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楚天谴之世,逾百年矣。
昔天命侯陈观天以无字之书动九州,豪杰竞逐,干戈扰攘,凡三十载而楚祚几危。赖有忠臣良将,扶大厦于将倾,终使楚祚延绵,庙堂依在。然自经大乱,朝廷惕厉,休养生息,至今百年,海内粗安。惟江南水乡之地,僻处万山之中,烟波深处,兵火所不及,故民生尤安。日月递照,草木荣枯,不觉已百年之遥。
今有一镇,名曰“菖蒲”,隶楚地江南道,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其地之僻也,北距府城三百里,东去大江五百里,陆路崎岖,车马难行;水道蜿蜒,非熟稔者不能入。故外间之人,罕有至者。镇中父老,有终身不入城市者,不知当朝天子姓甚,不知年号几何,但以四时节气为历,以稻熟为岁。间有游方货郎入镇,辄为稀客,镇人争相围观,问外间事。货郎所言,或真或伪,镇人亦不甚辨,但听稀奇而已。
菖蒲镇之形胜,天然图画也。群山环抱如城郭,一水中流似玉带。山不甚高,而青翠欲滴,峰峦叠嶂,如列画屏。最高者名“翠微峰”,在镇之北,峭壁千仞,常有白云缭绕其腰,晴日方见峰顶。峰上有古松数株,虬枝盘曲,状如老龙,相传为千年前物。每逢雨后初霁,瀑布自峰腰飞泻而下,如白练悬空,声闻数里,注入一潭,潭名“漱玉”,水色澄碧,深不可测。镇中父老戒子弟不得近潭,曰:“潭中有龙,不可犯也。”然无人亲睹。有好事少年尝结伴往探,但见潭水幽黑,寒气逼人,不敢久留,狼狈而返。
镇南地势渐低,豁然开朗,为千顷良田。每至春来,秧针出水,绿毯铺展,一望无际。田埂广植桑、榆、桃、李,春日花开,红白相间,灿若云霞。秋来稻熟,金浪翻涌,十里飘香。农人刈禾之歌,此起彼伏,声闻数里。歌曰:
“三月插秧四月青,五月六月水盈盈。七月八月稻花香,九月十月入仓厅。仓厅满满全家乐,来年又是好收成。”
其词朴野,而音调悠扬,闻之使人忘倦。
田尽头,小山逶迤,杂木丛生,有枫、樟、松、栎之属。深秋霜降,枫叶如火,层林尽染,远望如赤霞落地。时有樵夫荷担而出,肩挑柴薪,口唱山歌,声震山谷。山歌多以男女之情为辞,俚俗而不淫,尖亮而婉转。镇中少年闻之,或掩口而笑,或侧耳倾听,面红耳赤而去。
镇西为菱蓼之泽,溪水至此汇为小湖,名曰“蓼花湖”。湖周约十里,水清见底,游鱼可数。湖中遍生蓼草,夏秋之交,蓼花盛开,红穗如烛,白花似雪,紫者如霞,风过处,花浪起伏,如锦似绣。又有菱角浮水,叶如翠盘,花小色白,清香远溢。渔人驾小舟出入花丛之间,采菱捕鱼,歌声互答,俨然画中。湖心有岛,方百步,岛上无他,唯老榕一株,根垂入水,如百千蟒蛇饮于湖中。榕下古碑半截,苔藓斑驳,字迹不可辨。或云此碑乃前朝所立,记某年大水,然不可考矣。
镇东有溪,名曰“菖蒲溪”,源出翠微峰,蜿蜒南流,穿镇而过,入于蓼花湖。溪水清浅处,水底卵石可数,游鲦往来,倏忽不定;深潭处,碧绿如墨,寒不可测。溪中多菖蒲,剑叶青青,香气幽远,镇因以名。沿溪两岸,菖蒲丛生,间以芦苇、水蓼。夏夜萤火如星,出入蒲苇之间,恍如仙境。溪中鱼虾丰饶,有鲤、鲫、鳜、鲇、虾、蟹之属,尤以鳜鱼为美,肉嫩味鲜,远近闻名。镇人捕之,或市于集,或烹以自奉,皆大快朵颐。
正是:
群山护此小乾坤,百载无兵到蓼村。
溪上渔郎浑不识,武陵何必更寻源。
菖蒲镇之聚落,沿溪而建,百余户人家,鳞次栉比,绵延三里。屋皆坐北朝南,以避北风。墙以黄土夯筑,厚实如堵,冬暖夏凉。屋顶覆以茅草,厚可尺余,雨水顺檐而下,滴水成坑。檐下悬红椒、玉米、蓑衣、斗笠,色彩斑斓,饶有野趣。门皆木制,无锁,以木栓横之而已。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其风俗淳朴如此。尝有客自外来,见此情景,叹曰:“此真三代之遗风也!”
镇中有十字街,乃全镇最热闹之处。街宽不过丈余,铺以青石板,岁月磨洗,光滑如镜,雨后尤亮,可鉴人影。街两侧店铺参差,有米铺一家,油盐店一家,铁匠铺一家,豆腐坊一家,酒肆一家,药铺一家,兼有剃头担子、馄饨挑子,每至晨昏,叫卖之声不绝。最大者乃“聚源”杂货铺,掌柜姓周,年七十余,今已传三代。铺中货物虽不丰,而油盐酱醋、布匹针线、纸墨笔砚,略备一格。镇人有所需,皆往就之。周翁为人忠厚,童叟无欺,偶有贫者赊欠,从不催讨,曰:“乡里乡亲,谁无个手头紧时?”
十字街北首,有土地庙一座,庙小如斗,内塑土地公婆二像,泥塑剥落,彩绘模糊。然香火不绝,每月朔望,镇人皆来焚香祈福。尤以除夕为盛,彻夜灯火,爆竹声声,男女老幼,络绎而来,祈一年平安。庙前老槐一株,大可合抱,枝干参天,浓荫覆盖半条街。树下置石桌石凳,乃镇人聚谈之所。老者弈棋,幼者嬉戏,妇人纳鞋底,说古话今,其乐融融。冬日在背风处向阳,夏日则在浓荫下乘凉,各得其宜。
十字街南首,临溪有亭,名曰“驻风亭”。亭以木构,四角飞檐,亭中设长条木凳,可坐十余人。夏日炎炎,亭中四面通风,凉爽宜人,镇人常携饭来此午食。亭柱有联,不知何人所题,联曰:
风到此间应小住,
人于此处得闲情。
字迹朴拙,刀法随意,而意趣深远。亭中常有人弈棋、钓鱼、说书。有盲叟张老六,年七十,善说《三国》《水浒》,每至黄昏,坐于亭中,击竹板为节,滔滔不绝。镇中老少围坐而听,如痴如醉,至夜深方散。
沿溪两岸,人家之外,多辟菜园。园皆以竹篱围之,内植时蔬瓜果,葱韭蒜姜,南瓜丝瓜,茄子辣椒,一应俱全。篱上常爬牵牛,紫花点点,朝开暮合。墙隅多植栀子、菊花,春来栀子如雪,浓香袭人;秋至黄花遍地,灿若金铺。家家养鸡鸭三五只,犬一二头,鹅有时焉。鸡鸣犬吠,此起彼伏,自成一部天然交响曲。晨起之时,公鸡引吭高歌,催人劳作;薄暮时分,犬吠连声,迎主人归家。
镇口古樟一株,乃全镇之标志。此树大可十围,荫蔽数亩。相传为建镇之初所植,今已二百余年矣。树干中空,内可容三五人对坐弈棋。树皮皴裂,苔藓斑驳,如老龙之鳞。枝叶繁茂,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盛夏入其荫下,顿觉凉生几席,暑气全消。树根盘错如虬,露出地面者,可行走其上,滑不留足。树下常置石桌石凳,为镇人集会之所。每有大事,如祭社、赛神、议公事,皆在此树下。正月里舞龙灯,端午划龙舟,皆从这里出发。古樟之旁,有一井,井圈石质,绳痕深切入寸。井水甘冽,四时不涸。镇人晨起汲水,挑担而归,叮叮当当,自成一景。
镇东有学堂,乃三间茅屋,内设桌椅十余张。先生姓莫,名守愚,本镇人,年五十余,曾读诗书,屡试不第,遂回乡设帐授徒。教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又授以算术、尺牍。镇中子弟多从之游,束脩不拘多少,贫者以粮食代。莫先生教学严格,然待人和蔼,常以“读书明理”四字训子弟。每年夏冬两季,学生以所书所算呈先生批阅,工整者奖以纸笔,潦草者责以竹板,然从未重责。镇人敬之,呼为“莫夫子”。
镇上还有一座小酒肆,名“醉仙居”,不过三间草堂,掌柜姓胡,自酿米酒,味醇而厚。酒肆门前悬一酒旗,上书“醉仙”二字,已褪色。镇中老少,闲暇时爱去打两角酒,就着花生米、豆腐干,谈天说地。胡掌柜善烹调,能做几道拿手菜:红烧鲤鱼、清炖甲鱼、辣炒田螺、酱焖鳜鱼,皆鲜美无比。每逢节日,镇人携家带口来此小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尽兴而归。
菖蒲镇之佳处,四时不同,而各有其趣。
春。
春来万物复苏。正月未尽,冰雪初融,溪水渐涨。岸柳吐黄,嫩芽如米粒,细看方见。田埂上,野草探头,嫩绿可爱。迎春花开,金黄点点,报春之信。至二月,桃李争放,红白相间,灿如云锦。燕子归来,衔泥筑巢于人家檐下,呢喃之声,透窗而入。镇人曰:“燕子来,好运来。”皆喜之。
此时农事方起。农夫荷锄下田,翻土育秧。小儿牵牛,牧于溪畔。牛铃声声,与鸟鸣相应。妇女则采桑养蚕,喂鸡饲鸭,忙而不乱。渔人亦始出船。春水初生,鱼正肥美。溪中鲫鱼,腹满鱼子,最宜煮汤。汤色乳白,鲜香无比。镇人谚云:“春饮鲫鱼汤,一年不生病。”
清明前后,镇人祭扫先茔。携纸钱、香烛、酒馔,至山间祖坟,除草培土,焚香祭拜。归来时,采野菜于山间——蕨菜、荠菜、马兰头、水芹菜,满篮而归。柳氏尤善制野菜,焯水后拌以麻油、盐、醋,清香爽口,伯安食之,赞不绝口。
夏。
夏至之后,天气渐热。五月端午,镇中赛龙舟。蓼花湖上,龙舟数艘,船头扎成龙首,船尾饰以龙尾,色彩鲜艳。船上壮丁二十余人,分坐两列,手执短桨,齐力划水。鼓手立于船中,擂鼓助威。岸上观者如堵,呐喊助威,声震云霄。赛毕,胜者披红挂彩,败者亦不气馁,相约来年再战。是日,家家食粽子、饮雄黄酒,小儿额上点雄黄,以避蛇虫。
仲夏时节,暑气蒸腾,蝉鸣聒耳。镇人午间多在树荫下小憩,或于溪边洗足纳凉。顽童赤膊,跳入溪中戏水,打水仗、摸鱼虾,浑然忘归。柳氏常备绿豆汤、酸梅汤,冰于井中,午后取食,清凉解暑。
六月六,晒衣节。家家户户将冬衣、棉被取出,曝于日下,以去霉气。镇中庭院、屋顶、篱笆上,五颜六色,蔚为壮观。是日亦晒书。莫夫子将学堂藏书搬出,曝于日光,以防虫蛀。孩子们帮忙搬运,趁机翻阅,其乐无穷。
夏夜尤为可爱。月上柳梢,蛙声如鼓,萤火虫如流星穿梭。镇人于户外设竹床、躺椅,摇扇纳凉。老人讲古,说鬼怪故事,小儿听得毛骨悚然,又爱听,缩在大人怀里,不肯离去。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少年男女,或相约溪边,窃窃私语,情窦初开。
秋。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秋风一起,暑气顿消。田稻渐熟,由青转黄,金浪翻滚。八月中秋,月圆如镜。镇人设案于院中,供月饼、瓜果,焚香拜月。小儿提灯笼,满街乱跑,笑语喧阗。是夜,合家团圆,食月饼、饮桂花酒,赏月听曲。苍生吹笛,笛声悠扬,与月光共洒人间。
九月霜降,收割正忙。农夫挥镰割稻,妇孺随后捆扎,晒谷场上,谷粒铺开如金毡。打谷之声,嘭嘭不绝。稻谷入仓,农人脸上洋溢满足笑容。秋社日,镇人杀猪宰羊,祭谢土地神,然后聚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醉不归。
深秋时节,枫叶如火。镇人结伴登山,赏红叶,采野果——柿子、板栗、酸枣、野葡萄,满载而归。溪中鱼肥,鳜鱼正当时。伯安每出船,必获数尾。柳氏以清蒸鳜鱼待客,鱼肉雪白,入口即化,鲜美无比。
冬。
十月入冬,北风渐紧。镇人添衣加被,准备过冬。十一月,家家户户腌鱼、腊肉、灌香肠,挂于檐下,经风干日晒,香味四溢。小雪后,杀年猪,邻里相帮,分食猪肉,其乐融融。
冬至大如年。镇人祭祖、吃汤圆。汤圆以糯米粉搓成,内包芝麻、花生、豆沙,甜而不腻。伯安谓苍生曰:“冬至吃汤圆,长一岁矣。”苍生笑曰:“孩儿愿长,父母莫老。”柳氏闻言,眼眶微红。
腊月二十三,送灶神。镇人在灶头供糖瓜、麦芽糖,谓“粘灶王爷嘴,上天言好事”。除夕最盛。家家清扫屋宇,贴春联、门神,挂年画。傍晚,合家团年,菜肴丰盛:鸡鸭鱼肉,一应俱全。饭毕,守岁至子时,燃放爆竹,辞旧迎新。子时一过,伯安携苍生至土地庙烧头香,祈来年平安。
冬日雪景尤美。大雪纷飞,覆于屋瓦、树枝、田野,世界银装素裹,静穆如画。溪水结薄冰,晶莹剔透。小儿堆雪人、打雪仗,欢声震天。伯安于檐下观雪,谓柳氏曰:“瑞雪兆丰年,明年又是个好年景。”
溪之西岸,垂杨深处,有一人家。茅屋三楹,竹篱半匝,门对流水,窗含远山。篱上牵牛花缠绕,紫花点点,如碎玉缀翠。门楣贴一褪色“福”字,纸已焦黄,墨迹犹存,乃去年除夕所粘。此即渔者沈伯安之家也。
伯安者,菖蒲镇人,年五十有六。生得中等身材,宽肩厚背,皮肤黝黑如铁,乃经年风吹日晒之故。国字脸,高颧骨,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角常带笑意。双手粗糙如树皮,十指短而有力,掌心老茧层叠,握之如砂石。左眉梢有一小疤,乃少年时与同伴戏水被礁石所划,不碍观瞻,反添几分英武之气。
伯安为人,忠厚木讷,不善于言辞,然心肠火热,乡邻有急难,必倾力相助。春初帮人插秧,秋末助人收割,从不计报酬。偶有客来,必留饭,虽粗茶淡饭,而殷勤备至。故镇中无论长幼,皆呼“沈伯”而不名。尝有邻家失火,伯安奋不顾身,冲入火场,救出老幼三人,己之须发被燎,手臂灼伤,半月方愈。事后邻家泣谢,伯安摇手曰:“乡里乡亲,应该的。”
伯安有三好:一好饮酒,二好看山,三好听书。每日暮归,必饮数杯,曰:“解乏。”微醺之际,面色酡红,话渐多,常对苍生讲古,说刘伯温、陈观天之事,虽真伪参半,而兴致勃勃。看山则爱登翠微峰,春秋两季必往,携一壶酒,坐于松下,观云卷云舒,至暮方归。听书则每逢张老六说书,必往驻风亭,坐于前排,听得入神,散场后还与人议论不休。
伯安之妻柳氏,年五十有二,本镇柳木匠之女。柳氏生得中等身材,略丰腴,面色红润,两颊常年如涂胭脂——非粉黛也,乃炊火熏蒸所致。丹凤眼,悬胆鼻,嘴唇略厚,语声清亮,笑时露出一口白牙,明朗可亲。
柳氏性爽利,治家有方,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喂鸡饲犬,燃火做饭,事事有条不紊。又善腌鱼、酿酒、织网,其手艺远近闻名。镇中妇人常来请教,柳氏一一指点,从不藏私。所腌糟鱼、腊鱼,色香味俱佳,镇人争购之。所织渔网,匀称结实,百斤大鱼不能破,伯安用之,叹为“天下第一网”。
柳氏尤善烹饪。家常菜肴,经她之手,便成美味。红烧鲤鱼,色泽红亮,咸甜适口;清炖甲鱼,汤醇肉烂,滋补养人;辣炒田螺,香辣鲜美,佐酒最佳;鱼头豆腐汤,汤色乳白,鲜香浓郁。伯安常夸:“娶得此妇,一生之幸。”柳氏笑骂:“老不正经。”
伯安与柳氏结缡三十余载,相敬如宾,未尝有疾言遽色。每日伯安出船,柳氏必送至岸上,目送舟影消失于芦苇深处方归。薄暮时分,又立岸上候望,见船归,辄笑逐颜开,急趋厨下热酒温饭。二人之爱,平淡而深沉,如溪水长流,波澜不惊,而绵绵不绝。
伯安夫妇育有一子,年二十五,名曰念苍生。
念苍生之生也,颇有异闻。
伯安年三十一,柳氏二十七,尚无子嗣。乡邻或劝纳妾,伯安摇头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日,伯安出船,于蓼花湖深处遇一老翁,鹤发童颜,衣衫褴褛,坐于岸边大石上垂钓。伯安奇之——此翁非本镇人,且钓竿无钩,直钩入水。伯安问曰:“老丈,钩直如何得鱼?”翁笑曰:“老夫不钓鱼,钓的是机缘。”言毕,收竿而起,以竿头指伯安腹,默念数语,飘然而去。伯安归家,是夜柳氏有孕。及期生男,分娩之时,柳氏梦一白鹤入怀,惊寤而子已呱呱坠地。伯安大喜,欲求老翁为子命名,然四处寻觅,竟不可得。
后一游方道人过镇,饮于伯安家,见襁褓中婴儿,惊曰:“此子目有重瞳之影,非常儿也。”问名,伯安曰:“未取。”道人沉吟良久,曰:“可名‘苍生’。”伯安问:“何意?”道人曰:“苍生者,天下之谓也。此子将来,或与苍生有别样缘分。至于是姓是名,随君自便。”言讫,不辞而去。伯安与柳氏商议,遂以“念”为姓,“苍生”为名。乡人闻之,或笑曰:“渔家子,安敢以苍生为名?”伯安但笑而已。
念苍生长成,年二十五,身材修长,如玉树临风。面容清秀,肤白如玉,不类渔家子,倒似书香门第子弟。双眉如远山,目如点漆,眸光澈如秋水,常若有思。鼻梁高挺,唇若涂朱,嘴角微翘,似笑非笑,透着几分儒雅。一头乌发,以青布束之,简洁利落。虽常年于水上劳作,日晒风吹,而肤色不黑,唯两颊微泛红晕,如桃花初绽,乡人异之。镇中少女见之,多回眸顾盼,有大胆者,或托词借物,或送鞋赠巾,然苍生素心,未尝动容。
苍生性情沉静,寡言语,不喜与同龄少年追逐嬉闹。镇中子弟或聚赌斗酒,或角力摔跤,或追蜂逐蝶,苍生皆不与焉。常独坐溪边大石上,手执竹笛一管,临水弄韵。笛声清越,穿林度水,闻者不知其何所之也。或问其所吹何曲,苍生曰:“随心而已,无曲名。”其音时如流水潺潺,时如空山鸟语,时如月夜风涛,时如松间琴韵,闻者各有所感。镇中父老叹曰:“此子腹中有奇气,非久居此间者。”
苍生虽不喜言,然至孝。每日晨起,先为母汲水、劈柴、喂鸡,然后随父出船。暮归,又助母洗菜、收衣、洒扫。柳氏偶染微恙,苍生衣不解带,侍奉汤药,嘘寒问暖,彻夜不眠。伯安尝谓妻曰:“吾儿之孝,乃天赐也。”苍生闻言,面赤低头,呐呐不能对。又有一次,伯安扭伤腰脊,卧床半月,苍生日夜看护,端屎倒尿,毫无怨色。乡人闻之,皆赞其孝。
苍生不仅有孝心,更有侠义心肠。尝有邻家孩童落水,苍生不顾春水尚寒,跃入溪中,救起孩童,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又尝见外镇泼皮来镇滋事,欺辱老弱,苍生挺身而出,三拳两脚打翻数人,泼皮抱头鼠窜。镇人大惊——不曾想这个文弱书生般的后生,竟有这般身手。苍生只淡淡曰:“幼时随父习武,略知皮毛。”实则其武艺远超皮毛,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苍生精于渔事。自幼随父出入风波,七八岁即能泅水,十余岁水性已胜乃父。能于水中睁目视物,闭气可至半盏茶之久。又以竹篙刺鱼,百发九中,乡人以为神技。然苍生不喜杀戮,每获鱼,辄择其幼者、有子者放归水中,曰:“天地生之,吾取之而不尽,方得长久。”伯安深以为然。父子二人捕鱼,有定数,从不竭泽而渔,故年年有余,从未落空。
苍生有一癖:喜读书。家中虽无藏书,然镇中莫夫子有书数箱,苍生常往借阅。最爱读史书、兵书、地理志,又爱读《易经》《道德经》。夫子问:“汝渔家子,读此何用?”苍生对曰:“开卷有益,不为无用。”夫子奇之,遂悉心教导。苍生天资聪颖,过目成诵,三年之间,已将夫子藏书读尽。夫子叹曰:“此子非池中物也,他日必成大器。”
苍生又有一癖:喜观星。每逢月朗星稠之夜,辄独登屋后小山,坐于大石上,仰观天象,往往至四更方归。伯安问:“观星何为?”苍生曰:“观其行度,知时令更替,可卜阴晴风雨,利渔也。”伯安信之。然柳氏私谓夫曰:“吾儿观星时,眼中似有他物。”伯安笑曰:“少年人好奇耳。”实则苍生观星,已不只知阴晴,更窥见星象之玄机,只是不与人言罢了。
苍生年二十五,尚未婚配。镇中媒婆屡次上门说亲,苍生皆婉拒。柳氏问其故,苍生曰:“儿尚年轻,欲多陪父母几年。”柳氏知其心不在此,亦不强求。然镇中少女,有仰慕者,常在溪边浣衣,偷看苍生打鱼,秋波暗送。苍生或视而不见,或微笑点头,从未有逾矩之举。人称其“柳下惠再世”。
叙其家,当述其一日之生计。择一夏日,自朝至暮,可见其乐。
是日也,时序方仲夏,节届五月既望。夜雨初霁,天地如洗。晨光熹微,东方既白。菖蒲溪水面,薄雾如纱,氤氲缭绕,远山近树,皆朦胧如墨晕。露珠挂于蒲苇之尖,映着初升朝阳,珠光闪烁,如万颗碎钻。蛙声渐歇,鸟鸣四起,清脆婉转,此起彼伏,如一场天然音乐会。先是一两声画眉试嗓,继而百鸟齐鸣,莺啼燕语,热闹非凡。
柳氏最先起。时天色未明,屋内犹暗。柳氏摸索点燃油灯,豆大灯光摇曳,照见灶台、水缸、碗橱。柳氏轻手轻脚,至院中鸡埘,撤下木板,鸡群蜂拥而出,咯咯有声。柳氏撒一把碎米,鸡低头啄食,争抢不已,公鸡昂首高啼,一啼百应,远近鸡鸣连成一片。复至犬窝,黄犬早已摇尾迎候,柳氏抚其首,犬欢跃不已,舔其手。
柳氏返身入厨,爨薪生火。灶膛里柴火噼啪,火光映红柳氏脸颊,汗珠微沁。锅中添水,下糙米一把,又加菱角、芡实、莲子——皆昨日溪中所采。盖上木盖,火候适度。趁粥未熟,柳氏取鱼篓中昨夜所留小鱼数尾,去鳞剖肚,洗净沥干,入瓦罐,加姜、葱、盐,注水,置灶上小火慢煨。鱼汤渐沸,香气溢出,弥漫全屋,夹杂着柴火烟气,别有一股人间烟火味。
此时天色大亮。东山顶上,红日初露,霞光万丈,染得天边云彩如锦似缎。晨风徐来,带着草木清香,吹入屋内,灯焰摇摇。柳氏熄灯,推开门扉。门外,青山如笑,流水如歌。牵牛花沾着露水,紫瓣微颤,蜜蜂已嗡嗡而至,蝴蝶翩翩起舞。柳氏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自语道:“又是一个好天。”
伯安与苍生亦已起身。父子二人于院中以冷水擦面,长吁一声,精神抖擞。伯安双手捧水,泼于脸上,连呼“爽快”。苍生则以布巾蘸水,慢条斯理擦拭,从容不迫。二人洗漱毕,苍生先至厨下向母亲问安,柳氏递一碗热粥与他。苍生接碗,啜一口,赞曰:“娘之粥,天下第一,清甜爽口,粒粒软糯。”柳氏笑骂:“油嘴滑舌,今日怎地特别会说话?”复递一碟腌萝卜、两枚炊饼。苍生就粥食之,津津有味,又夹一箸腌萝卜,咯吱脆响。
伯安亦来食粥,三口并作两口,顷刻见底。柳氏又添一碗,伯安谓苍生曰:“慢些吃,今日不赶早。”苍生笑曰:“父先吃,儿不急。”伯安三碗粥下肚,打个饱嗝,摸摸肚子,心满意足。
食毕,伯安与苍生解缆登舟。舟乃旧时乌篷,长丈余,宽不过五尺。篷以箬叶编织,经年烟雨,色如老墨,有几处破损,以棕榈皮补缀。船舷两侧各悬一木桨,桨叶磨得光滑锃亮,手触之处,油润如玉。船尾放鱼篓、渔网,鱼篓竹编,经年使用,已呈琥珀色;渔网乃柳氏新织,细密匀称。船头置竹篙数根,长短不一,备深浅之用。此舟乃伯安祖父所遗,传三代矣,虽旧而坚,行于水上,轻盈如叶。
柳氏立岸上,以葛巾裹数枚炊饼及一瓦罐鱼汤,递与苍生,嘱曰:“午间便回,莫入漱玉潭。潭中有大物,不可犯。”苍生颔首应诺。柳氏又谓伯安:“风大则早归,莫贪鱼。”伯安笑曰:“妇人家啰唣,我打鱼三十年,还用你教?”柳氏啐道:“就是打鱼五十年,也是我丈夫,说不得么?”伯安嘿嘿一笑,不敢再辩。桨入水,舟离岸,悠悠向湖心去。柳氏立于岸上,目送良久,直至小舟没入晨雾,方转身回屋。
晨雾未全散,蓼花湖面如铺素绢,不辨远近。远山数点,淡如眉黛,仿佛水墨画中。芦花初白,因风摇曳,似千万支毛笔在宣纸上扫过。一行白鹭自蓼丛中惊起,振翅掠水,翅尖划过水面,涟漪圈圈荡漾开去,渐远渐无。水面下,水草摇曳如发,游鱼穿梭其间,影影绰绰。一只翠鸟立于枯枝上,翠羽映日,鲜艳夺目,忽然俯冲入水,喙衔小鱼,振翅飞去。
伯安立于船尾,双目微眯,扫视水面,犹如将军观敌。苍生蹲于船头,凝神注视水纹变化,父子二人配合多年,一举一动皆有默契。伯安低声曰:“今日东风,水波微兴,鱼必近岸觅食。”苍生点头,取出一管竹笛,横于唇边,轻轻吹了几个音,悠扬清越,融入晨雾之中。笛声在湖面上飘荡,远山回应,袅袅不绝。
伯安撒网。他撒网的姿态极洒脱:左手持网纲,右手理网衣,双臂一振,网如一朵黑云,在空中张开,圆如满月,然后轻轻落水,激起一圈圈涟漪,无声无息。伯安这一手功夫,乃四十载磨练而成,镇中无人能及。苍生曾问其诀窍,伯安曰:“无他,但手熟耳。网撒出时要像抛出一团棉花,落地无声,方能不惊鱼。”
网沉入水。伯安执纲,微微闭目,以手感测水底动静。苍生停止吹笛,侧耳倾听。一刻钟后,伯安眼一睁,喝道:“有!”父子二人合力收网。网出水时,沉甸甸下坠,水珠如雨,哗啦作响。网兜出水,银光闪闪,乃一尾大鲤,赤鳞耀日,重可五斤有余。又有鲫鱼数尾,鳊鱼两尾,在网中挣扎蹦跳,水花四溅。
鱼尾拍击船舷,水珠溅上苍生脸颊。苍生伸手抹去,仰头大笑,露出皓齿,笑声清脆如铃。伯安亦大笑,声震芦苇,惊起水鸟无数。苍生双手捧起大鲤,鱼尾拍其手臂,苍生不以为意,端详良久,曰:“此鱼当有十岁矣,鳞片泛金,乃湖中鱼王。”伯安点头:“今日好运,此鱼可留,明日市集,售之换酒买肉。”苍生将鱼置入船舱水槽中,活水养之,又放了几尾鲫鱼,其余小鱼悉数放生。
苍生复蹲船头,忽指水中荇藻间曰:“父,鳜鱼群!”伯安俯视,果见数尾鳜鱼,金鳞斑驳,悠然游弋于水草间,体型肥美,每条足有二斤。伯安摆手,低声道:“鳜鱼今在产卵期,勿捕。待秋深,取其肥者。”苍生点头,曰:“父亲仁心,鱼必感之。”伯安笑曰:“渔者与鱼,相生相养。赶尽杀绝,明年何来?”
二人遂移舟他处。今日收获已足,不再贪多。伯安将舟泊于湖心岛边,苍生跃上岛,采了些野果——桑葚紫红,覆盆子橙黄,酸甜可口。伯安则靠着船舷,闭目养神,任舟随波荡漾。阳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如万片金鳞跳跃。远处青山含黛,近处芦花摇曳,几只野鸭浮于水面,时而潜入,时而浮出,悠然自得。
苍生采果归来,分一半与父。伯安睁眼,拈一颗桑葚入口,点头道:“甜。你也吃。”父子二人分食野果,闲话家常。伯安问:“苍生,昨日莫夫子说你读书用功,将来可去府城应试,搏个功名。你可有此意?”苍生沉吟片刻,曰:“功名非儿所愿。儿只愿守着爹娘,打鱼读书,了此一生。”伯安叹道:“男儿志在四方,莫因父母束缚。”苍生曰:“爹娘在,不远游。何况儿读书不为功名,只为明理。”伯安不再言,心中却欣慰。
日上三竿,雾散云开。蓝天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渐烈,湖面反射金光,有些刺眼。伯安起身,曰:“回吧,你娘该等急了。”苍生收笛,操桨回舟。舟行缓缓,逆溪而上。两岸景色如画卷展开:野花夹岸,五彩缤纷;老牛卧于柳荫下,反刍咀嚼;牧童赤膊,骑牛背吹叶哨,哨声尖细悠长。半大孩子溪中戏水,互相泼水嬉闹,见舟来,齐声喊:“沈伯!苍生哥!”苍生挥手回应,脸上绽开温暖笑容。有孩子问:“苍生哥,今日打了多少鱼?”苍生提起鱼篓示意,孩子们齐声“哇”地惊叹。
午时三刻,舟泊自家浅滩。柳氏早已立岸上候望,以手遮额,一身靛蓝布衫,头戴斗笠,身姿挺拔如少妇,风韵犹存。见舟至,笑呼:“正巧,饭菜刚出锅!”苍生提鱼篓跃下,溅起水花数点,湿柳氏半幅青裙。柳氏扬手佯打,笑骂:“你这泼猴,又弄湿我衣裳!”苍生早已笑着奔至院中,将鱼篓置于水缸旁,又将大鲤捧出,在母亲面前晃了晃。柳氏见了,啧啧称奇:“好大的鲤鱼!今日真是好运气。”
伯安提桨缓步登岸,将木桨架于檐下。柳氏接过渡船缆绳,系于岸边木桩,又顺手整理了一下船上的杂物。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入屋洗漱更衣。苍生换了一身干净青布短衫,顿觉清爽。
柳氏已将桌椅摆于榆树下:粗木桌一张,竹椅三四把,桌面铺了一块蓝印花布,虽旧而干净。桌上列菜四品:糟鱼一碟,醋溜鲫鱼一尾,腌萝卜一盂,新摘丝瓜炒蛋一碗。又有新酿米酒一壶,青花粗瓷碗三只。酒是自家糯米所酿,色如琥珀,香气醇厚。丝瓜是清晨刚从屋后菜园摘的,嫩绿带刺,炒蛋后黄绿相间,色香味俱全。
伯安居中坐,柳氏居右,苍生居左。伯安先举杯,以食指蘸酒,向天、地、水各弹一滴——此乃渔家习俗,敬天地水三神,祈平安丰收,世代相传。然后一家人开怀饮食。
伯安饮一杯酒,长吁一声,拈一箸糟鱼,咀嚼半晌,含混道:“今日之鱼,腌得入味,咸淡适中,糟香浓郁。”柳氏笑曰:“糟了七日,自然入味。我特意多放了酒糟,去腥增香。”伯安又饮一杯,两颊泛红,话渐多,对苍生道:“你可知那大鲤如何捕得?乃为父一网撒去,正罩鱼头,鱼惊而窜,为父不慌不忙,收纲徐挽,那鱼自投罗网……”苍生忍笑附和:“父亲神技。”柳氏却戳穿:“昨儿你说那鱼是苍生刺中的,今儿又说是你网住的。沈伯安,你嘴里可有句真话?”伯安被揭穿,哈哈一笑,举杯掩饰,说:“来来,喝酒,喝酒。吃菜吃菜。”柳氏白他一眼,又给父子二人各夹一箸菜。
一家人笑语喧阗,其乐融融。榆树叶被微风吹动,沙沙作响,洒下斑驳光影,落在桌面上,落在人身上,如碎金闪烁。几只母鸡踱步过来,在桌下啄食掉落的饭粒,咕咕低叫。黄犬卧于伯安脚边,时抬头望主人摇尾,乞一块鱼骨。苍生偷偷将鱼骨掷与犬,犬衔骨跑开,躲在树后大嚼,尾巴摇得像风车。
食毕,柳氏收碗清洗,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苍生帮忙擦桌扫地,又将碗筷搬到溪边冲洗。伯安坐竹椅上打盹,鼾声渐起,手中还捏着酒杯,酒已喝干。黄犬亦卧其脚边,一同入梦。夏蝉鸣于高枝,拉长声音,此起彼伏,更添午后的慵懒与宁静。远处溪水声潺潺,如一首无字的催眠曲。
苍生洗毕,不愿午睡,信步至溪边大石上坐下,取出竹笛,轻轻吹奏。曲调悠扬舒缓,如微风拂过水面,如月光洒在花间,如雨打芭蕉,如雪落寒梅。笛声中,有对远方的向往,有对未来的憧憬,亦有二十五岁少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惆怅。柳氏倚门听笛,眼眶微热,自语道:“这孩子,心里有事。这孩子,不寻常。”
正是:
百年楚国尚巍巍,此地桃源世外稀。
一网一舟一笛曲,渔家父子两忘机。
日头西斜,暑热渐退。晚风徐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幽香。伯安午睡醒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至井边汲水洗脸,用凉水拍了拍后颈,精神复振。见苍生仍在溪边吹笛,叫曰:“苍生,来,为父教你一招刺鱼之术。”
苍生收笛,走至船边。伯安取竹篙一柄,长约丈二,一端削尖,淬过火,硬如铁,尖头乌黑锃亮。伯安立于船头,示范刺鱼:双手握篙,举过头顶,目视水面,凝神屏气,忽然下刺——快如闪电,篙尖入水无声,仿佛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伯安提起篙,篙尖贯一鲫鱼,鱼尾犹自摆动不止。伯安曰:“刺鱼之要,不在力大,而在眼疾手快。鱼在水中有折射,所见非实。须算准角度,刺其虚影前方三分处。此外,手臂要稳,手腕要活,下刺时一气呵成,不可犹豫。”
苍生点头,接过竹篙,凝神屏气,目视水中。片刻,见一鲫鱼游近,忽然下刺——提起,篙尖空无一物。苍生面赤。伯安笑曰:“慢了三分。再试。”苍生再试,这次刺中一条鳊鱼。伯安大笑:“好!比我年轻时候还强三分。你手稳眼准,假以时日,必成高手。”
父子二人又练习半个时辰。夕阳西下,天际红霞如火,铺满半边天,云彩被染成橙红、绯红、紫红,层次分明。西山衔日,余晖染得菖蒲溪水面一片金红,仿佛铺了一层碎金。归鸟投林,喧闹一阵,叽叽喳喳,渐渐安静。炊烟再起,各家各户生火做晚饭,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味和饭菜香。
柳氏已在厨下忙碌。晚食较午食简单:中午剩菜加热,再加一锅新煮的鱼汤面。面条是柳氏亲手擀制,薄如纸,切如丝,下沸水即熟,韧而滑,入口劲道。鱼汤乃今日所获鲫鱼熬成,汤色乳白,鲜香扑鼻。柳氏又在汤中加了姜丝、葱花、几滴醋,提鲜去腥。苍生帮着添柴烧火,灶膛火光映照母子脸庞,红彤彤的,温暖而安宁。
晚饭摆在屋内。夕阳落山,室外渐暗,蚊蚋始出,不宜露天进食。屋内油灯一盏,黄豆大小火苗,照得饭桌一圈光亮,四壁影影绰绰。一家三口围坐,虽简陋而温暖。桌上鱼汤面热气腾腾,每人面前一大碗。苍生吸溜一口面条,连汤带水,赞道:“娘做的面,天下第二。”柳氏笑问:“为何第二?”苍生曰:“第一是娘做的粥。”柳氏笑骂:“贫嘴。”伯安大口吃面,额上冒汗,连称“好吃”。
食毕,柳氏收拾碗筷,苍生点燃艾草辫子驱蚊。艾草辫子乃端午所采,晒干编成辫状,点燃后烟雾袅袅,散发清香,蚊虫远避。艾烟在屋中缭绕,带着淡淡药香,闻之神清气爽。
天黑透。新月如钩,悬于西天,星光璀璨,银河横亘,由东北向西南,如一条淡淡的纱巾。万籁俱寂,唯闻蛙鼓虫鸣,远近相应,如一场盛大的夜之交响曲。萤火虫自草丛飞出,三三两两,忽明忽暗,如点点流萤,穿梭于夜色之中。
一家人在榆树下纳凉。竹椅摇动,吱呀作响。伯安抽旱烟,烟锅一明一暗,烟雾缭绕,在月光下如薄纱。苍生躺着看星,目不转睛,口中喃喃,似在计数星辰位置。柳氏摇蒲扇,为父子二人驱蚊,扇风习习,凉意顿生。黄犬卧于苍生脚边,伸着舌头喘气,不时摇尾驱蝇。
伯安抽完一袋烟,磕掉烟灰,在石头上磕了磕,又装上一袋,点着,吸两口,慢悠悠道:“苍生,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苍生想了想,摇头。伯安曰:“百年前的今日,正是天命侯陈观天去世之日。我年轻时听老人讲,那日是五月十五,月圆之夜,侯爷在金陵城里闭目长逝,手中还握着笔。”柳氏“哎呀”一声:“又讲这些老古话,都讲了八百遍了。”伯安道:“让孩子听听,也无妨。祖宗的事,不能忘。”
苍生来了兴趣,坐起身,问:“爹,那天命侯的天书,到底是什么东西?您再给我讲讲。”伯安又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慢悠悠道:“说是天书,其实无字。谁也没见过,谁都想得到。说得到它,做生意的能发大财,日进斗金;练武的能成天下第一,打遍天下无敌手;当皇帝的能江山永固,万世一系。嘿,你想想,天下哪有这等好事?要真有一本书这么厉害,那还得了?”
苍生追问:“那后来天书到底被谁得了?”伯安摇头:“没人知道。有人说是被那个大太监刘瑾夺了,他掘地三尺找天书,结果发了疯;有人说是被青城山的苏醒带上了山,藏在了老君阁里;还有人说是被那个归迟生化在了秦淮河里,水流到哪里,天书就在哪里。还有一种说法——天书不是实物,是一道气,分成了千百份,散在天下人心里。你心里想什么,天书就显什么。所以人人都觉得自己得了天书,其实谁也没得全。”
苍生默然半晌,喃喃道:“天书在人心……”伯安道:“对咯。所以咱们渔家子,不想那些。想多了,心就不安。心不安,就过不好日子。你想想,那些争天书的人,有几个得了善终?刘瑾被抄家杀头,苏醒不知所踪,归迟生也消失了。争来争去,不过一场空。”柳氏附和:“你爹说得对。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天书都强。你看看咱们菖蒲镇,百年来没有天书,不也过得挺好?”
苍生点头,重新躺下,仰望星空。银河如一条淡淡的纱巾,横贯天际,星光点点,明亮闪烁。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熠熠生辉,一年一度鹊桥相会的故事,苍生从小听到大。北斗七星斜挂天边,斗柄指西,正是夏秋之交。北极星不动,众星拱之。苍生忽然想起当年道人赠名时所说“此子将来或与苍生有别样缘分”,心中泛起微微波澜——是什么缘分?他不知道。会不会和天书有关?他也不敢想。
但此刻,微风拂面,父母在侧,蛙声如歌,艾香袅袅,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宁与幸福。这种感觉,或许比任何天书都珍贵,比任何功名都实在。
苍生忽然问:“爹,楚国庙堂还在,朝廷就不管这天书的事吗?”伯安嗤笑一声:“朝廷?朝廷哪有空管咱们?当官的忙着升官发财,打仗的忙着抢地盘,皇上忙着坐龙庭。天书不过是个传说,谁真信?也就是咱们乡下人当个故事听。”苍生若有所思:“那万一……天书是真的呢?”伯安看了儿子一眼,沉默片刻,道:“真的又如何?咱们不争。争,就是祸。不争,就是福。你记住爹这句话。”
苍生肃然,点头道:“儿记住了。”
夜色渐深。露水渐重,沾衣欲湿。柳氏起身道:“睡了,明日还要早起。苍生,你明日还跟爹出船吗?”苍生曰:“出。”伯安磕灭烟锅,将烟杆别在腰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苍生拿起竹笛,三人先后进屋。黄犬最后一次吠叫两声,也钻进窝中,蜷缩而眠。
万籁俱寂,只有溪水声不绝如缕,如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轻轻地、永不停歇地流淌。这水声,苍生从小听到大,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脉。
月光如水,洒在小镇上,洒在菖蒲溪中,洒在沈家茅屋上。屋后小山上,一只夜鸟咕咕啼叫,声音孤独而悠长。远处山寺钟声悠扬,穿过夜色,穿过树林,传到镇上,已若有若无,如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沉雄、悠远,催人入梦。
屋内,苍生躺于竹榻之上,久久不能入眠。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茅草,听着父母的鼾声,心中反复盘旋四个字——天书,苍生。这个名字,这个传说,似乎冥冥中与他有关。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瞬间照亮天地,银光一闪,随即消逝无踪,仿佛天机一现,旋即隐没。
苍生心中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中,他见到一位青袍老者,立于云上,手持蕉扇,对着他微笑。老者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目光深邃如海。老者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一遍一遍用扇子写着什么,写在空中,空中有字浮现,金光闪闪,又随即消散如烟。苍生欲近前看个究竟,老者忽然化为一缕青烟,融入满天星光之中,只余一声悠长的叹息。
梦醒,天已微明。晨光透窗,鸡鸣三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菖蒲溪依旧东流,蓼花湖依旧青翠,沈家三口依旧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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