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天书出
盖闻天运有常,而人事无常。天道无言,而人心有言。当其治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当其乱也,天书无字,而天下竞逐之。此阴阳消长之机,非人力所能遏也。
楚天朝,陈某,太祖起于陇亩,提三尺剑定鼎中原,传至第五世,年号天谴。天谴者,天之所谴,人莫能逃。是时天子冲龄践祚,母后临朝,外戚擅权,阉寺弄柄。朝纲解纽,吏治如崩。赋税十倍于前,而民有菜色;兵饷积欠三载,而军多怨声。东南大水,漂没万家;西北大旱,赤地千里。然朝中公卿,犹自斗鸡走马,争权夺利,歌舞升平于金銮之下。天下之人,皆曰:“天谴之至矣!”
当此板荡之际,天降一人,姓陈,讳观天,字洞微,陇西成纪人。其母梦北斗七星入怀而生,生而有光,邻里异之。少时即通经史,旁及奇门遁甲、星象术数,无所不窥。年十五,游太学,与诸生辩难,纵横捭阖,莫之能抗。祭酒奇之,曰:“此子胸中有甲兵十万,非池中物也。”既而天下乱,陈观天仗剑谒于楚帝,陈《定国十策》,帝大悦,拜为军师,累官至太傅,封天命侯,食邑三千户。
侯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性深沉,有远略。每论天下大势,如观掌纹;筹画方略,百不失一。或问其术,侯笑曰:“吾观天象而已。”故世号“天命侯”,比之汉之张良、蜀之诸葛亮、明之刘伯温。然侯功成而不居,位极人臣而门无杂宾,好与渔樵为伍,常着一布袍,策蹇驴行于山泽间。人或问曰:“侯何自苦如此?”对曰:“富贵者,天暂假于人也。吾岂敢久假不归?”
天谴十四年冬,侯染沉疴,卧床弥月。天子遣使问疾,络绎于道。太医束手,曰:“侯之脉,如风中残烛,然烛火不灭,似有所待。”侯自知不起,乃屏退左右,独留一老仆侍奉。是夜,北风怒号,大雪如席。侯忽强起,命老仆取素绢一匹、古砚一方、秃笔一枝。老仆泣曰:“侯欲何为?”侯曰:“吾一生所学,当留于后世。”遂燃烛挥毫,笔走龙蛇。然老仆视绢上,竟无一字。但见侯笔落处,绢面微微起波纹,如石击水,圈晕层层。侯写至四更,掷笔于地,长叹曰:“天机尽泄矣!”语毕,阖目而逝。手中所握,一物莹然,非金非玉,非帛非石,触之若无物,举之若千钧。老仆惊而拾之,方欲细观,忽闻窗外霹雳一声,大雪骤止,云开月明。再视手中,已空空如也。
侯既卒,天子震悼,辍朝三日,谥曰“文成”,赙赠有加。然天下所重者,不在丧仪,而在侯临终所著之书。或曰一册,或曰一卷,或曰无字之书。其言不胫而走,旬日之间,传遍九州。
第二回·三才说
夫天书之所以惊天下者,非以其形,而以其用也。
侯尝于幕府中与门人论曰:“天下有三才:商才、武才、文才。商才通利,武才定乱,文才安邦。三者得一,可雄于一方;三者兼得,可王于天下。”门人请问其要,侯笑而不答。及病笃,始泄其秘。盖天书虽无字,然得之者自能悟其道。其道有三:
一曰商道。得天书者,可洞悉万货之情,预知贵贱之期。何处丰而何处歉,何时积而何时散,皆了然于胸。昔有临安巨贾王氏,尝于梦中见侯授以算经一册,醒而试之,无不应验。未及三载,富可敌国,舟车遍于四海,财货通于八荒。民间有谣曰:“天书一页,黄金万两。”于是贩夫走卒、盐商茶贾,无不焚香祷天,冀得片纸只字。
二曰武道。天书所载,非仅货殖之术,更有武学至理。盖天道运行,自有脉络;人身气血,应乎星辰。得天书者,可通任督,洗髓易筋,练成绝世武功。传蜀中有一樵夫,偶于山涧得残绢一幅,绢上无字,唯有墨迹数点如星斗。樵夫夜观其绢,忽觉真气自丹田涌,三日而刀枪不入,七日而飞檐走壁。后入青城山,不知所终。于是江湖震动,少林、武当、峨眉、昆仑、点苍各派,皆遣高手入世,名曰“寻道”,实为夺书。
三曰王道。此天书之精髓也。得之者,可运筹帷幄,安邦定国;察民瘼如观火,驭百官如臂指;上应天象,下合人心,使六合清平,社稷永安。是故帝王将相,莫不垂涎。当是时也,楚帝幼弱,朝中权臣各怀异志。或欲得天书以挟天子,或欲得天书以自帝。外有强藩,内有奸阉,皆磨刀霍霍,以待天书现身。
嗟乎!一册无字之书,而能令天下之人如醉如狂,岂不异哉?然究其本,天书实无形无质,因人心而生相。商者见之以为账簿,武者见之以为剑谱,儒者见之以为治策,道者见之以为丹经。千人千面,各得一端。而天书之全体,竟无一人能窥。
第三回·天下动
天谴十五年春,天书之说不唯民间,竟传入宫闱。
当是时,楚京为金陵。其城也,龙蟠虎踞,钟灵毓秀。外郭周百八十里,城门十三,水关六道。秦淮如带,横贯城中;钟山似屏,峙立东北。城内九衢三市,车马如流。酒楼茶肆,鳞次栉比。画舫箫鼓,彻夜不绝。然繁华之下,隐忧实多。六部官员,日唯议禄秩之高低;五军都督,夜唯较兵权之轻重。天子居于大内,深宫如海,外事一无所知,唯与宦官宫妾为伍。
三月望日,早朝罢,天子独留内阁首辅夏言、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于乾清宫密议。天子问曰:“外间所传天命侯天书一事,卿等知之乎?”夏言匍匐奏曰:“此乃妖言惑众,臣当严缉市井,以绝乱源。”刘瑾笑曰:“夏阁老此言差矣。天命侯乃先帝托孤重臣,岂有妖言?臣闻天书中或有延年益寿之方,陛下春秋正富,何不求而得之?”天子闻言,目中有光,挥手令二人退。夏言出宫,仰天叹曰:“天书不灭,天下必乱。”刘瑾归私第,即密遣心腹锦衣卫百户张彪,率二十余人,出京访求天书下落。
张彪一行出通济门,沿官道南下。未及百里,至句容县境,忽见道旁茶肆中独坐一人,青巾布袍,面覆斗笠,身前横一长物,以布囊裹之。张彪久在江湖,识得蹊跷,勒马问曰:“足下何人?”那人掀笠微笑,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目若寒星,眉如远山。答曰:“在下姓苏,单名一个‘醒’字。闻诸君欲寻天书,特来相助。”张彪愕然曰:“你如何知道?”苏醒曰:“天书无字,而人人心中有字。君心中有字,故我知之。”张彪拔刀,苏醒不动,但以囊中物轻轻一拂,张彪但觉虎口剧震,钢刀脱手飞出,钉入道旁古槐,没至刀柄。二十余名锦衣卫面面相觑,不敢前。苏醒从容起身,掷一纸笺于茶案,飘然而去。纸笺上大书八字:“天书在金陵城下。”
第四回·金陵暗
金陵城下,城下有城。
此乃旧都隐秘。楚太祖定鼎之时,曾密建一地下宫室于大内之底,以备非常。其室方圆三里,四壁以铜浇铸,机关密布。内有粮秣、兵甲、黄金,足供万人三年之用。然二百年无人知其详,唯历任天子、及受命辅政大臣知之。天命侯陈观天,正是知情人之一。
侯死之前,曾密奏楚帝:“臣观天象,金陵王气将移,不出三十年,必有改姓之变。臣已于地下宫内设一匮,藏臣平生所学。若社稷有危,可启匮取之。”帝问:“何物?”侯曰:“天书。”语毕而卒。然新帝冲幼,母后专政,此事竟被搁置。唯刘瑾以司礼监之便,窃闻此秘。
刘瑾得张彪回报,知有苏醒其人,心中疑惧交加。乃密调禁军三千,以演习为名,围大内之太极殿。自率亲信百人,持火把、铁锹,掘开太极殿正中金砖。砖下果有铁盖,盖上有九钮,钮上各刻一字,乃“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刘瑾按道家手诀,依次旋钮,轰然一声,铁盖洞开,露一石阶,盘旋而下,深不见底。
刘瑾大喜,当先步入。阶尽处,乃一大厅,厅中空空荡荡,唯有中央一石台,台上置一玉匣。刘瑾趋前捧匣,匣上无锁,轻轻一揭即开。匣内无物,唯有匣底刻两行篆字:
“天书不在匣中,在天下人心中。”
刘瑾大怒,摔匣于地。匣碎,内中飞出无数纸屑,如蝴蝶翩跹,落于禁军头顶肩上。众人惊而拂之,纸屑触手即化,融入肌肤,无影无踪。刘瑾视左右,忽觉头痛欲裂,耳中嗡嗡有声。旋即,各禁军亦抱头呼痛,或哭或笑,或呆或狂。原来天书之碎屑,乃陈观天所设最后机关——非毒非蛊,而是人心之幻。所见者,各随其心。刘瑾贪权,故见自己登基称帝;禁军好利,故见金山银海。一时之间,地下宫中疯癫遍地,惨不忍睹。
刘瑾踉跄逃出,面如死灰。次日,天子下诏,以刘瑾擅掘宫阙、惊动祖宗,革职拿问。抄其家,得金银数百万两,田产三千顷,僭越之物不计其数。刘瑾瘐死于狱中。天书一事,遂成宫中禁忌。
然纸屑已散入禁军之身,百余名禁军放归民间,各带一分天书之幻象。或传于乡里,或鬻于市井。天书之名,愈演愈烈。
第五回·钩子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夫子庙左,有一旧巷,名曰“鹧鸪”。巷窄逼,仅容二人并行。至夜,无灯无月,幽深如井。巷底有一楼,颓败已久,蛛网封门。然天谴十五年秋,忽有一少年入居其中。少年自称“归迟生”,年可十七八,面白唇红,青衫落拓,手持一柄破蕉扇,扇上绘一尾赤鲤。白日闭门高卧,入夜则启东窗,悬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书一字:“问”。
来问者络绎不绝。有盐商,有剑客,有书生,有乞丐。归迟生不问来人身份,但以蕉扇指桌上空盏。来人自取盏,自斟茶,自饮。饮毕,归迟生提笔蘸墨,于纸上画一物,或为鱼,或为鸟,或为刀,或为金印。画毕,折叠予之。来者持去,或大富,或大悟,或大祸,或大福。无一例外,不问则已,问则必应。
人问其师承,归迟生笑曰:“吾师乃天命侯陈观天。”问者大惊:“侯死数年矣!”归迟生曰:“师虽死,道未死。天书无字,吾以画传之。”问:“何为天书?”归迟生指窗外秦淮河:“水即为书。”又问:“水如何读?”归迟生阖窗,灯灭,不语。
一夜,月色如水。秦淮河上画舫如织,歌吹沸天。忽有一艘乌篷小舟,自文德桥下悄然穿出,不悬灯,不奏乐,船头立一白衣人,腰悬长剑,负手观月。舟至鹧鸪巷口水面,停橹不动。白衣人仰视楼上,见归迟生亦倚窗望月,两人目光相遇,如刀剑交击,空中似有铮铮之音。
白衣人朗声道:“青城山苏醒,特来讨教天书之秘。”
归迟生缓缓摇扇,微笑道:“苏兄自青城来,可知青城山老君阁前那副楹联?”苏醒问:“何联?”归迟生吟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吟毕,将扇一挥,纸灯笼忽灭。黑暗中传来最后一句:
“天书即在此联中。苏兄若悟,何必问我?若未悟,问我何益?”
苏醒默然良久,长叹一声,挥剑斩断船缆,小舟顺流而下,转瞬没入秦淮烟月之中。
翌日,鹧鸪巷楼门紧闭,归迟生不知所踪。唯楼前石阶上,留青蕉扇一柄,扇上赤鲤化为墨迹,凝成一首诗:
天命无书亦有书,
人心即是太极图。
劝君莫向金陵问,
问得真时反是愚。
自此,天书之踪,又成悬案。而天下英豪,闻归迟生之名者,无不怦然心动。或云其携天书入蜀,或云其遁迹海外,莫衷一是。
然有一事确凿:自归迟生去后,天谴朝气象日衰。不数年,强藩并起,天下大乱。天书之逐,方兴未艾。正是:
一卷无文动楚京,
三才各取竟相争。
金陵王气黯然尽,
留与后人说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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