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路,往后退了三米才甩过头来。
河面上的倒影已经恢复正常,他的脸、他的脖子、他肩膀上那件脏兮兮的快递外套,全照得清清楚楚。那条红线还在脖子上,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仔细看,它确实在——从喉结下方开始,绕着脖子一圈,隐在皮肤褶皱里,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指尖触到的位置冰凉,像摸到一块陈年的铁。
“什么东西...”他嘟囔了一句,油门拧到底,摩托车沿着省道往加油站的方向冲。
夜风灌进领口,吹得那条红线的位置发麻。不是疼,更像有人拿针尖在皮肤表面轻轻划着,痒里带着一丝凉。
加油站的白光出现时,陈九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
老七还趴在值班室的桌上,电视里的雪花屏发出沙沙的噪音。陈九推门进去,老七猛地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看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来。
“你咋还没走?”老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嗓子里卡了沙子。
“歇会儿。”陈九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摘下帽子,头皮上全是汗。
值班室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的味道,混着烟灰缸里熄灭的烟头散发出的焦臭。老七站起来,拎起暖瓶倒了杯水,玻璃杯底厚厚一层茶垢,水倒进去立刻变成了酱油色。
“你那快递站几点开门?”老七把杯子推过来。
“六点。”陈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苦,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老梗子。
“那还早。”老七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那边的砖房,你别再去了。”
陈九抬头看他。
老七没抬头,但继续说:“那条路我跑了二十年,有些东西我看得见,只是不说。那砖房以前住过一个女人,生了个孩子,孩子没活过百天,女人后来也疯了,被人接走了。房子空了有七八年吧。”
“谁把孩子放那儿的?”陈九问。
老七没回答,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好像睡着了。
陈九盯着他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后背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洗不掉的那种,像是油渍又像是血渍。他没再追问,端着杯子慢慢喝水,等舌头适应那股苦涩。
天快亮的时候,陈九起身离开。
摩托车启动的瞬间,值班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陈九回头,老七还是趴在桌上,一动没动,但那只端杯子的手正苍白地搭在桌沿,指甲盖发青。
他拧动油门,没再看。
回到快递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街道两边的早餐摊开始冒热气。陈九把车停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卷帘门哗啦一声卷上去,灰尘和快递纸箱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把昨天那些没送完的包裹整理了一遍。站长还没来,早班只有他和另一个叫刘哥的中年人。刘哥坐在角落里抽烟,见到他打了个哈欠:“你昨天走那么早?”
“有点事。”
“你那脸色可不太好看。”刘哥弹了弹烟灰,“咋了,没睡好?”
陈九摇摇头,没接话。他蹲在地上,按面单上的地址把包裹分堆。手碰到一个箱子时,掌心的金线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个箱子——普通纸箱,胶带封口,面单上写着收件人:张文华,地址是城北的一条巷子。重量不算重,大概两三斤。
陈九把箱子翻了个面,底部有一个模糊的湿痕,摸上去有点粘。他把箱子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钻进鼻腔。
“刘哥,张文华这人你认识吗?”
“谁?”
“张文华,城北幸福巷的。”
刘哥想了想:“好像是个收破烂的老头,咋了?”
“没事。”陈九把这箱子单独放一边,继续分剩下的快递。
分完货已经快八点了,站长李胖子拎着豆浆油条晃晃悠悠走进来,看见陈九,愣了一下:“你小子今天来这么早?”
“睡不着。”
李胖子把油条叼在嘴里,翻了几张单子,突然皱眉:“你昨天送的货有几单没签收?”
“那几单我放门卫室了。”
“放门卫室不行,得本人签。”李胖子把单子往桌上一拍,“今天再去一趟,补签。”
陈九没争辩,点了点头。他拿起那几单的底单,发现其中一单的地址正是城北幸福巷——张文华的包裹。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金线安静地嵌在皮肤里,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烫。
上午九点,陈九骑着电动车出发了。
幸福巷在城北的旧城区,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房子全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巷口有一个垃圾站,堆满了纸箱、塑料瓶和各种生活垃圾,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陈九把车停在巷口,拿着包裹往里走。
巷子深处第三家,铁皮门半掩着,门上的绿色油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铁板。门口堆着一米高的废纸板,用绳子捆着,码得很整齐。
他敲了敲铁皮门:“张大爷在家吗?”
没人应。
陈九又敲了两下,门突然自己开了——不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而是门锁坏了,风一吹就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陈九后退半步,掌心的金线猛地亮起来,金色的光穿透皮肤,照亮了他手背上的血管。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纹。客厅很小,摆着一张破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剩着半碗已经发霉的面条。苍蝇在碗边嗡嗡地飞。
“张大爷?”
陈九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回应。
他往里走了几步,脚下的地板嘎吱嘎吱响。客厅左侧是一个走廊,走廊尽头是卧室的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暗的光。
陈九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开门。
卧室里有一张老式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上躺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完全散了。嘴巴张着,下颌脱臼了一样挂在那里,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发紫发黑。
尸体的皮肤呈青灰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霉斑。床边放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铁锈色。
陈九站在门口,掌心的金线跳得像要裂开。
然后他看见了——尸体胸口的位置,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动。
像一团雾,又像一团蛆虫,在皮肤下面蠕动着,把尸体的皮肤撑得鼓起来。那东西在往外钻,从皮肤里钻出一条条白色的触须,像根须一样蔓延到床单上,蔓延到地板上。
陈九后退一步。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突然从尸体胸前爆开,像一朵腐烂的花,张开了无数条触须。触须在空中摇晃,朝他的方向伸过来。
他转身想跑,但脚底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掌心的金线炸开,像熔化的金水一样从皮肤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那金色的光撞上灰白色的触须,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指甲划过玻璃。
陈九的耳膜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那个东西——那个从尸体里钻出来的东西,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怨魂。
它是饿了很久的恶灵。
金线缠上触须的瞬间,陈九感觉自己被拽进了一个深渊。
四周全是黑暗,黑暗里漂浮着无数张脸——老人的脸、婴儿的脸、女人的脸,全都扭曲着,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叫。那些脸朝他涌过来,围着他转,像漩涡一样把他卷进去。
他听见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来:“吃...吃了我...求你...”
陈九猛地睁开眼睛。
他跪在卧室的地板上,双手按着地面,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前臂,像树根一样爬满了皮肤。那团灰白色的东西缩在墙角,触须全部收了回去,变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雾团,在墙角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它在害怕。
“吃了我...”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陈九听清楚了——是床上那具尸体发出的声音。不,准确地说,是尸体里残留的意识。
“你是巡察使...你有资格...吃了我...让我解脱...”
陈九盯着那团灰白色的雾团,脑子里浮现出阴司敕封时灌入的信息:巡察使有权吞噬怨魂,化为己用,提升力量。
他不想吃。
那东西不管有多邪恶,它曾经是一个人。它有意识,它知道痛苦。
“不行。”陈九站起来,声音干涩。
那团雾剧烈地颤抖起来,触须重新伸出来,疯狂地拍打着墙壁:“你不吃我...就让我出去...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我不能就这么散了...”
“你已经死了。”
“我没有!”
雾团猛地膨胀,灰白色的雾气填满了半个房间,温度骤然下降,陈九的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那团雾朝他扑过来,触须缠上他的脖子,冰冷的触感像一条条蛇在皮肤上爬。
陈九闭上眼,掌心的金线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
光吞噬了雾。
那一瞬间,陈九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冰冷、黏腻,像被一条巨大的舌头舔过内脏。他的胃剧烈地翻涌起来,嘴里涌出一股酸水。
他弯下腰,跪在地上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灰白色的雾气已经融进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和掌心的金线融为一体。
他的身体在吸收它。
陈九撑着地面,大口喘气。他没让那东西活着,也没让它出去作恶。他吞了它,但不是因为想吃,而是因为别无选择。
掌心的金纹亮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暗淡下来。
但陈九注意到一件事——那股裂纹更明显了。
金纹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不像上次的裂痕是固定的,这一道在慢慢延伸,每呼吸一次,就往前移动一点点。
镇魂印,裂了。
不是碎,是裂。
阴司敕封时灌入的信息告诉他,吞噬怨魂是对巡察使权限的运用,但不情愿的吞噬会让镇魂印发生意外的变化。
他强行吞了一个还有意识的怨魂。
代价来了。
陈九站起来,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死者的表情已经不再扭曲,嘴巴合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像终于安息了一样。
他转身走出卧室,走进巷子里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但他胸口那个位置,镇魂印裂缝的位置,却冷得像一块冰,正一点一点往深处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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