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这层碍事的东西全部去掉。”
第三天早晨,干涩的风把这句话吞下去之后。
蟹场里雾气很大。
其实并不是雾。
夜晚潮气被清晨的阳光强行蒸起,形成一层贴着沙面飘移的半透明薄纱。
薄纱覆盖在干涸的导流沟之上,里面有一丝死水微澜。
远处,铁七主钻沉闷而有规律的轰鸣声像是一头巨兽的呼吸一样,日夜不停地撕裂着地底下的岩石,把机械暴力对沙地造成的持续破坏化作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蟹舍里面。
陈渡坐到了硬木床边上。
这张测绘图被他叠来叠去,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块破布条,这是三天前徒手扒开干沙的时候被碎石片扎伤留下的。
这几天晚上,他把手伸进干沙里,用经脉的疼痛来感受铁七震荡之后的地脉余波。
主水脉已经断了,但是他隐约感觉到了更深处的一条支流的脉搏,只是缺少一把可以越过废丹田、直接通向深层地脉的钥匙。
他不愿意去处理伤口,随便包扎了一下。
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
“粥已经做好了,放在门口。蟹我喂了。老黄不吃东西。你还活着吗?”
纸条上写的字圆圆的,很急躁的样子。
这丫头用财力砸不开天星宗的大门,只好用这些小动作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陈渡把纸条折好,塞进衣襟。
打开房门之后,把地上的粗瓷碗端了起来。
粥已经冷了,上面有一层米油皮。
他没有表情地喝了一口冷粥,然后把碗磕在门槛上。
对面的房子门还是关着的。
门缝下面的地面上又多了一块用青布包裹的小包。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过来的,陈渡没有听到脚步声。
经过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没有碰那个布包。
等他去井边洗完手折返回来时,他已经蹲下身来,单手把布包解开。
里面有一块干净的白布、一罐浅褐色的药膏。
这是沈青崖自己配制的止血生肌膏,配方就是陈渡当年教给他的。
这个孩子连推门认错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好靠送点死物来买心安。
陈渡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把药膏扔回去的话,这条线就会断掉。
陈渡手里拿着一罐药膏。
手背上的筋骨微微抖了一下。
回到蟹舍之后,他把手指上破布条取了下来。
干涸的血痂连着皮肉被撕开,他用药膏涂上一层,再用白布包好。
处理好伤口之后,他拿着空了的药膏罐,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前,弯下腰把空罐放在门边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这就是他所给出的回答。
不揭穿、不逼问、留一线。
对付一个快要被内疚压垮的徒弟,这样的宽容比直接扇一巴掌更能够把人牢牢地拴住。
西沙丘顶上。
暗金色的老螃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动过地方了。
背壳上三道裂痕在阳光下十分扎眼,最长的一道已经延伸到了背壳中间,并且可以隐约看到下面软组织的颜色。
每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它的右螯会抬高一厘米。
用这样的抠搜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没有死。
柴房后面的窗户是关着的。
白天的时候,柴房里面有一盏昏暗的灯。
贺千山不端水了,也不露面了。
他一直待在狭小的空间里,紧紧地盯着柴房破烂的木门。
他在门外等着天星宗弟子的脚步声,等着裴玄派人来兑现那份晋级俸禄,等着铁七把这片地基挖穿。
裴玄的沙盘推演里从来没有给一条告密的狗留过位置。
到了傍晚的时候。
太阳落到西边的沙丘后面。
蟹场的干沙被镀上一层旧铜器般的橘红色。
南边入口处的沙线之后,慢慢驶出了一辆枯木骨车。
车上所有的铃铛都被粗布紧紧地缠住了。
沙舟老人穿的是破烂的皮坎肩,光着脚走在沙地上。
干瘦的脚趾就像老树的根一样,一步步嵌进硬化的沙面里。
他不像往常那样远远停下鞠躬,而是直接走向了蟹舍。
陈渡推门而入。
干瘦的人影停在了五步之外。
“你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
沙舟老人的声音比满地的干沙还要粗糙,透着漏风的沙沙声。
“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皱得更多一些。”
陈渡看了一眼那辆骨车,车辙印比平时要深一些。
沙舟老人咧嘴露出仅剩的六颗牙。
“你还是会回嘴。那就还没死透。”
他抬起干枯的手,解下腰间挂着的那块东西,直接递了过去。
这是巴掌大小的一块深褐色暗金色甲片。
表面的波纹纹路和西沙丘顶上老蟹背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在橘红色的暮光之下,波纹中刻着很多古老的记号,并不是天星宗现存的任何一种阵法符文。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120代。”
老人的手很稳,甲片往前递了半寸。
“每一代只传一句话:沙下有水,水中有路,路上有人。人不是来挖的,人是来认的。我爷爷传给我的父亲,父亲又传给我。我没有儿子,所以把这个传给你。”
陈渡没有去接。
“为什么要给我呢?”
老头一直避开天星宗的锋芒,此时跳出来交待,肯定不是来送遗物的。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的人。”
沙舟老人收起笑容,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陈渡苍白的脸。
“一百二十代人以来,从来没有问过。你是第一个问的人。这几天晚上,我在南边的沙坑里蹲着,闻到了风中带有的你的血腥味。宁可把自己抽干也不去碰那些螃蟹。祖训上说,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填沙子的人,就是我们所要认识的人。”
陈渡伸出双手。
指尖触碰到甲面的波纹。
这块死物摸上去很凉,还带着从活人胸口上取下来之后留下的体温。
指尖下那道新包扎的伤口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疼。
甲片里面传来了微小的震动,跳过了空荡荡的丹田。
“这块东西你拿去吧。我也走了。”
老人转过身去就坐到了骨车上。
“我去到南边的沙坑里等水。我认为已经很快了。”
他坐上骨车之后就不再回头了。
车轮碾过橘色的沙面,慢慢向南移动。
陈渡站到了那里。
骨车压过的地方,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湿润痕迹。
在傍晚的时候发出异常明亮的光芒。
并不是老人提前洒水造成的。
骨车上刻有凡人部落传下来的引水土法,车轮碾压所产生的重力加上特殊的纹路,把沙层下面仅有的微量潮气逼到了地面上来。
主水脉被切断了,但是这片沙子的根并没有完全枯死。
陈渡把目光从潮痕上移开,转而看向自己的手。
白色的布料上有一道淡淡的暗金色的光。
这并不是之前强行抽取水汽的时候所用到的蓝色光芒。
这颜色是沙子本身发出的。
当天晚上。
月光把蟹场上的沙子冻成了一层惨白的银箔。
陈渡爬到西沙丘上,在那块青石旁边盘膝而坐。
后腰处的元婴被废掉的老伤又开始往外渗出酸痛。
他把暗金色甲片放在两人中间的沙面上。
“它的壳和你的一样,上面有相同的纹路。”
陈渡看着甲片。
共振留下的伤痕一直牵着他的食指。
蟹王颅腔里发出低沉的震动声,比三天前的要弱一些。
“这块甲片是从我三万年前蜕下的旧壳上剥下来的。”
陈渡按在膝盖上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三万年前的时候,我蜕过一次皮。当时有一个凡人部落的族长蹲了整整一夜。他没有碰我,也没有挖我,只是看着。把脱下来的壳给对方。传了120代。”
老蟹用右螯去碰那块甲片的边沿。
“认识他们吗?”
这片沙地下的水很深,人和一头三万年的大神兽共享着一样的记忆密码。
“我不知道每一代具体的人是谁。在我眼中,他们只是这片沙子的一部分。”
蟹王的眼睛慢慢转到了陈渡身上。
“你现在是空的。”
陈渡没有回答。
丹田已经没有一点灵气可以抽取了,整个人就像一个破风箱一样。
“空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空才可以装新的东西。但是你要先学会站立。”
老蟹收回右螯,节肢在沙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以前你是用修为踩着地脉走的,现在脚废了。应该换上别人走路的脚了。”
此时脚下的沙地开始出现剧烈的抽搐,远处的铁七也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铁七打穿了第三层岩石板。”老蟹的震荡音很虚弱,“最多再过两天,他们就会把这片地脉的脊梁挖断。”
“足够了。”陈渡握紧了拳头。
他盯着沙面上那道直线,右手食指的伤口处,暗金色的光芒又明灭了一瞬。
这次不是因为吸取灵气而造成的经脉撕裂和刺痛,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稳和包容,顺着指尖上的伤口慢慢向下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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