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站在地窖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十二具尸体的照片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条凹槽的走向、每一具骨骼的姿势,他都记在脑子里。圆心处那块空地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
钥匙在骨里。
他的手指碰了碰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透进来,像摸到一块埋在地底多年的石头。那把铜锁的钥匙,真的在他身上?
“你看够了没有?”
林晓瑶的声音从地窖入口传来,冷冷的,带着明显的戒备。
陈九收回手机,转身往上走。石阶上残留着干涸的泥土脚印,是他那天晚上留下的。他踩着那些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掌心的暗红色纹路时不时跳一下,像心跳。
林晓瑶站在地窖口,手里捏着***电筒,光束笔直地照在他脸上。她的眼睛在光线后面眯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
陈九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皱的照片——十六个人的合影,二十年前拍的,他和守墓人各自拿了一半。他把照片递过去。
林晓瑶接过来,手电的光扫过照片上那些面孔。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队伍中间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是她自己。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从来没拍过这张照片。”
陈九盯着她的表情变化,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但林晓瑶的表情不是装的——那种困惑和恐惧,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并且那东西很重要。
“你真的不记得二十年前的事?”陈九问。
林晓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说:“我记得自己考上了大学,记得毕业后进了考古研究所,记得——”
她停住了。
“记得什么?”
“记得我带队去古川岭。”林晓瑶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记不清那之后的事了。”
陈九的掌心一阵刺痛。他的眉头皱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胸腔里涌上来,往喉咙里钻。他见过这种症状——灵魂缺失。
“你被抽走过记忆。”他说。
林晓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某个深埋的意识。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陈九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额头上,隐约看到一道很浅的黑色纹路,藏在发际线里,像疤痕,又像烙印。
“让我看看你的额头上有没有印记。”
林晓瑶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手电的光已经照到了她自己的脸。陈九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时,一阵冰凉从指尖窜上来。
她的额头上刻着一道细小的符文,颜色很淡,像是褪了色的纹身,但轮廓清晰可见。
陈九认得这个符文。
地宫墙壁上,那些凹槽里,也刻着同样的符号——这是祭酒留下的契约标记。
“你签过契约。”他说,“用自己的灵魂。”
林晓瑶愣在原地,手电筒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光束在地上滚了两圈,照向地窖深处那一排排档案架子。
“你说什么?”
“有人抽走了你二十年前的记忆,作为交换,给了你新的记忆。”陈九蹲下去捡起手电,光柱重新照向她,“你的大脑里有二十三年的空白,对吧?”
林晓瑶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九把照片塞回口袋,食指摩挲过那张纸的边角。他想起了守墓人说的那些话——布置养鬼阵的人,和他一样,都是守墓人。但是,如果林晓瑶真的被抽走过记忆,那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能根本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
“你记不记得一个月前,你去过快递站点?”
林晓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她说,“我一个星期前才接到通知,说要我来调查你。”
陈九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个星期前。那个养鬼阵是上个月布置的。
如果林晓瑶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那她只是一个被操纵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个让她签下契约的人——祭酒。
“你们考古队灭门那晚,你在场吗?”
林晓瑶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某根神经。她的手抬起来,扶住石壁,指节泛白。
“我……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那天晚上下着雨,我站在墓穴外面,听到里面有人在喊——”
她停住了,视线变得空洞,像是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听到了什么?”
“喊我的名字。”林晓瑶的声音发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喊我的名字,让我跑。”
陈九的手紧紧攥着手电筒。他见过太多被抽走灵魂碎片的人,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拼不回去,只有零零星星的碎片浮在意识深处。
祭酒抽走的不是一小段记忆,而是她二十三年的人生。从二十岁到四十三岁,全部抹掉,塞进去一些虚假的内容。
这个人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老人?”陈九问,“穿着灰色布衣,拄着拐杖,说话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林晓瑶的眼神突然变得警觉起来。她没有回答,但她攥紧的手和呼吸的节奏都在告诉陈九——她见过。
“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林晓瑶说,“但他来过我的宿舍,几次。每次来都是晚上,他从墙上那面镜子里走出来。”
镜子。
陈九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间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面老镜子,镜面暗淡得像死水。他当时觉得那面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没有深究。
“他来找你干什么?”
“他给我梦。”林晓瑶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说我没有梦,他说他给我梦,让我不再痛苦。”
“什么梦?”
“关于考古队的。”林晓瑶的手开始发抖,“每次我都梦见自己站在墓穴外面,听到里面有人喊我。但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是我忘记的事情。”
陈九往前迈了一步,离她只有一臂远的距离。他盯着林晓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涌动,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正在往外冲。
“你要不要听一个真相?”
林晓瑶没有说话,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考古队唯一活下来的人。”陈九说,“但你不是幸存者,你是——祭品。”
这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穿了林晓瑶的防御。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站不住了。陈九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手指触到的位置冰凉得像一块铁。
“那个老人用你的灵魂还了你一条命。二十二条人命,换你一个人活着。”
这句话说完,地窖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晓瑶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但陈九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想不起来。”她说,“但我能感觉到——你说的都是真的。”
陈九松开她的肩膀,后退一步。他的手心全是汗,掌心的纹路一跳一跳的,像有一条虫子在里面爬。他的胸口裂缝位置也开始疼起来,那根冰针正在一点一点往里钻。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个老人已经管了我二十年。”林晓瑶说,“他现在还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陈九的心里。
“还在?”
“他每天都会来。”林晓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在那面镜子里。”
陈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窖一角。那面镜子和办公室里的那一面一模一样,老旧的木框,暗淡的玻璃面,像一面死水。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陈九的头皮一阵发麻。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电筒,掌心的纹路猛然跳动了一下,发出暗红色的光。
镜面上的阴影慢慢聚拢,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老人,佝偻着腰,拄着拐杖,对着他们微笑。
那笑容没有温度,像一把生锈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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