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铁门里挤出来时,月光正照在老宅的天井里。
那棵枯死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出一团扭曲的影子,枝干像被拧断的胳膊,指向夜空。他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冷得发木,手指摁上去已经没有知觉了。
手电还亮着,光柱扫过天井的石板。那些脚印还在——他自己的,还有那些从地洞里爬上来的东西的。脚印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从天井延伸到院墙根,然后消失了。
他蹲下来,盯着最后一组脚印。
那组脚印很奇怪。脚掌的位置很深,脚跟的位置却几乎看不见——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不,不是人。人踮脚走不了那么长的距离,脚掌也不会陷得那么深。
是某种用脚尖走路的。
陈九站起来,顺着那组脚印的方向看去——院墙外面是通往公路的小路,再往前就是大片的荒地。月光照在荒地上,那些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无数只脚在草叶间穿行。
他转身把铁门重新锁好,铜锁挂上门扣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从老宅回到公路边的那段路,陈九走得很快。
胸口那股冷意一直在往深处渗,像有根冰针扎在心脏边上,每走一步就扎深一分。他把手电关掉,借着月光往前走。月亮很大,光线把路面照得发白,碎石路面上那些坑洼都看得清清楚楚。
摩托车还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陈九跨上去,拧动钥匙,发动机咆哮了两声才勉强点起火。油箱里的油不多了,指针已经掉到红线以下。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回市区。
摩托车在省道上跑了一个小时,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进了城区。街上已经没什么车了,路灯把马路照得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刺眼得像两颗流星。
陈九没有回出租屋。
他骑着摩托车拐进了那条通往快递站点的小巷。站点的工作时间从早上七点开始,现在这个点,铁闸门锁着,卷帘门拉下来,只有门口那盏节能灯还亮着,照着地上几片落叶和一团团废纸。
他把摩托车停好,掏出钥匙打开侧面的小门。
站点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脑机箱上那盏蓝色的小灯亮着,在墙上投出一小片幽蓝的光。他按了按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货架上堆着今天下午没送完的包裹。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单据、计算器和一只落满灰的保温杯。墙角那台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
陈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胸口那股冷意开始缓解了,裂缝的位置渗出一层薄薄的黏液,黏在衣服上,拉出一道道丝线。他掀开衣服看了看——那道裂缝还在,从锁骨下面一直延伸到胸骨中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刻在皮肤上。
镇魂印的裂痕。又深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晚的画面:那座老宅里供桌上的两块牌位、写着他的名字的那块渗出的血、地洞里的脚步声、还有鬼差七十九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九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发着惨白的光,把整个狭小的房间照得像手术室。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凉水。水灌进喉咙时,他感觉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桌上的单据。
那些单据是今天下午打印出来的,皱巴巴地堆在一起。他伸手想整理一下,手指碰到第一张纸时,突然僵住了。
纸张上那些打印字体变了。
本来应该是收件人姓名和地址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行行手写的字。字迹很淡,像用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却排列得整整齐齐:
“陈九,九月十七,酉时。”
“陈九,九月十八,亥时。”
“陈九,九月十九,子时。”
全都是他的名字,和日期、时辰。日期从今天的九月十七一直排到九月二十三,每天都有,而且一天比一天晚一个时辰。
陈九把那张单据抽出来,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但这种字迹不是打印上去的,是有人用笔写的——不,不是用笔。纸面上没有笔尖划过的痕迹,这些字像是从纸张内部渗出来的,笔画边缘还有细微的毛刺,像被水泡过。
他又翻了翻下面几张单据。内容都一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名字和日期。
陈九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不对。
这些单据送过来的时候,他亲手签收的,上面明明是打印出来的收件信息。除非——有人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些东西换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户。
卷帘门外,节能灯的光照在巷子里,把一棵老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纹丝不动,连树叶都不晃一下。
没有风。
可刚才在路上,明明有大风刮得树叶沙沙响。
陈九盯着那扇卷帘门,掌心的金线亮了起来,金色的光透出皮肤,把整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他慢慢往门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鞋底压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声细碎的摩擦。
他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
金属的把手很凉,凉得像握了一块冰。他用力一转,锁芯咔嗒一声弹开,然后拉开门。
巷子里空无一人。
节能灯把地面照得惨白,地面上有几滩暗色的水渍,从路灯底座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水渍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有什么东西拖行过去留下的痕迹。
陈九顺着那些水渍走了几步,低下头仔细看。
不是水。
是脚印。
深色的脚印,湿漉漉的,印在水泥地面上,从巷子深处一直延伸到他的站点门口。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脚,而且——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陈九站住,抬起头。
巷子尽头,节能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看不清脚。脸被兜帽遮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那人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光不是黄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像一团凝固的血在发着微光。
陈九的掌心金线猛地一亮。
那人的灯笼同时闪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巷子对视着,安静得只听见节能灯发出的嗡嗡声。
“巡察使。”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带着一股寒冷的潮气。
“我是。”陈九说。
那人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一步。灯笼一晃,暗红色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圈椭圆形的影子。那人走得很快,但动作看起来却很慢,像一个在深水里行走的人。
“你的镇魂印,裂了。”那人说。
陈九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盏灯笼,发现灯笼里燃烧的不是蜡烛,而是一团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团骨头粉末,掺在油脂里烧着,发出暗红色的火苗。
“守墓人?”陈九问。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得很大,一下子前进了五六米,但看起来依然是很缓慢的一个动作。
“我叫林远山。”那人说。
陈九猛地想起来——鬼医巫云使用的那个名字,就是林远山。
“你就是林远山?”陈九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按住桌子边沿,“那个找我的‘先生’?”
“林远山是守墓人给你的代号。”那人提起灯笼,兜帽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珠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没有焦距,却准确地锁在陈九身上,“我不是林远山。我是守墓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朝陈九扔过来。
照片在空中旋转着,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陈九低头看去。
照片很旧,边角已经发黄,被水渍泡过,上面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照片上有十二个人——十一男一女,穿着八十年代的服装,站在一座山前。
十二人考古队的合影。
陈九蹲下去,捡起那张照片。手指触到照片的瞬间,照片上的影像突然动了一下——那十二个人的脸同时转向他,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们。
“这他妈——”
陈九猛地手松开,照片掉在地上。
照片上面那些人的动作又恢复了正常,依然是一张静止的合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守墓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已经站在距离陈九不到五米的位置了。灯笼里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二十年前的考古队,十二个人,全死了。”守墓人说。
“我知道。”陈九说。
“你不知道。”守墓人摇了摇灯笼,“那十二具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但是——他们的魂,一直留在那座山里。”
陈九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十二个人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守墓人从长袍里又掏出一件东西,朝陈九扔过来。这次是一张折叠的纸,在空中展开,飘落在陈九脚边的地面上。
陈九捡起来,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统计表。表头上印着“古川市历年失踪人口统计”几个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开始褪色,变成一种暗沉的灰蓝色。表格里有三十多行,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备注。
“符振国,1998年3月,施工人员,失踪。”
“张道玄,1998年5月,施工负责人,失踪。”
“赵刚,1998年6月,施工人员,失踪。”
陈九的手指滑过那些名字,一直往下滑。
“李翠芳,2003年11月,村民,失踪。”
“徐国栋,2004年1月,警察,失踪。”
“王志诚,2006年7月,外调人员,失踪。”
名字一直列到2024年,最后一行写着:
“陈九,2024年9月,快递员,——”
最后那个“失踪”两个字没有写,只留了一条黑色的横线,像是在等着被填上。
陈九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胸口的裂缝位置又疼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守墓人静静地看着他,灯笼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养鬼阵。”守墓人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个普通的词语,“你的快递站点,布了养鬼阵。”
陈九抬头看着他。
守墓人抬手指了指站点门口那棵梧桐树。陈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那棵梧桐树的树根处,泥土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褐色,而是一种发黑的深紫色,像被血反复浸泡过。
“树根下面埋了九具尸骨。”守墓人说,“九个人的死魂,围着你的站点做成一个阵眼。你一进去,那些死魂就会缠上你。你出不来。”
陈九盯着那片紫色的泥土,掌心的金线疯狂地跳动,金色的光照得他整条手臂都透明了。
“谁布置的?”他问。
“你不知道?”守墓人反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每天进出的站点,你每天收发的快递单据,你每天签收的包裹——你以为,谁有机会在你的地盘上做手脚?”
陈九的脸色发白。
他几乎每天都在站点里待着,每天都在这里吃饭、休息、收发快递。如果这里真的布置了养鬼阵,那他早就——
“你还没死。”守墓人说,“因为那个布置阵法的人,不想你现在就死。”
他说完,提着灯笼转身,往巷子的更深处走去。灯笼里的红光越来越远,像一颗坠入黑暗的星。
“等等!”陈九喊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守墓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因为那个布置养鬼阵的人,和我一样——”他说,“都是守墓人。”
“她想让你死得有价值。而我,想让你活着。”
“巡察使,别相信任何人。”
“包括我。”
灯笼的最后一缕红光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九站在节能灯下,手里攥着那张失踪人口的统计表,掌心的金线余温未散,烫得他手心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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