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蟹场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晨雾。
沈青崖住的房子。
冷光从窗缝里射来，打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掀开床板，右手很快地伸进暗格夹层里去摸半枚藏了很久的传讯玉符。
手指碰到的是凝滞的冷空气。
温凉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的五根手指在狭窄的夹层里狠狠地刮了左边、中间和右边，指甲刮出了一层粗糙的木屑，刺入了肉里。
空的。
他手心的汗猛地渗了出来。
把整块床板掀翻，厚厚的木板在地上摔打，扬起一阵沙尘。
铺盖卷被踢到一旁，木箱被拉出来倒扣着，破烂的衣服被撕成碎片，破烂的鞋子和半袋沙子一起被扫到地上。
“在哪儿。”
蹲在一片狼藉的地方发出干涩的声音。
不信邪的人趴在地上抠砖缝、抠墙角，连门槛下的干土也抠出了很多道深深的痕迹，手指肚都磨出了血丝。
没有。
他跌坐在光秃秃的床架上，手掌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
脑子里突兀地浮现出那天夜里柴房后窗下，那道偏圆的黑影。
贺千山。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后，伸手死死握住门闩。
只要推开这扇门，走到陈渡那屋，把事情全盘托出，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透过门缝，他看到赵灵珠正在盐碱泉边给灰蟹换水，看到西沙丘顶上那只一动不动的暗金老蟹，也看到陈渡那扇紧闭的木门。
如果去敲那扇门的话，他就需要说明自己为什么身上带着天星宗内门专用的传讯玉符。
搭在门闩上的手垂了下来。
他退回屋内，坐到床架上，背脊弓成一个非常僵硬的弧度。
从早上一直到中午，他一直坐在满地的杂物里，手指都没有动过。
同一时间。
飞舟宿营区。
裴玄的临时营帐里铺着雪白的符文地毯，在上面中央悬浮着蟹场地貌的沙盘投影，高级聚灵阵运转着，把外界的荒凉和阴冷都隔绝开来。
铁七的备用金属关节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左边的架子上，发出冷冷的光芒。
贺千山被一个外门弟子带到了帐内。
他弯下腰来，把半截上面有干涸沙土痕迹的玉符举得高高的，玉符上已经沾满了他自己的汗水。
他的手一直都在发抖。
裴玄接过玉符的时候，手指间就有一缕青色的灵气。
玉符上面出现了一行又一行蝇头小楷。
这是沈青崖亲自做的十七次上报记录，非常整齐。
“陈渡喂蟹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陈渡挖沙子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枯井没有新的东西出现，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发生。”
在被飞舟引擎压制的这片沙洼地里，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情况，反而成了最大的异常。
裴玄把所有的记录都看了一遍，随手把玉符扔到了桌子上，并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去吧。”
贺千山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讶。
既没有灵石的奖励，也没有晋级俸禄的许诺，更没有半点口头上的嘉奖。
他张了张嘴，却在裴玄那种看沙虫般的漠然注视下，把话咽了回去。
他向后退着离开了营帐，脸上的肌肉一直抽搐着。
裴玄走到沙盘投影的地方，把左手抬起来。
带有焦黑灼痕的玄铁手套在空中停留了半息的时间之后，手指间就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红线。
这条线从铁七的起始钻孔处开始，直接劈开所有的标高图层，一直刺入到盐碱泉下面。
“通知铁七，取消分层勘探，马上打主通道。”
“目标深度为盐碱泉正下方三尺。”
旁边的外门弟子上前一步。
“裴执事，主通道直接打下去的话，整个蟹场的地基结构可能会承受不住震荡”
“我知道。”裴玄的目光冷冷的望着沙盘，“宗门拨给的灵石储备只够三十天，我们没有时间去分层。打。”
下午的时候，蟹场的地面上开始震动起来。
并不是试钻时断断续续的敲击声，而是一直都在进行的、均匀的低频振动。
该力量可以穿过沙子直达地下。
陈渡蹲在导流沟旁边，把双手放在沙子上。
地底之下好像有一把巨大的铁铲在毫无顾忌地撕裂地脉骨架。
震波从东边向中间的野蛮推进，带有一种无法挽回的毁灭感。
赵灵珠把水桶扔了出去，然后就跑过来，鞋底上全是泥巴。
“陈长老！东边的震动越来越大了！铁七往里打！”
陈渡收回手，慢慢的搓去手掌上的沙子。
“好的。”
西沙丘顶上，暗金色的蟹王趴在地上，八只蟹腿紧紧地夹住青石板，背壳上密布的网状裂痕，在阳光下更加扎眼。
铁七阵法上的红光日夜不停撕裂着沙雾，沉闷的轰鸣声像巨兽的心跳一样震动着大地，使地脉寸寸龟裂。
灰蟹群在沙洞里烦躁地吐出浊沫，沙虫们也开始拼命地往沙洞外面逃窜。
铁七主钻在暴力的作用下运转得非常快。
三天之后。
早晨的冷风从蟹场中间刮过。
陈渡蹲在一条用了七天七夜、由二百只灰蟹爬出来的隐形水道前面。
手指碰到沙子上面。
第一丈，干透了。
第二丈，干透了。
第三丈的沙皮有潮气，但是被他用力按下去了，指缝间挤不出半点水来。
第四丈到第六丈之间，全部变成灰白的死沙，原来的湿润之路只留下一条浅浅的暗色痕迹。
水退了。
陈渡的手指沿着干沙的方向向前移动，停在了之前长出嫩绿尖角的草籽上面。
变成灰褐色，像一根被火烧过的头发一样蜷缩在裂缝的土地上，没有一点生气。
赵灵珠端着铜盆走过来，视线不自觉地扫过水沟，脚步也突然停了下来。
把盆子摔在沙地上发出的声音很沉闷。
她扑到沙地上，用双手在干涸的沟壑里胡乱刨了两下，扬起一片干燥的尘土。
“水在哪里？”
转过头去，看到陈渡面前的一根枯草，下意识地把嘴张大了，眼睛也马上红了起来。
“死了？”
陈渡看到的是灰褐色的一截。
“嗯。”
沈青崖在自己家的土坯房门口。
赵灵珠的声音变了，沟渠边上有两个人。
他把右脚向前迈了一步，但是立刻就停住了。
他转身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暗金蟹王从沙丘上爬下来，节肢在干沙上留下细碎的沙沙声。
沿着干涸的道路一直走到那根枯草边，巨大的右螯高高地悬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还有没有希望了？”
陈渡看到它之后。
蟹王的颅腔内震荡起一道低沉的传音，直接在陈渡脑海中回响。
“水脉被震断了。”
“支流入口处塌方了。铁七主钻震塌了暗河的顶壁，水从裂口流到更深的地方去了。上面没有可以引出来的。”
陈渡抬起头来望向远方的铁七。
金属傀儡还在往下钻。
“那么下面的道路又怎样呢？其他的分支又是什么呢？”
蟹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
“但是在更深一层的地方。要从那里引水上来的话，你得挖到现在的三倍深。”
“时间已经不多了。”
陈渡没有回答。
低下头，原本就呈死灰色的手紧紧地按在干沙上，骨头突起，上面有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搐。
四十天步步为营，在天星宗这样掠夺式的绝对暴力之下，已经支离破碎了。
长久以来压抑在经脉里的戾气，在此时此刻横冲直撞起来，他抬起头来，死灰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铁七刺目的阵法红光，没有绝望，只有让人感到心惊肉跳的冰冷。
他松开手，任由干沙从指缝间漏下，但是手指却在沙子下面的硬土地上留下了一条非常扭曲的暗色痕迹。
“既然引不出来，那么就将这层阻碍的东西彻底掀翻吧。”陈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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