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里的老人缓缓抬起手。
那动作很慢,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在动,手指弯曲的弧度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陈九盯着那只手,掌心的金线猛然亮起,刺痛从胸口蔓延到喉咙。
林晓瑶站在他身侧,手里的猎刀微微颤抖。
“别看了。”她压低声音,“越看,他越会——”
话音未落,镜面里的老人已经把手掌贴在了玻璃内侧。手掌与镜面接触的位置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水面被石子砸中。那涟漪向外扩散,荡过老人的脸、他的肩膀、他佝偻的脊背,整面镜子都开始扭曲。
陈九后退一步。
老人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但陈九能看见他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念什么。那口型越来越快,下巴上下开合的动作越来越急促,到后来整张脸都在抽搐,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念的是什么?”
林晓瑶没回答,脸色白得像纸。
陈九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突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那里捅进去。他低头一看,掌心的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金色的光芒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灰败的肤色。
不对。
金线在变黑。
“他在镇你的印!”林晓瑶抓起桌上的香炉,一把香灰朝镜面泼过去。
香灰落在镜面上,没有滑落,而是被镜面吸收了。老人的脸在香灰覆盖下变得模糊,但很快又清晰起来,嘴角的微笑咧得更大了。
陈九感到一股冰冷的力从胸口涌上来,沿着血管往四肢蔓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开始发青,指甲盖下面渗出一层暗紫色的淤血。
“你对面的不是普通的怨灵。”林晓瑶咬破指尖,在猎刀刃口上一抹,刀刃泛起暗红色的光,“他是祭酒留在这栋老宅里的锚点——只要他在镜子里,就能远程压制你的镇魂印。”
“锚点?”
“张道玄的执念碎片。”林晓瑶举刀朝镜面劈下去,“每一面镜子后面都藏着一块!”
刀锋砍在镜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镜子裂了。
裂缝从刀口处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玻璃。老人的脸在裂缝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但每一块碎片里的眼睛都在转动,全部盯着同一个方向。
陈九。
他胸口那股冰冷感骤然加重,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手撑着地面,骨头里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老化的木头在重压下碎裂。他喘着粗气,看见自己的头发从眼前垂下来——几根白发夹杂在黑发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林晓瑶也看见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刀锋停在半空中。
“你的寿元...”
陈九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插进了一根通着电的铁棒。掌心的金线已经彻底变成暗黑色,像一道灼烧过的疤痕嵌在皮肤里。
镜面里的老人抬起另一只手,在裂开的玻璃上敲了一下。
咚。
那声音像敲在骨头上。陈九觉得自己的心窝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砸在墙壁上。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
林晓瑶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镜面上。
符纸一碰到镜面就自己燃烧起来,火苗是惨绿色的,跳动的光把整个地窖照得像一座水下的墓室。镜面在火光中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老人的脸在融化的过程中扭曲成各种形状——一会儿是张道玄的脸,一会儿是另一个陌生人的脸。
陈九捂着胸口爬起来。
“他在消耗你的生命力。”林晓瑶说,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焦急,“这面镜子不只是锚点,还是一个吸魂阵。只要你的目光和他在镜中对上,他就会抽走你的寿元和魂力。”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别看他。”
陈九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金线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皮肤下面浮动,像一支快要熄灭的蜡烛。
他想起赵吏说过的话。
“巡察使的镇魂印,靠的是功德和魂力。功德断了,魂力耗尽,印就会熄灭,印灭了,你就是个普通人。”
不对。
印灭了,他连普通人都不如。那些被他吞噬过的怨魂会从镇魂印的反噬中挣脱出来,沿着因果线找上他,把他也拖进永无止境的轮回深渊。
镜面还在融化。
老人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但陈九能感觉到,那股吸力没有减弱,反而在加强。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握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往外拽。
他看见了。
白发。
垂在眼角的那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明明才二十出头,头发却开始白了。
林晓瑶扔掉已经燃尽的符纸残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的。这一次她没有往镜面上贴,而是咬破舌尖,把血涂在符纸上,然后用刀背压着符纸朝镜面推过去。
“我牵住他的注意,你从侧面绕过去,砸碎这面镜子的框架。”
“框架?”
“镜框上有铭文,是祭酒刻上去的。只要毁掉铭文,这面镜子的阵法就废了。”
陈九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骨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尖的皮肤已经皱缩起来,像泡了很久的水。
那是寿元流失的症状。
林晓瑶已经冲到镜面前,刀背死死压着符纸。符纸上的血痕开始发光,红光沿着一道道符文的线条流动,汇聚到刀尖,然后射入镜面。
镜面里的老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不是正常人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带着腐烂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整个地窖都在嘶吼声中颤抖,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陈九咬牙往侧面绕过去。
镜框是黑色的木头,表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细密的纹路。他凑近了才看清,那些纹路不是木头本身的纹理,是刻上去的符文。
符文很小,每一笔都刻得很浅,但排列得密密麻麻,像虫子爬过的痕迹。它们沿着镜框的边缘绕了一圈,首尾相连,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
陈九攥紧拳头,朝镜框砸下去。
拳头砸在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木框裂开一条缝,上面的符文闪了一下红光,然后暗淡下去。但那股吸力没有消失,反而猛地一收,像有人扯紧了一根绳子。
他的胸口一阵剧痛,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再砸!”林晓瑶喊道,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快!”
陈九举起另一只手,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次他用尽全力,拳头上的骨头撞在木框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镜框从中间断裂,碎木屑飞溅开来,上面的符文像被点燃的纸一样,从断裂处开始燃烧,暗红色的火苗沿着纹路蔓延,一圈一圈地烧过去。
镜面里的老人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那张扭曲的脸开始崩塌,像一尊泥塑被水冲垮,五官一块一块地掉下来,落进融化了的镜面液体里。最后,整面镜子都塌了,黑褐色的液体从镜框里涌出来,淌了一地。
陈九往后退了一步,踉跄着靠在墙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破了皮,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掌心的金线又亮了,微弱的光在皮肤下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林晓瑶走过来,掰开他的手掌看了看,皱了皱眉。
“你的寿元被抽走了不少。”
陈九抬头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多少?”
“至少三年。”林晓瑶松开他的手,“如果你的镇魂印再弱一点,他抽走的就不只是三年,而是你全部的剩余寿元。”
陈九摸了摸垂到眼角的头发。
那几根白发的触感很陌生,粗糙干枯,像秋天干裂的稻草杆。他把那几根头发扯下来,丢在地上,又发现指缝里还夹着几根白的。
“这个能恢复吗?”
“寿元是不可再生的。”林晓瑶把猎刀擦干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但如果你能搜集足够的功德,镇魂印会反哺你的阳寿。这是巡察使独有的特权——阴司给你们的最后一张底牌。”
陈九没说话。
他走到地窖门口,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头顶那根日光灯管。灯管在嗡嗡响着,光线白惨惨地照着满地狼藉。
林晓瑶蹲在融化的镜面液体前,用刀尖拨了拨那团黑褐色的东西。
“这块碎片已经被消灭了,但张道玄在地窖里安放的不止这一面镜子。”她站起来,看向地窖深处的阴影,“他留下来的阴影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陈九攥紧拳头,掌心的金线又亮了一次。
“那就一面一面地砸。”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晓瑶听出了那股咬在牙根里的狠劲。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眼角又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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