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走出很远,那座荒山仍然沉默地立在他身后,像一个巨大的墓碑嵌在月光里。
风声里夹着的呼吸声渐渐远了,或者说,是他走远了,那声音就听不见了。
但胸口那道金线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肤下面。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地方温热得发烫,和心跳同一个节奏。
加油站的白光出现在公路尽头。
老七还在值班室里趴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已经结束了,屏幕上一片雪花,发出沙沙的噪音。陈九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七抬起头,眼皮耷拉着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走?”
“车坏了。”陈九说。
老七没再多问,指了指角落里饮水机:“热水有,茶叶在抽屉里,自己泡。”然后又趴回桌上,很快就打起了鼾。
陈九没去泡茶。他走到摩托车旁,蹲下来,摊开手掌看着那道金线。金线在月光下更亮了,纹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一根主干分出去十二根细线,末端消失在皮肤下面。
十二个任务。
赵吏说过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口棺材里的女人。童瑶。考古队的冤魂。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名字会重合,也不知道赵吏为什么只说了名字就什么都不肯再多说。
但有一点他清楚——赵吏给他看的那些名字,不是让他去查的,而是让他去的路上撞见的。
夜风吹过加油站的水泥地,卷起几张废纸,啪啪打在墙角。
陈九站起身,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轰鸣声在这个空旷的深夜格外刺耳,老七在值班室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摩托车冲上公路,省道的路况很差,路面坑坑洼洼,车灯照出去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陈九骑得不快,风灌进外套里,冷得他直哆嗦。
胸口那道金线忽然烫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上按了一下烟头。
陈九猛地捏住刹车,摩托车在路面上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他低头看着胸口,金线正在剧烈地闪烁,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快到了一个临界点。
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来——有人在叫他。
不,是有东西在叫他。
陈九抬起头,公路两边全是田野,月光照着麦茬地,白茫茫一片。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树冠像一个黑色的蘑菇,蹲在田埂上。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钟,然后熄了火,推着车往田埂方向走。
摩托车在地埂上颠簸,轮胎压断了几根枯枝,发出咔嚓的脆响。陈九把车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弯腰钻进麦茬地。
麦茬地的尽头是一间废弃的砖房,半边屋顶塌了,露出里面的木梁。砖墙上的红砖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缝隙里伸出几株狗尾巴草。
金线在靠近砖房时停止了闪烁,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温热,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
陈九走到砖房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地上趴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
穿着蓝色工装裤,白色衬衫,脚上是一只解放鞋,另一只鞋不见了。尸体面部朝下,两只手向前伸着,像死前在拼命往前爬。地上一道暗红色的拖行痕迹,从里面的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
陈九的手电筒顺着拖痕往里面照,墙角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蹲着。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那个身影缓缓抬起头。
是一个婴儿。
全身发紫,皮肤干瘪得像风干的腊肉,两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瞳孔漆黑,没有眼白。它蹲在墙角,两只手撑在地上,姿势像一只青蛙。
陈九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婴儿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婴儿,更像一条狗的**,闷在喉咙里,含混不清。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镇魂印在这一刹那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像水一样从掌心的纹路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那股光不是往外散的,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往那个婴儿方向扑过去。
婴儿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猛地往后缩。它的四肢开始扭曲,关节折向不可能的角度,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血管,又像裂痕。
陈九想收回手,但手掌不听使唤。
金线就像有自己的意志,自行运转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掌心传出来,像一张无形的嘴,在吞噬什么东西。
婴儿的身体开始变形。
它不再像一个婴儿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成了另一个形状——皮肉融化,骨骼碎裂,整个人形在空气中扭曲、坍缩,最后变成一团浑浊的黑色烟雾,被金线吸进了陈九的身体里。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烂泥,一股腐烂的腥臭味直冲鼻腔。他弯下腰,扶着门框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但嘴里全是铁锈味。
掌心的金光缓缓暗淡下去。
陈九擦了擦嘴,抬起头,墙角空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臭味。那具工装裤的尸体还趴在地上,但皮肤上的死人斑点正在迅速扩散,乌青色的尸斑像墨水一样渗透出来。
他靠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嗓音,像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一字一顿,没有感情:
“吞噬怨魂。功德:零点三。”
“当前功德:零点三。”
“剩余寿元:四十七年。”
陈九猛地捂住了耳朵。
那声音没有从耳朵里消失,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回荡着,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来回刮。他感觉头要裂开了。
“什么玩意儿——”他咬着牙说。
脑子里又安静了。
但金线还在微微发光,掌心的温热没有消退。
陈九站直身体,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黑色的液体。液体正在慢慢地渗入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像活的一样,最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想起赵吏说过的任务。
十二个任务。
但他到现在都还没见到第一个任务是什么。倒是先撞上了这个。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具工人的尸体。工装裤的胸口绣着几个字——县公路养护段,右边口袋里翻出一张工作证,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叫周大壮,职务是养护工。
死亡时间,大约三天前。
陈九用手电筒照了照尸体面部,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球凸出,口鼻里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正常死亡,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那个婴儿怨魂。
他把工作证放回去,站起来,走出砖房。
月光下的麦茬地一片寂静,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省道上偶尔有车灯扫过,一晃就消失在黑暗中。
陈九骑着摩托车回到公路上,油门一拧,往县城方向开。
他脑子里一直浮现那个婴儿的黑色瞳孔,还有它蹲在墙角的姿势。不是普通怨魂,至少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它死之前动过手脚,把它困在了那间砖房里。
三天。
那工人死了三天,那个婴儿也困了三天。
是谁放在那儿的?
陈九想不出答案。但他隐隐觉得,那不是巧合。那间砖房的位置,正好在他回县城的必经之路上。就像有人在等他。
摩托车驶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陈九看了一眼倒影,猛地打了个寒颤。
河面上没有他的倒影。
只有一团模糊的金色光影在水面上晃动,像一个空洞的轮廓。
他猛地松开油门,减速,又看了一眼河面。
月光照在河面上,倒影又回来了。
他自己的脸,惨白,嘴唇发紫,两只眼睛充血。
但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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