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照片塞进口袋时，指尖触到纸面，一阵冰凉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往胸口钻。他打了个哆嗦，照片上那十二个人的笑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二十年前的考古队，全死了，尸体也没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巷子里那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灯泡里的灯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陈九看了看手机，晚上九点十七分。他站了一会儿，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冷得发疼，像有根冰针在骨头缝里搅。
古川岭。
地图上那个红圈标注的位置在城西三十里，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旁边。陈九记得那个地方，送快递时跑过那条路，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两边全是荒地和坟包。白天经过都觉得阴森，晚上去？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抓起摩托车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陈九摸黑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有人跟在后面踩着相同的节奏。走到二楼拐角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那脚步声也停了。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从窗户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把墙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步子加快了些。
摩托车发动时，引擎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震得头顶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陈九拧动油门，车灯打出一道昏黄的光柱，切开了前方的黑暗。
从城区到古川岭的路程不算远，但路况很差。省道两旁的路灯隔得很远，中间全是漆黑的盲区。陈九把车速压到四十，车灯范围有限，不敢太快。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夹着一股土腥味和腐草的气息。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一块歪歪扭扭的路牌，白底红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古川岭”三个字。陈九拐上那条岔路，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石，摩托车颠簸得厉害，车龙头抓不住似地左右晃。
又往前骑了不到一公里，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中间立着几栋破败的砖房，房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砖墙上爬满了野藤，窗户玻璃全碎了，月光照进去，能看到屋里长满了杂草。
陈九把摩托车熄了火，推着车走到空地边上。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有人蹲在墙角哭。
他下了车，把摩托车支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柱扫过那片废墟，照亮了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上面写着“古川岭文物管理处”。
就是这里。
陈九走近那扇铁门，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里面黑得像是被墨水泡过。他举着手电往里照，光柱打进去，照亮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院子。
院子里堆着些破烂的桌椅和碎瓦片，墙角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正对面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上的窗户全被封死了，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
陈九迈过门槛，脚踩在碎瓦上，发出咔嚓的脆响。他走到那栋小楼前，发现门上也钉着木板，木板是新钉上的，钉子锃亮，和周围发霉的环境格格不入。
有人来过。
而且是不久前。
陈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些木板的固定情况。木板钉得很结实，但最下面那块稍微有些松动，边缘翘起来一个角。他抓住那块木板往外掰，钉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泥灰簌簌往下掉。
咔嚓一声，木板被他掰了下来。
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隙，刚好能挤进去一个人。
陈九看了看身后，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地面照得惨白。他没再犹豫，弯腰钻进那个空隙，身子挤过狭窄的入口，衣服蹭在粗糙的砖墙上，沙沙作响。
屋里很暗，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墙面上，照亮了一地的碎玻璃和烂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夹杂着一种奇怪的腥甜，像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九用手电扫了一圈，发现这是一间用来做仓库的房间。靠墙堆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角有一把椅子，椅子脚断了，歪倒在地上。
他正打算往里走，手电的光柱突然扫到一样东西。
墙壁上。
有一个血手印。
手掌不大，像是女人的手。五根指头的纹路清清楚楚，边缘的位置还在往下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沿着墙皮往下淌。
陈九瞳孔一缩。
新鲜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血手印。血色偏暗，但不是干涸后那种发黑的红，而是一种浓稠的暗红，像是刚从身体里流出来不久。他伸出手，指尖接近那血渍，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像打开了冰箱门时涌出的冷气。
手印的位置大约一米六高，指尖朝下。陈九顺着指头的方向往地面看，发现地面上有一串模糊的血迹，从房间的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
他跟着那串血迹往前走，穿过一道走廊，来到一个更大的房间。这间房看起来像是原来的办公室，地上散落着纸张和文件夹，有些已经腐烂得发黄发脆。
血迹在一张办公桌前停下了。
办公桌上躺着一个相框，相框的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被人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角还夹在相框里。陈九伸手把那一角照片抽出来，用手电照着看——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长发，五官模糊不清。
他翻了个面。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童瑶，2004.05。”
童瑶。
陈九的手一抖，照片差一点掉到地上。就是那个考古队的成员，林远山在地图上标注过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阵冰凉的触感突然贴上了他的后颈。
陈九猛地一缩脖子，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碎纸片中。但那股凉意没有消失，像有人站在他身后，正对着他的后颈吹气。
“谁！”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房间里转了三个来回才消散开。没有人回答。
陈九握紧拳头，掌心的金线隐隐发烫。他闭了闭眼，运转体内那股阴司敕封时灌入的力量，睁眼时，瞳孔里闪过一层暗金色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
办公室里不只他一个人。
墙角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死死盯着陈九，眼白完全暴露出来，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她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怨气，像烧焦的橡胶，熏得陈九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九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那女人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脑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颈椎发出咔咔的脆响。
“童瑶？”陈九试探着问。
那女人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像是开心，更像是撕裂——她脸颊上的皮肤随着笑容的动作被扯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陈九喉咙发干，他伸手摸到镇魂印，准备强行压制时，童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你...是来...救我的吗？”
“你是考古队的冤魂？”陈九问。
童瑶歪着头，脖子发出持续的咔咔声：“不是冤魂...不是...我只是...困在这里了。”
“困在这里？”陈九皱眉，“谁困的你？”
童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房间的某个角落。陈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的边缘压着一块青砖。
他走过去，用脚把青砖踢开，弯腰抓住木板往外一掀。
木板下面露出一段向下的阶梯。
阶梯深处涌出一股腐臭的气味，混着腥甜，浓得像实体一样糊在脸上。陈九捂住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撕了两小条塞进鼻孔。他深吸一口气，手电往下照，阶梯的台阶上布满了发黑的斑点——那是干涸的血渍，一层叠一层，不知道积了多少年。
“下面是什么？”陈九回头问。
童瑶已经不在墙角了。
他连忙用手电去扫，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房间的门口，背对着他，白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下面...”童瑶的声音飘过来，“是祭酒大人...留下的小礼物。”
她说完这句话，身形就开始变淡，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月光里。
陈九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洞口。冷风从下面往上灌，吹得他头发竖了起来。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踩上那满是血渍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台阶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霉斑，手电照上去，能看见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他不认识，但有种熟悉的感觉——和赵吏之前展示过的官印纹路很像，只是笔画更加扭曲，像是被人故意改动了。
下了大概二十级台阶，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
铁栅栏没有上锁，但栅栏上缠满了红线，红线上挂着小铃铛，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个。陈九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红线，铃铛立刻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回荡。
他停下来，仔细观察那些红线和铃铛的走向。这是封印的阵法——赵吏教过他一些基础的识别方法。红线的布局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呈八卦方位排布，中间留了一个缺口。
缺口正对着铁栅栏的门轴。
陈九明白了，这个阵的缺口是故意留下的。布阵的人想让人进去，也知道有人会进去——但进去之后，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从那个缺口处钻进了铁栅栏。
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大约十来平米。手电的光打过去，陈九看到密室的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立着两块牌位。
牌位上的名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干了以后发黑发硬。
左边那块写着：古川岭考古队十二人灵位。
右边那块写着：阳间巡察使陈九之位。
陈九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的牌位。有人提前给他立了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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