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第二天下午开的。
秦守业找了个嗓门大的老汉,上午在村里吼了三圈:“下午两点,村小学开会,都来。”
于晓提前把教室收拾了一遍。课桌从墙角搬出来,擦干净灰,摆成三排。黑板上“a、o、e”的痕迹擦不掉,他就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大字:“秦于村电费专题会。”
两点整,教室里坐了十一个人。
六十三户,来了十一个。其中四个是上了年纪凑热闹的老太太,三个带着孩子的妇女。真正算数的,只有四个男人——秦守业、两个本家老汉、一个姓刘的瘸腿退伍兵。
村主任赵大拿没来。
秦守业坐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于晓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他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说话。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坐在前排的老太太憋不住了:“后生,你到底要说啥?”
于晓开口了:“今天就说一件事。电。”
“村里断电半年了。欠镇供电所一千四百块。我挨家走了一圈,算了笔账——四十六户,每户摊三十块,就能把电接上。”
底下没人说话。
又是沉默。
那个瘸腿退伍兵叫刘根生,他先开了口:“三十块?于同志,不是我泼冷水。三十块钱,有些人家真拿不出来。”
一个妇女跟着说:“俺家男人去砖窑打工,三个月没寄过钱了。三十块我上哪儿弄?”
“就是嘛。”另一个老太太接话,“我一个月花不了五块钱,你跟我要三十?”
于晓不说话,让他们说。
说了大约五分钟,归结起来就一个意思——没钱。
于晓等他们说完,点了点头:“行。那就算了。”
底下愣了一下。
于晓从讲台上走下来,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村的事。
“凑不齐就不凑了。蜡烛也能过日子。我看村里人也习惯了,半年都过来了,再过半年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冬天天黑得早,晚上五点就上床睡觉。”
他顿了顿。
“就是小孩可惜了。我今天路过王婶家,她孙子趴在院子里写作业,太阳底下晒得满头汗。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屋里写,他说屋里黑,看不见。”
教室里安静了。
“不过也不打紧。”于晓继续说,“反正等他再长大两年,也该出去打工了,认不认字都一样。”
“放屁!”
声音从后排传来。秦守业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了。
于晓没回头。
前排那个之前说拿不出钱的老太太攥着手,脸涨红了:“那不行。我孙娃子要念书的。”
“是啊,不能没灯。”刘根生拍了一下课桌,震得灰飞起来,“三十就三十,老子这条腿在猫耳洞里差点丢了,还差你三十块钱?”
气氛变了。
于晓在心里数了一下——有了。
他站起来,回到讲台上:“愿意出钱的,报个名。家里实在困难的,先欠着,等秋收了再补。谁家出多少,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笔的,谁都能查。”
他把田野笔记翻开,摆在讲台上。
十分钟之内,十一个人里有九个报了名。两个老太太说先回去翻翻家底。
于晓在本子上记下了第一笔:刘根生,三十五块——多出来的五块,刘根生说是“替隔壁老张头垫的,那老东西腿脚不便,出不了门”。
散会的时候,秦守业走过来,看了于晓一眼。
“你这后生,阴得很。”
“秦书记,这叫心理学。”
秦守业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赵大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来开会,我去他家。”
“他不会给你好脸色。”
“没关系,”于晓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我也不是去看他脸色的。”
当天傍晚,于晓没有直接去赵大拿家。
他去了赵大拿他妈——赵老太那里。
赵老太七十三,眼睛不太好,耳朵倒是灵。于晓进门的时候,她正在黑灯瞎火的灶房里摸索着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婶子,我帮您烧火。”于晓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赵老太歪着头看了他半天:“你就是上面来的那个?”
“是。”
“多大了?”
“二十三。”
“我孙子也二十三,在深圳进了厂,一年没回来了。”赵老太往锅里加了瓢水,“你说,他怎么就不回来呢?”
于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帮赵老太把饭做好,又帮她把灶房收拾了一遍。临走的时候,他说:“婶子,村里要通电了。通了电,您晚上做饭就不用摸黑了。”
“真的?”
“真的。但得凑钱。每家三十。”
赵老太沉默了一会儿:“我跟大拿说。”
于晓走出赵家院子的时候,天又黑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拿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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