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九站在原地，手电的光柱笔直地照着台阶下方的那片黑暗。光线像一把刀，切开黑暗的表面，却照不到底。脚步声在上，一下，极有节奏，像是有人踩着节拍，不紧不慢地往上走。
他的掌心肌肤下那道金线猛然亮起，光芒穿透皮肉，把整个地洞都染成了暗金色。胸口的裂缝位置同时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钝刀在那里来回锯。
陈九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身后的石壁。
台阶下方那股阴寒的气息越来越浓，从脚踝往上爬，冻得他膝盖以下的裤子都结了薄薄一层白霜。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结的霜正顺着布料纹理往上蔓延，白色的霜花像有生命的藤蔓，攀着纤维一点一点往上爬。
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七八级台阶的位置停了下来。
陈九屏住呼吸，手电的光柱晃了晃，照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形的东西站在台阶转折处，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袍，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和暗红色的污渍。
那人形的东西没有动。
陈九也没有动。
对峙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那个人形的东西抬起了头——或者说，陈九以为它抬起了头，因为黑袍的兜帽下面，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兜帽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一个通往更深处的洞口。
“阳间巡察使，陈九？”
声音从那片黑暗里传出来，不是嘴在说话，而是整片黑暗在共振，嗡嗡的，像蜜蜂在玻璃罐里扇动翅膀。
陈九的后脊背一阵发麻，但他没有动弹。掌心的金线已经亮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整条手臂都在发烫，皮肤表面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你是谁？”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鬼差，编号七十九。”那片黑暗里的共振声顿了顿，“奉冥司令，招你前往冥界，巡查轮回台。”
陈九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赵吏那张脸，想起赵吏说过的话——“你现在的身份是阳间巡察使，归阴司直接管辖。”但他没想到，阴司会用这种方式来找他。
“现在？”陈九问。
“现在。”鬼差七十九的声音没有起伏，“轮回台异动，阴司需要巡察使确认封印状态。”
陈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还在疼，但他知道，这件事他拒绝不了。如果阴司真的要找他，他有再大的本事也躲不掉。更何况，他现在什么都没搞清楚，正好需要一些答案。
“怎么去？”他问。
鬼差七十九没有回答。它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手指从黑袍下面伸出来，五根指骨白得像石灰，没有皮肉包着，只有一层发黄的筋膜。那只骨手朝陈九的方向虚空一抓。
陈九眼前一黑。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移动，更像是整个世界被瞬间抽走了。他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漂浮在虚空里。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连时间都像是停止了流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一万年，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裂缝里漏进来。
陈九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上。
这条大道很宽，目测至少有十辆卡车并排那么宽，路面是由一种青黑色的石板铺成，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道两旁种着不知名的树木，树干漆黑，树叶却是银白色的，在某种看不见的光源下泛着冷光。
“往前走。”鬼差七十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破黑袍的骨架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兜帽里的黑暗依然浓得化不开。他转过头，沿着大道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百多米，道路忽然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水是透明的，但水底翻涌着无数东西——陈九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个半透明的人脸，扭曲着、挣扎着，被水流裹挟着往下游涌去。
“忘川河。”鬼差七十九说，“所有亡魂都要渡这条河，才能进入冥界。”
陈九盯着河面上那些扭曲的面孔，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突然剧烈地疼了一下。他低头看，掌心的金线正在疯狂跳动，像一条被电击的蛇。
“轮回台在哪里？”他问。
“河对岸。但你不用渡河。”鬼差七十九伸手指向河的上游，“那里有座桥。”
陈九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几百米外看到一座桥。那座桥是白色的，桥身细长，没有栏杆，像一根平放的白骨横跨在河面上。桥头站着两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模样。
他走过去时才发现，那两个影子不是站着的——它们是漂浮着的，脚离地面大约两寸，悬浮在桥头的石板上面。两个影子身上穿着古代差役的服饰，腰间挂着令牌，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过桥。”左边的影子传出一个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陈九深吸一口气，迈上了桥面。
一踏上桥，整个世界都变了。
河水的咆哮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耳鸣，像有人在他耳膜上吹哨子。桥下的河水不再是透明的，而是浑浊的暗红色，像稀释过的血液，里面翻涌着的面孔更清晰了，每一个都张着嘴，做出无声的呐喊。
陈九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通过了那座桥。
桥的另一头，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平地的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轮盘。
那个轮盘至少有十层楼那么高，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发光，金色的、银色的、血红色的，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轮盘表面流转。轮盘在缓慢地旋转，每转动一格，就有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地底传出，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这就是轮回台。”鬼差七十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边，“六道轮回，都在这个轮盘里。”
陈九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轮盘，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的认知。它的旋转声像闷雷，符文的光像游动的蛇，整个空间都笼罩在它的威压之下。
掌心的金线突然安静了下来。
陈九低头看，发现那道金线不再发光了，而是变成了深黑色，像一条黑色的线嵌在皮肤下面。他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问，轮回台的轰鸣声突然停住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死寂。
鬼差七十九的骨架猛地绷直，黑袍下面传出咯咯的响声，那是骨头在发抖。
“怎么了？”陈九问。
“封印…松动了。”鬼差七十九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恐惧，“轮回台的第四层封印，正在被撕裂。”
陈九抬头看向轮回台，只见轮盘上那些流转的符文突然开始熄灭，从最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上黑掉，像是有人在吹灭蜡烛。当符文熄灭到第四层时，轮盘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很细，像刀尖划过的痕迹，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气息让陈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极阴寒、极暴戾的气息，像地狱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是什么东西在破封？”陈九问。
鬼差七十九的骨头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发颤：“是…是巫王。”
“巫王？”
“上古时期的邪神之一，被初代巡察使联手封印在轮回台第四层。”鬼差七十九说着，骨手抓住了陈九的袖口，“封印松动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阴司怀疑有人在阳间试图唤醒它。”
陈九盯着那道裂缝，掌心那道变黑的线突然又开始发光——不对，不是发光，是震动。那道线在他皮肤下面剧烈地震动，像是在呼应轮回台裂缝里的东西。
“他感应到你了。”鬼差七十九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的镇魂印，是初代巡察使留下的力量。巫王记得这个气息——快走！”
它猛地一拽陈九，陈九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等光明再次出现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座老宅的地下密室里。手电还在手里亮着，台阶下方那个洞依然黑暗，但那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掌心的金线恢复了金色，但暗了一些。
陈九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温度凉得像一块冰，持续地往他骨髓里渗。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地方，皮肤已经硬得像石头，按都按不下去。
镇魂印的裂痕，又深了一分。
他抬头看向那扇铁门的门缝——外面的月光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惨白惨白的，照在地面上，把灰尘的影子拉得很长。
鬼差七十九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巡察使，你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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