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省道上狂奔了将近二十分钟,陈九才在一处加油站停下来。
他把车推到角落里熄了火,蹲在水泥地上喘着粗气。胸口的灼烧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凉意——像有块冰贴在心口上,冰凉却不刺骨。
加油站的灯光白惨惨的,照着空荡荡的场地。值班室里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电视里放着深夜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
陈九摊开手掌,盯着掌心那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镇魂印沉入皮肤之后,就只剩这条线了。线从掌根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咔嚓的响声,那股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眼眶后面。
然后他看见了。
值班室的老头身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正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她的脚尖离地大约五厘米,悬空晃荡着。
陈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像两颗煮熟的蛋黄,浑浊发白。她盯着陈九看了两秒,又低下头去,继续晃荡着双脚。
“看够了没有?”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九猛地转身,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影。那人影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长袍的边缘还在微微飘动,明明没有风。
陈九的喉咙发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摩托车的坐垫。
“别紧张。”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铁皮,“我是阴司鬼差,编号七十三,你可以叫我老七。”
陈九盯着对方的袍子底下——那里没有脚,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翻涌。
“你……你要干什么?”
“确认一下。”老七伸出右手,手掌苍白,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漆黑,“敕封令已经下达,但按规矩,我要亲自查验新任巡察使的资质。”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竹简,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那些字偶尔会跳动一下,像活物。
“陈九,男,二十三年生人,八字:辛巳、己亥、丁酉、壬寅。”老七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纯阴之命,四柱无阳,本该在昨晚子时寿尽而死。但镇魂印主动认主,阴司破格敕封,赐号阳间巡察使。”
他合上竹简,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直直盯着陈九。
“把手伸出来。”
陈九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右手。老七的食指在他掌心的金色纹路上点了三下,每点一下,就有一种冰凉的刺感顺着纹路蔓延。
“可以了。”老七收回手,“巡察使,从此刻起,你正式执掌镇魂印。你可以在阳间镇压、收服、审判怨魂,但有一条铁律你必须记住——”
他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巡察使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涉活人的生死轮回。该阳寿尽的,你不能续;该死期未到的,你不能收。违者,剥去敕封,打入无间地狱。”
陈九咽了口唾沫:“那我……我需要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事。”老七转身,长袍在夜色中化为一缕黑烟,“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你。别躲,躲不掉的。”
黑烟散尽,地上只剩一只墨绿色的螳螂,振了振翅膀,蹦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陈九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慢慢把那只发麻的手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线,金线比刚才亮了一些,像血管里流着发光的液体。他试着集中注意力,那股凉意立刻涌上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加油站的屋顶上趴着三个黑影,像壁虎一样四肢扭曲地贴着天花板,正缓缓朝他这边爬过来。
陈九赶紧收回视线,心脏砰砰跳。
这就是巡察使的眼睛么?他能看见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而那些东西也能看见他。
他不敢在加油站多待,重新跨上摩托车,往市区方向骑去。
街道两边的景象开始变得熟悉。他骑过自己送快递时常走的那条商业街,骑过那家他经常光顾的沙县小吃,骑过那个他每天早上都要经过的红绿灯路口。
凌晨两点多的城市很安静,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白天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这座城市灰暗而疲惫的底色。
陈九把摩托车停在自家楼下,锁好车,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户黑着,屋里没人。他租的是个单间,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隔壁单元,平时不怎么管他。
他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皮上,楼梯扶手上结着蜘蛛网。陈九踩上第二级台阶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楼梯拐角处蹲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东西的头歪成九十度,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它穿着白色的丧服,腰间系着麻绳,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陈九握紧拳头,掌心的金线开始发烫。
他盯着那东西,那东西也盯着他。空气凝固了大概十秒钟,那东西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漆黑的牙齿,然后身体像烟一样消散了。
只剩下几片纸钱的灰烬,飘飘悠悠落在地砖上。
陈九深吸一口气,快步上了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啪嗒按亮灯,把门反锁上,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快递公司的宣传海报。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面,刚才那个白衣的东西正站在电线杆旁边,朝他挥了挥手。
陈九一把拉上窗帘。
他坐到床上,摊开右手,看着掌心的金线。线比刚才更亮了,几乎发出微弱的金光。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在向他传递某种信息——像一种本能,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天上挂着三轮月亮,两轮残缺的,一轮完整的。地面是黑色的,干裂的,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城池,城门上刻着三个字——
酆都城。
画面一闪而过,陈九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镇魂印在告诉他一些东西,但那信息太多太快,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他伸手摸了下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一个硬币大小的凸起,摸上去冰凉。
这一夜,他没敢关灯。
窗帘外,偶尔有什么东西划过窗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一整夜,叫声凄厉得不像猫。
陈九靠着墙坐了一夜,掌心的金线一直在发光,像一根永远烧不完的引线。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那个活埋他的人,那个让他变成这样东西的人,他一定要找出来。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弄清楚——这个所谓的阳间巡察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蒙蒙亮了。
陈九站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黎明的街道很安静,路灯还亮着,电线杆下面什么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藏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他。
掌心的金线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预兆——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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