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长衫，戴着眼镜。是那个发传单的学生。
陈啸没动。手在腰里，摸着刀柄。门开着，光从外面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学生站在磨盘旁边，手里没有东西，脸上没有惧色，看着陈啸，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陈连长。”
陈啸没说话。
“六二零团，三连连长。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晚，违抗不抵抗命令，率部在北大营打响了反击的第一枪。”学生顿了顿，“后来解散了队伍，自己留在沈阳。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你杀了二十三个人。有日军军官，有汉奸，有翻译。”
陈啸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不是因为他放心了——是因为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如果他想害自己，不用亲自来。直接把地址告诉宪兵队就行了。
“你是谁？”
“姓林，林怀瑾。叫我小林就行。”
“谁让你来的？”
林怀瑾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磨盘上。是一本书，薄薄的，纸发黄，边角卷了。封面上印着一个人像，胡子，浓眉。陈啸认识那张脸。他在另一个时代见过。
“你认识这个吧？”林怀瑾问。
陈啸没说话。
“你的兵，往南走的那三百多人，有一部分到了关里。找到了组织。他们提到了你。”林怀瑾看着他，“他们说，他们的连长告诉他们，这场仗要打很多年。让他们活着，把命留到以后。有人说，你是共产 党员。有人说，你至少是同情革命的。”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陈啸没回答。他走到磨盘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阳光从门口进来，照在地上，灰尘在光里飞舞。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兵说的。那个十九岁的山东兵，你还记得吗？”
陈啸想了想。记得。那个问他“连长，你叫啥”的。走了以后，再也没见过。
“他到了关里，参加了游击队。他说他的连长还在沈阳，一个人。让我们来找你。”林怀瑾顿了顿，“他叫李满仓。去年十一月，在热河打游击的时候牺牲了。”
陈啸闭了一下眼睛。李满仓。十九岁。山东人。问他“连长，你叫啥”。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这张脸。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别一个人扛。”
陈啸睁开眼睛，看着林怀瑾。
“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是想问你，你要什么。”
陈啸没说话。他要什么？他想要这场仗早点打完。想要少死点人。想要那些兵活着回来。想这些，有用吗？
“我什么也不要。”
“那你在这座城里杀人，是为了什么？”
陈啸看着他。这个人问的问题，他自己都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他杀人，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想当英雄。是因为他站在这里，能做这件事。
“为了让他们走远一点。”
林怀瑾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你一个人，还能杀多久？”
陈啸没回答。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不是身体撑不住，是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早晚会被发现，被抓，被杀。他不怕死。但死了以后呢？谁接着杀？
“跟我走吧。”林怀瑾说。
“去哪？”
“南边。你不是让他们去关里吗？你自己也该去了。”
陈啸摇了摇头。“我走不了。”
“为什么？”
“这里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杀人？你杀了二十三个，还有几百个几千个。杀得完吗？”
陈啸没说话。
“陈连长，我不是来劝你走的。我是来告诉你的——你一个人在这里杀人，改变不了什么。但你的那些兵，在南边，在组织起来打游击。他们在扩大。他们需要有人教他们怎么打仗。你能教的，比你能杀的，多得多。”
陈啸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磨盘上那本书。封面上的人像看着他。他知道这个人。知道他后来会怎样。知道这条路要走很久，要死很多人。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日本人派来的？”
林怀瑾笑了一下。“日本人不会派一个杀了二十三个日本人的人来做间谍。”
“也许是苦肉计。”
“也许。但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那个兵，李满仓。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连长，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军人。他不懂什么主义，但他知道谁该活，谁该死。’”
陈啸低下头。麦草的味道，酸臭的，他闻惯了。
“给我几天。”
“多久都行。”
林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连长。你那根烟，该点了。”
他走了。
陈啸一个人坐在磨坊里，坐了很长时间。天黑了。他没点灯。
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手里搓了搓。烟纸已经皱了，烟草干成了末。他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着了。火苗在黑暗里晃。他看着火苗看了很久。然后把烟点着了。
吸了一口。呛，咳了一声，咳得眼泪流出来了。
不是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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