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晓在秦于村的第一个夜晚,是被热醒的。
蜡烛早就灭了。教室里黑得像扣了口锅。军绿色被褥捂出一身汗,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嘎响了一声。
他摸出上海牌手表,凑到窗户跟前借月光看——凌晨三点十分。
睡不着了。
他干脆起来,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站到院子里。
空气凉了不少。月亮挂在西边山头,把村庄的轮廓照出一道道灰白的边。于晓往四周看了一圈——整个秦于村,没有一盏灯。
不是人都睡了。是没有灯。
他在县城下车前翻过秦于村的档案。拖欠电费一千四百块,今年年初被镇供电所拉了闸。半年了。
一千四百块。
于晓靠在门框上,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上大学时一年的生活费是八百块,省着花,还能剩一百。一千四百块对城里人来说不算什么,对秦于村来说,是六个月的黑暗。
他回屋点了蜡烛,翻开田野笔记,在昨天那行字后面加了一句:“断电半年。全村无照明。”
天亮的时候,于晓已经在村里转了一圈。
秦于村一共六十三户,其中十七户常年锁着门——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剩下四十六户,住着不到两百号人。老的老,小的小。于晓一路走过去,看见最多的是两样东西: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和院子里光着脚跑的孩子。
他在村东头碰见了秦守业。
支书蹲在井台边上,用一根树枝剔牙,旁边放着半碗苞谷糊糊。
“秦书记,村里断电的事——”
“一千四。”秦守业头也没抬,“欠了半年了。供电所的人来催过三回,第三回把闸拉了。”
“村里凑不出来?”
秦守业拿树枝指了指四周:“你自己看。”
于晓确实看了。他用了一整个上午。
四十六户人家,他走了三十二户。情况比他预想的还差。大部分人家一年到头靠种苞谷和洋芋过活,现金收入几乎没有。有几户养了鸡,攒下的鸡蛋舍不得吃,攒够一筐背到镇上换盐和火柴。
一千四百块,摊到每户头上,大约三十块。
三十块。
有个老太太听他说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抖抖索索打开,里面是七张皱巴巴的一毛钱。她把钱推过来说:“娃,这是我的棺材本,你拿去。”
于晓没接。他把钱推回去,说了声“婶子您留着”,出了门。
站在院子外面,他把田野笔记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划掉的那行字是:“怎么办?”
下午,他去找秦守业。
秦守业在自家院子里劈柴,听完于晓的话,斧头顿在木桩上,看了他一眼。
“开会?”
“对,把全村人召集起来,商量凑电费的事。”
秦守业把斧头拔出来,又劈了一块。柴火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
“你来了第二天,就要开会。”
“等不了。”于晓说,“天热还好,再过两个月入了秋,天黑得早。老人摸黑走路,摔了怎么办。小孩晚上看不见,写不了作业。”
秦守业停下斧头,看了他一会儿。
“小于同志,这村里上回开会,是三年前。为了分宅基地,打了两架,把村主任的门牙打掉了一颗。”
“村主任是谁?”
“赵大拿。”秦守业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那一房在村里人最多。”
于晓记住了这个名字。
“会还是要开。”他说。
秦守业劈完最后一块柴,把斧头靠在墙上。
“行。明天下午,就在你住的那个教室。”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来不来,我管不了。”
于晓点头:“来多少算多少。”
当天晚上,于晓没有点蜡烛。
他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黑透了的秦于村。没有灯光的村庄,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石头。偶尔有狗叫两声,叫完了,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听见有脚步声从村道上经过。是两个村民,走得很慢,脚步犹犹豫豫,大概是怕踩到什么。
其中一个人低声骂了句:“日他妈的,又踩到鸡屎了。”
另一个人说:“习惯就好了。”
习惯就好了。
于晓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嚼了很久。半年的黑暗,习惯了。十八年的穷,习惯了。年轻人走光了,也习惯了。
最可怕的不是困难,是习惯了困难。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点上蜡烛,打开田野笔记,写下一行字:
“7月13日。第一仗:通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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