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站在窗边,盯着巷子里那片白惨惨的阳光。
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冷得发疼,像有人拿冰锥一点一点往里凿。他没有动弹,手指按在窗框上,指节泛白。
巷子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声音传上来时已经变得模糊。远处有几个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声被风撕成碎片。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但陈九知道,这种正常是假象。那个年轻人说过,守墓人会来找他。那个神秘的“先生”还没露面。还有那块裂开的镇魂印——它为什么会裂?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那道金线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暗了许多,像一根发丝嵌在掌心里。金线中间有一道细微的裂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大拇指根部,裂口边缘泛着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笃笃笃。”
敲门声。
陈九猛地抬起头,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那扇门。门是老式的木门,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线,随着敲门声轻轻晃动。
“谁?”
没人回答。
陈九皱眉,走过去,手按在门把手上。掌心的金线突然发烫,烫得他本能地缩回手。
“操——”
他后退一步,盯着那扇门。金线的热度从掌心扩散到整只手臂,像一条烧红的铁丝沿着血管往上爬。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急促。
陈九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拧动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铜质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条弯曲的蛇,蛇的嘴里衔着一株草。
老人的眼睛浑浊发黄,像两枚放久了的鸡蛋黄。他盯着陈九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露出发黑的牙龈。
“陈九?”
“你是谁?”
“我姓巫,”老人说,“巫云。你可能有印象,也可能没有。”
陈九盯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自顾自地走进屋里,也不脱鞋,直接在房间中央站定。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那面镜子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这地方风水不好,”他说,“阴气太盛。难怪你能活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九。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你看看这个。”
陈九接过照片。照片里是一群人,大约十来个人,站在一片荒地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有的戴安全帽,有的背工具包。
“考古队?”
“对。”老人点头,“二十年前,省文物局派了一支考古队去古川岭勘察。一共十三个人,三个教授,八个学生,两个当地向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死了十二个。”
陈九的手指捏紧了照片边缘。
“你是第几个?”
“我不是这队里的人,”老人说,“我是后来去收尸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天空,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十二个人,死因全是窒息。没有外伤,没有中毒,什么原因都查不出来。就好像——”
“好像被人活埋了?”陈九接话。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扯出那个笑容:“你果然知道。”
“我只知道一部分。”
“那就够多了。”老人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展开,递给陈九。
纸上是一张地图,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地图中央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行字:“古川岭·镇魂井”。
“这是什么?”
“考古队发现的东西,”老人说,“或者说,是考古队本该发现的东西。他们被派去寻找一口古井,据说是古代一位大巫师的葬身之处。但他们还没找到那口井,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九盯着那张地图,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咬住牙,没有发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你被活埋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山坡上,”老人说,“我看着那两个人把你埋进去,看着你挣扎,看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看着你爬出来。”
陈九后退一步,背靠到墙上。掌心的金线又开始发烫,烫得他整只手都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救我?”
“救你?”老人笑了,露出发黑的牙龈,“我为什么要救你?你是八字纯阴的人,你的命从出生那天就注定了。你以为你是被选中的那个?不,你只是恰好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出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唯一一个,”老人说,“每一百年,就会有一个八字纯阴的人出现,被活埋,然后成为阳间巡察使。你之前有,你之后也会有。”
陈九的喉咙发紧。
“那他们呢?”
“都死了,”老人说,“没有一个活过三个月。”
他伸手指了指陈九的胸口:“你的镇魂印已经裂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快死了?”
“意味着你已经死了大半。”老人收回手,“镇魂印是阴司赐给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枷锁。它裂了,说明你在阳间停留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两个月,你就会彻底成为阴间的东西。”
陈九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陈九才开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帮我?”
“不,”老人摇头,“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人要我找你。”
“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黑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条蛇,和我中山装领口那枚徽章一模一样。
“你家先生,”他说,“让我告诉你,如果想要活命,就去古川岭,找到那口井。”
陈九盯着那块玉佩:“你家先生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老人把玉佩收回去,“你只需要知道,你家先生和守墓人不是一路人。”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九一眼:“对了,那支考古队里,有一个姓林的女孩。”
陈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远山的女儿?”
“你知道她?”老人有些意外,“看来你查了不少东西。”
“她在哪儿?”
“死了,”老人说,“也在那十二个人里面。”
陈九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
“那她的尸体呢?”
“没有尸体,”老人说,“那十二个人死了,但尸体全不见了。我们去收尸的时候,棺材里只有衣服和工具,连骨头都没有。”
他笑了笑:“有人说,他们的魂被抽走,困在了什么地方。”
陈九抬起头,盯着老人的眼睛:“困在哪里?”
“古川岭。”
老人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扭曲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移动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蛇在地上爬行的窸窣声。
陈九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影子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和地图。照片上那十二个人笑得很灿烂,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鲜活、充满希望。
但他们全都死了。
尸体也不见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古川岭考古队,2004年7月。”
时间过去二十年了。
陈九把照片和地图收进口袋,关上门。他靠在墙上,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冷得像一块冰,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伸出手,看着掌心里那道裂开的金线。
两个月。
他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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