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陈九是被风刮醒的。
窗帘被吹得鼓起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噼里啪啦拍打着玻璃,像有人拿指甲在刨窗户。他坐起来,掌心那道金线正发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和心跳同步。
墙上那只挂钟指向两点四十七分。
他租的这间卧室不大,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楼下那条巷子。陈九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子里什么也没有,路灯把地面照得惨白,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野猫。
不对。
不是野猫。
他眯起眼睛,那只“猫”的轮廓在路灯下晃了晃,忽然拉长,变成了一个蹲着的人形。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缩在路灯的阴影里,正仰着头朝上看。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陈九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冲他笑。
掌心的金线猛地烫了一下。
陈九后退半步,手按在胸口上。镇魂印的位置正在发烫,那种热度沿着肋骨蔓延,像在提醒他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楼下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吹了一口气。陈九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转头,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帘还在飘。但他能感觉到——房间里进来东西了。
不是从门进来的,也不是从窗户。
是从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阳间巡察使陈九。”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沙哑,像长久不说话的人硬挤出来的气音。陈九转过身,看见床尾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男人。
不,不是男人。
那东西的身形是人,但脸上没有五官,整张脸像一个被熨斗烫平的肉色桌面,只在额头的位置有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里隐约透出青色的光。
陈九攥紧拳头,掌心的金线亮起来。
“你是谁?”
“赵吏。”那东西说,声音从身体里传出来,没有张嘴的动作,“阴司巡魂使,负责和你做第一次交接。”
陈九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后背的汗已经把背心浸透了。他想起掌心金线三天前的预兆——会有人来找他。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人”。
“交接什么?”
“你的职责。”赵吏抬起手,一根青黑色的手指指向陈九的胸口,“阳间巡察使,掌管阳间怨魂的度化与押送。你接到的第一个案子,我已经带来了。”
他掏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黑色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红色纹路。赵吏把石头往地上一扔,石头落地的一瞬间,地板上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
雾气里裹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红色连衣裙,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她跪在地上,双手被一种半透明的锁链绑在身后,锁链的另一端连着赵吏的手腕。
陈九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青白色的脸。她的眼眶里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色的空洞。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喉咙里灌满了水。
“她叫孙秀莲。”赵吏说,“死了十七天了,困在自家冰箱里,怨气太重,没法自行进入轮回。”
陈九喉咙发紧:“死在冰箱里?”
“她丈夫把她杀了,切成块,冻在冰箱的冷冻室里。”赵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毫无波澜,“警方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她被困在冰箱里,怨气每天都在增长,再拖下去,就要养出尸煞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锁链哗啦哗啦响。她朝陈九的方向爬了一步,空荡荡的眼眶里涌出黑色的液体。
“冷……”她的声音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好冷……”
陈九本能地往后退,膝盖撞到床沿,整个人跌坐在床上。他盯着那个女人,胸口镇魂印的热度越来越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做出行动。
“我该怎么做?”
“死婴。”赵吏说。
“什么?”
赵吏的额头裂开,那道竖着的裂缝扩大了,里面露出一个黑色的空间。他伸手从裂缝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用黄纸包着的小包裹,大概有巴掌那么大。
“你的左手里握着镇魂印的阳面,能吞噬怨气。右手里握着镇魂印的阴面,能释放镇压的力量。”赵吏把黄纸包扔到陈九面前,“这里面是一只死婴的胎骨,被邪术祭炼过,里面封着几十条被献祭的怨魂。你要做的就是用镇魂印镇压她的怨气,然后把这只死婴的怨魂渡到她的身体里,让她能以完整的灵魂进入轮回。”
陈九盯着地上的黄纸包,脸色发白:“你让我用死人的骨头?”
“你不是在超度她。”赵吏说,“你是在缝合她的灵魂。她死得太碎,灵魂也被切碎了。缺了阳魂的一片,她进不了轮回。而这只死婴里的怨魂,正好能补上她缺失的那一块。”
女人的挣扎更剧烈了。她仰起头,发出一种尖利的哭声,那声音刺得陈九耳朵生疼。房间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窗户上结了霜。
赵吏依然站在那里,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有十五分钟。”
“什么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内,如果你不完成镇压,她的怨气就会冲破镇魂印的压制,变成厉鬼。”赵吏说,“到时候,这栋楼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墙角,像一截灰色的木头杵在那里。
陈九的眼神从赵吏身上移到地上的女人身上,又移到那个黄纸包上。他把黄纸包捡起来,解开外面缠着的红绳,黄纸摊开,里面露出一截发黄的骨头。
那是一只婴儿的手骨,小得可怜,五根指骨蜷缩在一起,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骨头一接触到空气,房间里忽然响起婴儿的哭声。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直接从骨头里传出来的。那哭声尖细、凄厉,像一把生锈的刀刮在玻璃上。陈九的手在发抖,骨头在他掌心里震动着,每一下震动都顺着骨头传到他的胸口。
女人跪在地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空荡荡的眼眶里涌出越来越多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流到地板上,汇成一条条细线,朝陈九的方向爬过来。
“快……”赵吏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时间不多了。”
陈九深吸一口气,把骨头握紧。
掌心的金线猛然亮起,一道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胳膊。那种感觉像把手伸进了沸水里,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但他没有松手。
金色光芒沿着骨头蔓延,一点点渗透进骨头里。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
女人忽然安静了。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黑色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地板上。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慢慢散开。
陈九的胸口一阵剧痛,像被人拿针从里面往外扎。他低头一看,镇魂印的位置渗出一滴血,血沿着肚皮往下淌,在裤子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迹。
赵吏从墙角走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黄纸包的残骸:“你完成了。”
陈九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就这样?”
“就这样。”赵吏说,然后把黄纸包塞进额头上的裂缝里,“这只是开始。以后你会接到越来越多的案子,怨魂的种类也会越来越复杂。”
“我凭什么要干这种事?”陈九咬着牙,“我连自己为什么被活埋都没搞清楚,你让我去超度别人?”
赵吏停住了,那只没有五官的脸转向陈九:“因为你已经被敕封了。你不做,镇魂印会反噬。”
“什么意思?”
“巡察使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赵吏说,“三个月内,你必须完成十二个镇压任务,吞噬足够的怨气,维持镇魂印的稳定。如果完不成,镇魂印的阴面会反转,把你也变成怨魂。”
陈九愣住了。
“你已经被绑在这条船上了。”赵吏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要么做,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说完,脚下裂开一道黑色的裂缝,整个人沉了下去。裂缝合拢,地板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房间里只剩下陈九一个人,还有地上那滩黑色的液体。
他低头看着掌心,金色的纹路比刚才更深了,像刻进骨头里的。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天还没亮。
巷子里那只野猫又蹲回了垃圾桶旁边,舔着爪子。陈九盯着猫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猫的旁边蹲着另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路灯杆旁边。
那个影子仰起头,露出没有五官的脸,冲他摆了摆手。
然后消失在路灯的白光里。
陈九猛地拉上窗帘,退回到屋子里。他靠着墙坐下,胸口镇魂印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
十二个任务。
三个月。
他想起赵吏说那句“要么做,要么死”时平淡的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三点二十三分。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但陈九知道,他再也睡不着了。
掌心的金线又开始跳动,一跳一跳的,像在催促他行动。
窗外传来婴儿的哭声,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陈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镇魂印的热度正在一点点往他心脏的方向蔓延,他摸了一下胸口,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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