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撕碎婚书的那一刻,林渊听见了全城的嘲笑声。
那张烫金的婚书,是林家先祖与柳家定下的百年之约。纸屑纷飞中,柳如烟将手搭在赵海臂弯,仰着下巴,一字一顿:"林渊,你十年无法引气入体,九窍闭塞如顽石。我柳如烟,今日当着青石城众人的面,与你解除婚约。"
一片碎纸被风卷起,粘在林渊湿透的青衫衣襟上。他想抬手拂去,那纸却像有千钧重,沉得他抬不起胳膊。
赵海,青云宗外门执事,筑基初期修为。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林渊,像在打量一只蝼蚁:"如烟如今是我青云宗内定的外门弟子,你一个废体,也配?"
围观的青石城百姓越来越多。有人起哄,有人摇头,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林家少主?笑话!"
"十年了,连炼气一层都突破不了,换我我也退婚。"
林渊站在林府门前的石阶上,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婚书碎片。那张纸,曾是林家最后的体面。
"渊儿,回来。"
一道沉喝从府内传出。林战大步走出,四十出头的汉子,鬓角却已斑白。他挡在林渊身前,反手将儿子往后轻轻拨了拨,这才盯着赵海:"赵执事,婚约是两家长辈所定,你若要退,也该两家坐下来谈。当众羞辱,未免太过了。"
赵海笑了。
他只是随意拂出一道青色灵力。那灵力不算强,本只是想将林战震退几步,给个教训。
但林战没有躲。
他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双掌横推,硬接了这一击。旧伤新创在经脉中一并爆发,骨骼碎裂的脆响与经脉崩断的闷声同时响起。林战倒飞出去,撞在朱红门柱上,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如风中残烛。
"爹!"
林渊瞳孔骤缩,冲过去扶住父亲。林战脸色惨白,心脉寸断,已是濒死之态。
"林战,你算什么东西?"赵海甩了甩手,像在驱赶苍蝇,"也配跟我谈规矩?"
柳如烟站在赵海身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渊抬头,看向这个与他指腹为婚十六年的女子。记忆中那个会给他送桂花糕的邻家少女,此刻陌生得可怕。
"为什么?"
"为什么?"柳如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渊,十年了。我柳如烟等了整整十年,等来的是你永远停在原点。赵师兄筑基初期,你炼气零层。你说为什么?"
她俯下身,凑近林渊耳边,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种废物,活着都是浪费灵气。"
说完,她直起身,挽住赵海的手臂转身离去。转身那一瞬,她的指尖微微一颤,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
赵海走出三步,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三日后,我会带如烟入青云宗。林家若敢纠缠,我便拆了这林府大门。"
人群渐渐散去。
雨落下来,冰冷的秋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渊背起父亲,冲向城中药家。"药老,求您救救我父亲!"他跪在药家大门前,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药家大门开了条缝。药老的徒弟探出头,瞥了眼林战,摇头:"心脉断了,没得救。更何况……得罪赵执事的人,我们不敢救。"
砰。大门关上。
孙家、张家,每一扇门都在他面前关上。赵海两个字,就像两座山,压得整个青石城无人敢喘气。
最后,他跪在王家门口。王家与林家交好数十年。
"林贤侄,"王家家主撑着伞走出来,声音里带着怜悯,"不是我不帮。赵海是青云宗的人,青云宗……我们惹不起。"
林渊跪在雨中,背上的父亲气息越来越弱。冰冷的雨水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雨水渗进骨髓,结了一层冰,那冰不冷,只是空。空得什么都没有,连绝望都算不上。
十年。
他每日打坐六个时辰,却从未感应到一丝灵气。医师说他是万古罕见的废体,连最下等的杂灵根都不如。
原来,废体连救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枚戴在他指上十六年的青铜古戒,因为常年摩挲,表面泛着暗淡的光泽。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如果力量才是唯一的规矩……"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话音未落,胸口猛然一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连日跪求被拒的屈辱、父亲重伤濒死的绝望、被当众退婚的恨意,在这一刻齐齐冲上心头。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尽数洒在那枚青铜古戒上。
那是气急攻心的心头血。
鲜血触及戒面,没有滑落,反而如饥似渴般被吸入黯淡的纹路之中。不止血液——林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口心头血一同被抽离出去。十年积郁的愤懑、被碾碎的自尊、此刻焚心蚀骨的恨意,全数没入戒中,化为某种冰冷而饥饿之物的薪柴。
刹那间,天旋地转。他的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抽离,坠入无边深寒。
没有光,唯有永恒的寂暗。但在这绝对的"无"中,一道视线凭空生成,落在了他的"存在"之上。
那不是一双眼睛。
那是某种更为本源之物的"注视"。
"林族的血……"
一道女声概念般直接在他意识里"成型",带着一丝慵懒,以及一丝品尝到佳肴的餍足。
"掺杂了这么浓烈的恨意。终于,等到了。"
林渊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那注视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经脉,直抵灵魂最深处,将他所有的念头都照得无所遁形。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漠然。
下一瞬,林渊的意识猛然回弹。他剧烈喘息着,发现自己仍跪在王家大门外的雨地里。雨还在下,天已经黑了。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林渊低头,看见青铜戒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血色纹路,像是一条沉睡的龙,正缓缓苏醒。那纹路不像祥瑞,更像一道……正在滴血的枷锁。
"林渊!"
一道尖锐的女声刺破雨幕。
柳如烟和赵海竟然还没走。他们站在街道尽头,身后跟着七八个赵海的跟班,举着火把,将雨夜照得通明。
赵海搂着柳如烟的腰,笑容玩味:"差点忘了。如烟说,她想看看你跪地磕头的样子。"
柳如烟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的林渊,嘴角勾起。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小玉盒,两指拈起一颗龙眼大小、香气扑鼻的丹药。
"赵师兄昨日赠我的蕴灵丹,足以省去半年苦修。"
她两指一松。
啪嗒。
那颗丹药掉进林渊身前污浊的泥泞中,溅起一小片泥水。
"捡起来,磕三个响头。"柳如烟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这丹药,或许能救你父亲的命。毕竟,废物和废人的命,也就值这泥里的一颗丹,不是吗?"
火把噼啪作响。
林渊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那不是坚强,而是物极必反的冰冷,像一口冻透了的深井,表面结了冰,底下却烧着一团火。
柳如烟看着那双眼睛,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青铜戒在掌心发烫。
那道血色纹路,亮了一分。
"柳如烟。"
林渊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是用牙齿咬出来的。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背起昏迷的父亲,一步一步走进雨幕。
赵海挑眉,正欲出手,却被柳如烟拉住:"让他走。一个废体,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没注意到,林渊转身的刹那,青铜戒上的血纹彻底亮起。
黑暗中那道女声,再次在林渊脑海中响起——
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脑海。
林渊浑身剧震,险些将背上的父亲摔落。他猛地环顾四周,雨幕中空无一人。
"谁?!"
那女声自顾自地继续,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慵懒:"你心中想的,是那个三年之约?"
林渊瞳孔骤缩。他刚才确实闪过这个念头——三年,他一定要让柳如烟和赵海跪在他面前悔恨。但这念头刚起,对方便已知晓?
"三年太长。"
那声音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渊心神激荡,下意识在脑海中追问:"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女声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我给你的,只要三日。"
话音落下,青铜戒上那道血纹骤然炽盛,将林渊的右手映得一片赤红。一股灼痛中夹杂着撕裂感的力量猛地窜入,掌心被强行撕开。他枯竭了十年的经脉在这股霸道洪流面前被粗暴冲开、拓宽,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但与此同时,背上父亲那如风中残烛的气息,竟被这股外来的力量生生稳住,不再继续消散。
这力量并非滋养,而更像一种冷酷的"赊借",在修复与破坏的痛楚边缘,为他强行续上了一线生机。
林渊心头剧震。
那女声似乎耗尽了力气,越来越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三日。三日之后,我要你亲手把今日之辱,加倍奉还。"
声音消失了。
林渊背着重伤的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林家破败的府邸。冰冷的雨打在他脸上,右手戒指传来的灼痛却越来越清晰。
就在他踏入府门阴影的刹那。
女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再次于他脑海深处,丢下最后一句低语:
"对了,忘了告诉你。"
"契约一旦开始……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睡吧,可怜的小家伙。明天醒来,我们的游戏,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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