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即早上五点到七点之间。
沙漠里天亮的速度很快。
太阳从东边的沙线上方升起,整个蟹场都是白色的。
陈渡拿着破木桶去打水的时候,把桌子上的《蟹群日常观察记录》也打开了。
炭笔悬停在“甲七”这栏上面,他的手腕非常稳,写下了“西丘驻留,无异常。”
落笔的时候,他的左手指腹,前晚被老蟹螯尖刺伤的地方,隐隐作痛,有一丝灼热的感觉。
和以前三年写的没有区别。
赵灵珠歪着辫子钻出棚子,嘴里叼着半块粗面饼,含混不清地说。
“陈长老你好,今天风很小,可以让我那只小灰蟹出来透透气吗?”
“不要折腾螃蟹了,它们比你还怕晒。”
陈渡提着水桶往回走。
贺千山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
“恩公,喝点热水,早上很冷。”
贺千山递碗的时候,手腕突然一抖,滚烫的面汤就直接泼到了陈渡的脚背上。
他老眼浑浊,没有看到破碎的瓷碗,但死死盯着陈渡后退时,靴筒处是否有异物硌出的痕迹。
陈渡用脚尖去避开热汤。
今天早上烧水的时间比平时提前了半刻钟,原来他是为了出门拦截而提前准备的。
“谢谢。”
陈渡看向东边。
沈青崖背对着这边,正在一板一眼地修补土墙。
昨天晚上屋子里的灯是到了什么时候才熄灭的?
回到蟹舍之后,门栓已经扣上了。
陈渡从靴子的鞋底里取出了匿名信,然后把它摊在桌子上。
闭上眼睛,依靠着残存的记忆,把蟹王画出的沙画线条画出来。
昨天夜里枯井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
云层遮住月亮的时候,柳槐也到了。
天星宗灵脉测绘司三级测绘师带来了坏消息,暗河主干就在盐碱泉下面三尺处,裴玄拿到加速审批之后,总工期只剩下两个月了。
陈渡本来以为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但是现在直接被砍掉了三十天。
柳槐把测绘图塞给陈渡之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陈渡回到蟹场的时候,就听见赵灵珠尖叫着说被沙狐叼走了东西。
他把门推开之后,桌面上的《蟹群日常观察笔记》也打开了,正好是“甲七”,页角处还留有湿润的地方,有一股腥臭的味道。
那其实并不是沙狐,而是天星宗刑律堂所用的“寻气鼬”伪装而成的。
活物可以很准确地追踪到高阶妖气。
地上有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了贺千山的柴房后面,然后就断开了。
贺千山手里一定有裴玄给的高级追踪法器。
危机已经迫在眉睫,陈渡当天晚上没有睡觉,就按照老蟹留下的气韵,在桌子上用粗砂做了一次地脉疏导的初步推演。
陈渡收回思绪之后,推开门来到盐碱泉边洗漱。
沈青崖把灵草渣搬过来,默默地放下了。
“师尊昨天晚上出去了。”
沈青崖没有抬头,舀了一瓢水。
“你看到了吗?”
沈青崖的眼眶下面有一片青黑色。
“我为你担心。你在这儿住了三年,从来没有半夜出去过。”
“那么你呢?你每天抄到子时,抄的是什么?”
沈青崖的手顿了顿。
“抄写经文。用来静心的。”
看着徒弟绷得紧紧的脊背,陈渡心里很不是滋味。
抄经的时候要把笔尖压得很重吗?
墙角的人如果被逼急了就会反咬人。
他把要问的话咽了下去。
“青崖,如果遇到困难的话,可以告诉我。虽然我废了,但是耳朵还没有聋。”
沈青崖蹲在水边没有动,水桶里的水溢出来,把他的靴子都浸湿了。
“师父。假如有一天有人把你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上称重,你会怎么选择?”
“不选。把天平摔坏。”
沈青崖僵住,嘴角抽搐着,露出了一丝干涩的笑容。
“我去修东面的墙。”
贺千山站在柴房的窗户后面,手里拿着一碗粥,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赵灵珠抱着小灰蟹跑过来。
“陈长老。它是生病了吗?不吃东西。”
陈渡低头不语。
小灰蟹钳子尖端有一粒发光的细沙,透出刺骨的蓝灰色。
这其实是小灰蟹顺着陈渡身上留下的暗河气息,在沙地里挖出的一粒蕴含地脉灵气的“古沙”。
蟹群本来就是和地脉很亲近的,这也是一个意外之喜。
“它没有生病。要换壳了。”陈渡不动声色地把蓝沙粒收进袖子里。
回到房间之后,把门和窗都关上。
陈渡把柳槐画出的地图和自己脑海里想象的沙画放在一起,摆在桌子上。
闭上眼睛,用前一夜老蟹传给他的初步感知,在桌子上做实际的听沙推演。
手指轻轻一碰粗糙的纸张,纸张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图纸上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门缝里挤进了一团暗金色的东西。
蟹王沿着桌子的腿爬到了桌子上,螯尖重重地落在了图纸上盐碱泉下面三尺处的一个空白处,那里就是暗河的一个逆流点。
“用脚去听沙子就可以学会。走还是留都没有什么意义。也就是说,你敢不敢用另一只脚走路?”蟹王的声音传入颅腔里面。
陈渡望着窗外的烈日,默默地把上面画满了暗河走向的粗糙纸张烧掉。
火光映照之下,他眼神变得像沙底暗河一样冰冷。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
柴房。
贺千山拿着细竹笔,在传讯玉符上面停顿了好久。
三百年前陈渡递给他蕴灵丹的情景以及裴玄信中提到的“晋一级俸禄”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不断交战。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把笔尖重重地压在了纸上。
“陈渡昨天晚上子时出门,靴子底下沾上了东边枯井里特有的红泥,今天去探查气鼬的消息,发现他家里还有高阶妖气。建议事先进行勘探。”
青光闪过之后,飞符从窗缝里飞出去,在南边的夜空中消失。
他把蜡烛吹灭了,右手紧紧抓住了凳子的边沿,木刺刺进了手掌心才勉强止住手的哆嗦。
早晨。
陈渡蹲在泉边给螃蟹喂食。
风向突然就变了。
陈渡停下之后,抬起头来看向南方。
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被抽干了灵气的风发出的悲鸣。
左手指尖出现了一道微弱的蓝色光芒,沙子中的脉动传到手指上,带来一种尖锐的压迫感以及刺痛。
陈渡的手指下意识地垂下,在沙地上画出一个改变灵气运行方向的小符文,蓝色光芒一闪即逝。
“到了。”
西沙丘上,蟹王的右螯微微收了起来。
风中也夹杂着金铁摩擦、灵石燃烧的味道。
整个蟹场都蒙在鼓里,一架天星宗的重型飞舟遮蔽了天空,投下巨大的阴影,正以远远超出计划的速度向这片被遗忘的沙地急速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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