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蟹场经过三年的风沙侵蚀,土坯墙上的沙子已经簌簌往下落。
陈渡蹲在盐碱泉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破木桶。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庞,颧骨突出得很扎眼,下巴上全是灰白色的胡须。
他换了只手提桶,左手小指齐根断着,切口处早就长成了硬茧。
曾经不受寒暑侵袭的元婴道体,现在连夜晚的寒风、盐碱沫子都会让他的骨头感到疼痛。
二百零一,二百零二,二百零三。
陈渡对着沙地数了一遍。
比上个月少两只灰壳河蟹。
把破木桶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书,翻到了今天这一页,在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下。
甲七仍然驻扎在西丘,并且没有进食,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情况。
写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坐在矮凳上吃干饼。
饼非常硬,干巴巴的饼渣掉到了沙子里。
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动作都省了。
远处天星宗的方向有微弱的灵光闪动,那是护山大阵的光芒。
离此地三百里之外的地方,就是没有被废修为的人居住的地方。
“你们比我强,至少你们还有三百年可以活。”
陈渡对地上的灰壳河蟹说了一句话。
这语气就像在跟坟头上的枯草说话一样。
啃完最后一口饼,他拍拍手准备回屋。
刚站起身,他往西边的沙丘顶上看去。
平时趴在沙窝里晒太阳的老蟹也不见了。
陈渡拿起铁锹,向西沙丘走去。
走了两步之后,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编号为甲七的老蟹,已经稳稳当当地趴在了沙丘顶上一块青灰色的大石头上面。
它面向西方玄冥陨落的地方,右边的大螯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打在了石头上。
咚......
声音很小,在这没有风的月晦之夜中,好像有人在远处敲打石磬。
咚......咚......咚......
陈渡紧紧抓住了铁锹木柄。
老蟹砸石头的时候,并不是乱砸的。
三短一长,两短一长。
一遍遍重复。
不远处破油毡搭成的棚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抱怨声。
“半夜里有人敲打石头,真烦人。”
赵灵珠翻了个身,呼噜声又很快地接上了。
陈渡走到沙丘下面十步远的地方。
“干什么呢?”
他并不指望一只螃蟹能够听懂。
老蟹从青石上面爬了下来。
八只脚踩在沙子上,就开始向前爬了。
它走了半尺之后就会停下来,在沙子上用大螯轻轻敲打一下,然后改变方向。
沙子被压成一条条细线。
老蟹在上面爬来爬去,细线互相交织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大网。
主干粗,分支细,像干涸的河床一样。
陈渡看着那些线,皱起了眉头。
他蹲下身,用手掌贴着沙面上的线条。
沙子下面有微微的温度。
他试着调动丹田里残存的那点灵气去感应。
刺痛的感觉顺着经脉一直刺到了五脏六腑。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些灵气又散了。
但是断掉的小手指贴在沙子上,空荡荡的丹田却像一个空鼓一样,意外地捕捉到了沙层极深处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脉搏般的湿润震颤。
陈渡闷哼一声,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下去,冷着脸把手抽了回来。
老蟹正好爬完了最后一笔,停在了图案中间的位置。
两只眼睛转过来之后,就一直盯着陈渡。
陈渡看着这幅沙画,脑海中浮现的是被废之前的功法推演、丹药配伍。
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喃喃自语道:“坎位逆转,离火下沉……这不是死阵,这是活水局?下面有暗河吗?”
沙面上的老螃蟹动了一下。
螯部的绒毛中飘出了一缕淡淡的蓝白色水汽。
陈渡的颅骨内猛地一震,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还不算很愚蠢。比你们宗门那些只会抽灵气的废物强一些。”
陈渡猛地站起来,铁锹在地上发出“当啷”的一声。
“是谁说的?”
四周全是望不到边的沙丘,一点人烟也没有。
老蟹的大螯在沙子上敲了两下。
“那么就不用找了。我是。”
陈渡一动不动。
低头盯着那只老蟹,手指在腿侧攥紧又松开。
“你在爬的是什么东西?”
老蟹冷冷地传音:“三万年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问我在爬什么的人。修士的罗盘很不灵光,就像地底下的土拨鼠一样。用脚踩出来的,是这片沙子下面五十里地的活水。”
“三个月之后,你们宗门就会来挖玄冥遗骨。挖走它之后,这片沙子就会全部死去,连同你的蟹群一起。要想让地脉自己转动起来,就必须有人在地面上读出我留下的爬痕,并且调节沙墙的方向。这个人要会用脚去听沙。”
陈渡后退一步,冷笑道:“我这具废躯连灵气都聚集不了,你怎么指望我用脚去听地脉呢?”
老蟹没有往前追。
“想要学习的话?把你们天星宗那些垃圾的飞升功法都从脑子里倒干净了再跟我谈听沙。如果你要离开的话,在太阳升起之前离开。太阳一出来,风就会把地图吹散了,你就什么也记不住了。”
风越来越大了。
沙面上的细线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陈渡背对着老蟹。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左手小拇指处传来一阵幻痛。
天星宗把九洲的灵气都抽干了去求那虚无缥缈的飞升,却把他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
既然上面的道路已经不通了……
他慢慢蹲下身来,用那受伤的手指去触碰即将被风吹走的沙画。
沙子底下的热度还在。
“教我。我要看看地底下的路怎么走。”
老蟹把右螯抬起来,向前一碰,轻轻触到陈渡左手手指上。
黎明之前,天空是黑的。
陈渡推开土坯房的门的时候,就察觉到门槛处有一丝异样。
低头一看,门缝下面有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活人余温。
写信的人刚刚离开。
把纸捡起来铺平。
字迹的拐角处有意收束了笔锋,写这字的人不希望被人认出来。
“陈长老,今天晚上沙丘下面的地脉在震动,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也感觉到了。明日子时,蟹场东侧枯井旁,我要当面对你说。——不想让玄冥被挖走的人。”
陈渡拿着纸条走到窗户那里。
赵灵珠在旁边的棚子里面打呼噜的声音很大。
再往远处看,有一间屋子透出光来,那就是沈青崖住的地方。
此时灯是开着的,可以听到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的声音。
陈渡不知道的是,在蟹场南边的柴房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从沙丘方向走回屋内的背影。
贺千山躲在暗处,手里拿着一块传讯玉符,大拇指来回刮着玉符边缘。
陈渡把纸条折好之后,塞进了靴子的最里面。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被老蟹碰过的手指上有一道淡淡的蓝色光芒。
光和灵力是不一样的,很慢,很重,带有地底暗河特有的寒意。
窗外面,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裂缝。
西沙丘顶上的那只暗金色的老螃蟹仍然趴在那里。
大螯搭在完全散开的沙画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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