九层。其他人都在凝气五层到七层之间。以他们的灵力储备,维持阵法全功率运转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够吗?
不够也得够。
“大伯,”陆闲走到陆渊面前,“阵法已经布好了。你回去守祖宅,我带他们守这里。”
“不行,你一个人——”陆渊刚开口就被陆闲打断了。
“大伯,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祖宅那边需要你坐镇,二房不会老实,陆海陆川随时可能发难。你不在,没人压得住他们。”
陆渊沉默了。
他知道侄子说得对。
“小心陆川。”陆渊说完,转身走了。
陆闲回到阵法中央,在阵眼位置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将神识延伸到八阵脚,随时监控每一处的灵力波动。
夜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得阵旗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虫鸣声。
月亮越升越高,光线也越来越亮。
“十三少爷,”苏远山的声音从巽位传来,“您父亲的事,您知道多少?”
陆闲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苏远山的方向。月光照在那张清瘦的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像是在闲聊。
“不多。他去北境查灵脉的事,然后失踪了。”
“他没失踪。”
陆闲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三年前,他确实去了北境,也确实查到了灵脉被破坏的线索。”苏远山的声音不大,但山谷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但他不是在北境失踪的。他回来了。”
“回来了?回了哪?”
“陆家。”
陆闲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可能。大伯说——”
“你大伯不知道。”苏远山打断了他,“你父亲回来的时候,谁都没见,只见了一个人。”
“谁?”
苏远山没有回答。他从巽位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从脸上揭下一层薄薄的面具。
月光下,苏远山的脸变成了另一张脸。
不是苏伯。
是陆河。
陆闲的父亲。
全场死寂。
八个人全都呆住了,阵法的光芒剧烈闪烁,差点崩了。
“别停!”陆闲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声音发干:“这三年,你一直在陆家?”
“一直在。”
“扮成苏远山?”
“扮成苏远山。”
“苏婉清呢?”
“她是我徒弟。”陆河说,“也是你爹我帮你找的……帮手。”
陆闲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三年前,陆河去北境查灵脉之事,查到一半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他知道自己一旦失踪,幕后之人会加大对陆家的渗透。所以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假死。
他杀了真正的苏远山——一个为幕后之人卖命的杀手,易容成他的样子,带着苏远山的女儿苏婉清回到陆家。
苏婉清知道父亲死了吗?知道眼前这个“苏伯”是杀父仇人吗?
陆闲想问,但他没有问。
现在不是时候。
“所以苏婉清给我的那张纸条——”
“我让她写的。”陆河说,“赵家今晚的偷袭,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也不能告诉族长。二房和赵家勾结,陆家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一旦有人知道我还活着,消息传出去,我会死,你也活不了。”
“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今晚你要用到的九宫困神阵,是我留给你的。”陆河看着他的眼睛,“我教不了你。我只能把功法、阵法留在玉简里,等你十六岁自己学。但我没想到你十五岁就打开了木盒,十五岁就布下了这座阵。”
“所以你现身,是因为——”
“因为我的儿子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了。”陆河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我需要告诉他,他爹这三年,不是在躲,是在做事。”
陆闲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父子俩对视着。
一个十五岁,布下跨境界杀人的大阵。
一个三十二岁,隐姓埋名潜伏三年。
谁都不容易。
“今晚打完,”陆闲说,“你再跟我解释苏婉清的事。”
“好。”
陆河回到巽位,重新戴上面具。阵法的光芒稳定下来,光罩在山谷中流转,像一只倒扣的碗。
陆闲站在阵眼位置,深吸一口气。
距离子时越来越近了。
他不知道苏婉清的真实身份,不知道父亲这三年做了什么,不知道今晚之后陆家还能剩下多少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座阵,他布下了。
这个人,他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尘土扬起,火把的光连成一条长龙,从灵田方向涌来。
赵家来了。
比预想的多,比预想的快。
陆闲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子时还差一刻。
提前了。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阵眼上,感受八阵脚的灵力状态。苏伯——不,他爹在巽位,灵力输出稳定;其他七人虽然紧张,但没有人出错。
“各就各位,”陆闲的声音不大,但山谷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我口令。我说‘起’,你们把灵力输出提到最大。我说‘困’,你们维持稳定。我说‘杀’,你们按照我教你们的节奏循环输出。”
“如果我说‘跑’——”他顿了顿,“就跑。别回头。”
没有人说话。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
赵家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山谷入口,十几匹马,二十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赵家族长赵天雄。
“停。”赵天雄勒住马,看着面前的山谷。月光照在山谷里,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族长,怎么了?”一个长老策马上前。
“这山谷……”赵天雄眯起眼睛,“太安静了。”
虫鸣声忽然停了。
山谷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有埋伏!”赵天雄猛地拔刀,“撤——”
话音未落,山谷中光芒大作。
一个巨大的淡蓝色光罩从地面升起,将赵家先头部队全部笼罩在内。光罩像一口倒扣的锅,严丝合缝。
“起!”陆闲一声令下,八阵脚的灵力输出同时提到最大,光罩的亮度瞬间翻倍。
赵天雄挥刀砍向光罩,刀气撞在上面,像石头砸进水里,只激起了几层涟漪。
“这是……阵?”赵天雄的脸色终于变了。
“是阵。”陆闲站在阵眼中央,月光和阵法的光芒交织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欢迎来到九宫困神阵。赵族长,今晚你哪都去不了。”
光罩之外,更多的火把从灵田方向涌来。
赵家的主力还没到,先头部队只是开胃菜。
但九宫困神阵只能困敌,不能杀敌——至少现在不能。
陆闲需要等赵家主力全部进入山谷,然后一起解决。
但在这之前,他得撑住。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阵眼上,感受八阵脚每一处灵力波动。
八个人的灵力储备在快速下降,按这个速度,最多撑两刻钟。
两刻钟。
他要在这两刻钟之内,让赵家所有人全部进入山谷,然后激活杀阵,一次性解决。
很难。
但不是不可能。
“赵族长,”陆闲抬起头,隔着光罩看着赵天雄,“你猜,我这座阵,能撑多久?”
赵天雄没有回答,但他的脸色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不知道。
这就够了。
敌人不知道的东西,就是武器。
远处火把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赵家主力来了。
陆闲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阵眼上。
今晚,他要打一场,十五年来都没打过的硬仗。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活着。
“来吧。”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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