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渊,穆婉晴口中的“老陆”,三十四岁,汉族,中**员。二十一岁从警到三十四岁,十四年,不是一段短时光。从青涩的新警到刑侦支队的中队长,从跟在师父后面出现场到自己带队破大案,这十四年里他熬过无数个通宵,蹲过无数个点,见过人性最恶的一面,也见过受害者家属最无助的眼神,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虎口那道旧疤还是在追嫌疑人时留下的——缝了七针,他没皱眉,穆婉晴后来看到这道疤倒是皱了好一会儿眉。他的个子不矮不高,一米七八,巧了,和穆晨曦这个小舅子一般高。这也许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就互有好感的潜在原因之一。身体结实,头脑灵活,这种组合在刑侦队里不算多见——有的壮但笨,有的精但弱。陆正渊属于两者都占了的那一类,也是最能破案的一类。
一米七八配一米七,穆婉晴穿着平底鞋到他耳朵,穿高跟鞋能到他的眉毛。她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个人好有安全感”。不是因为他穿了警服,是因为他走进来时步子很稳,目光扫了一遍全场然后才落在她身上,那种“把一切先尽收眼底再做出判断”的职业习惯,在相亲场合本该显得冒犯,但陆正渊做出来,穆婉晴只觉得很安心——这个人能把事情搞清楚、能保护人。这种感觉,十四年后依然在。而且她注意到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不是健身房那种“为了好看”的练法,是“为了能跑能追能制服”的练法。干刑警这行,危险来了不会因为你年龄大就让两招,所以陆正渊至今保持着高强度的健身习惯。穆婉晴有时晚上打电话过去,听到他在喘气问“你在干嘛”,他说“在跑步”。她嘴上说“大晚上跑什么步”,心里知道,那是在为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危险做准备。
回望来时路,陆正渊十八岁考上合肥警校,四年学习,毕业拿到省内编制,正式进入安庆市刑侦支队工作。从警校学员到刑侦骨干,从合肥到安庆,从跟着别人干到带着别人干,这条路他走了十四年。这次来合肥培训,算是故地重游。警校还在老地方,校门口的梧桐树比当年粗了一圈,食堂的包子据说还是那个味道,但教他的那些教官有些已经退了休,有些调了岗。那些曾经如数家珍的校园角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如今看来既熟悉又陌生。他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时间打磨过的旧钥匙,回到了曾经匹配的锁孔,虽已不再完全严丝合缝,但在那短暂停留的片刻里,依然能感受到它当年的温度和印记。
时代变了,科技变革日新月异,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段也在不断升级。陆正渊入警那会儿流行的警匪片还是成龙演的《新警察故事》,街头混混打架看谁的拳头硬;现在流行的已经换成了《三叉戟》《暗战》,网络诈骗、跨境犯罪、高科技手段层出不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刑侦的手段也必须不断升级和更新,以前靠的是“脚板子”走出来的线索,现在得靠大数据分析、技术侦查、电子证据。陆正渊这些年没少学新的东西,不是他好学,是形势逼人。你不学,坏人就会从你手底下溜走。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犯罪的核心,永远是人性里的贪婪与冲动。只要这个不变,刑警的直觉、经验和判断力就永远有用。电脑只能算数据,算不出一个人的眼神里藏着什么。这是陆正渊对自己职业的理解,也是他能在这个岗位上干十四年还没厌烦的原因。
在穆晨曦检验科的办公室里,陆正渊从合肥警校培训的间隙抽身而来。他拎着穆婉晴给弟弟准备的东西,推开那扇半掩的门,看见小舅子正从工作椅上起身迎接他。两个一米七八的男人,第一次在非家庭聚餐的场合单独见面。地点不是安庆老家的客厅,而是合肥的医院检验科。空气中弥漫的不是饭菜的香味,而是淡淡的试剂气味——一种属于医院的特殊味道。穆晨曦本该是那个主动问候姐夫的人,可他还没开口,陆正渊就已经率先迈步走了进来,将手中穆婉晴托他带的东西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们相视一笑。
穆晨曦握着姐夫的手,微笑在脸上漾开,那是一种介于亲切与敬重之间的温度。他说:“感谢姐夫大老远在百忙之中来看我,辛苦姐夫了哈!”语气里带着弟弟对兄长的那种自然,也有成年男人之间的分寸感。
陆正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握上来,力度不大不小,不像在社交场合客套,倒像在确认——嗯,这小子还是老样子。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表情严肃,但那双在审讯室里能盯穿谎言的眼里,此刻只有一种叫做“家人”的柔软。
“臭小子,你姐掌心里宠溺的弟弟,那也是我老陆眼中宠溺的弟弟。你姐不交待任务,我也会主动抽时间来看你。上次研究生毕业假期之后到现在,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
“臭小子”这三个字从陆正渊嘴里说出来,和从穆婉晴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姐姐说的是宠,姐夫说的是认——认你是自家人,认你是那个需要被惦记、被探望、被放在心上的弟弟。陆正渊这个人,不是会说软话的人。但他说“那也是我眼中宠溺的弟弟”时,没有一丝别扭。因为那是真的。他和穆婉晴结婚八年,看着穆晨曦从毛头小子长成安医大的医生,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到开始认真工作、认真生活。他没有参与弟弟的成长,但他看见了。这八个字里,有一个姐夫对妻子娘家的担当,也有一个兄长对晚辈的怜惜。
“你姐不交待任务,我也会主动抽时间来看你。”这句话是陆正渊式的表白。他不会说“我很关心你”,但他说“我会主动来”。行动,比语言重。他特意强调了“主动”二字——穆婉晴确实在电话里交代了让他来,但他想让穆晨曦知道:不是因为你姐说了我才来,是我本来就想来。你姐说不说,我都会来。你是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
“上次研究生毕业假期之后到现在,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陆正渊记得上次见面的时间。研究生毕业假期——那是穆晨曦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从学生变成了职场人。他特意提到这个时间,说明他在心里标记过这个节点。他记得弟弟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入职,什么时候从学生变成了社会人。这些事穆婉晴可能会跟他说,但他记住了。一个刑警的记忆力不是用来记这些家长里短的,但他愿意为这个家,留出一块记忆的硬盘。
穆晨曦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姐夫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表情不丰富,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他想起上次见面,姐夫坐在老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不说话,姐姐在厨房忙,他进去帮忙被赶出来,然后坐在姐夫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看了半小时新闻。那半小时里他没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不用说话也知道他在”的气场。此刻,在这个满是试剂气味的检验科办公室里,那种气场又回来了。
他松开姐夫的手,转身去倒茶。
“姐夫,坐,喝口水。警校培训累不累?”
陆正渊在那张待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直,职业习惯刻在骨子里。他接过穆晨曦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这不是打量,是习惯。刑警到一个新地方,先看环境。
“还行,课程紧,内容新。现在办案子,不懂技术不行。”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穆晨曦脸上,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欣慰的方式。
“你姐说你工作踏实,领导评价不错。好。好好干。”
短短几句,是对弟弟工作的最高评价。不是“有出息”,是“踏实”。不是“了不起”,是“好好干”。陆正渊的语言体系里,最高频的词是“好”和“踏实”。他夸人的时候不会多说一个字,但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想了又想。
因为他是刑警。他见多了那些“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所以在他那里,“踏实”比“聪明”重得多。穆晨曦被他夸了一句,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两个一米七八的男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觉得需要没话找话。
这种沉默,是自家人之间才有的默契。不需要客套,不需要寒暄,不需要用声音填满每一秒。各自喝各自的水,各自待在自己的空间里,但知道对方在那儿。
陆正渊放下水杯,从脚边拎起那个袋子,放到桌上。
“你姐让带的。她怕你冷。”
袋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深灰色毛衣,还有一双手套,厚实的毛线材质,还有两双加厚的棉袜,配上安庆倒扒狮街的特产和胃药。穆晨曦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果然是姐姐会准备的东西——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用不上的摆设,是这种实实在在能解决生活痛点的物件。每一样都是过日子的必需品,每一样都刚好是他缺的,每一样都无需表达却胜似千言万语。
他想起上次打电话时随口说了一句“合肥冬天比安庆冷”,她记了整整一年。
“替我谢谢姐。”
陆正渊点了点头:“你自己跟她说。她等你这通电话呢。”
他把那人情留给弟弟——姐姐想听的,不是姐夫转达的“弟弟说谢谢”,是弟弟亲口说“姐,东西收到了”。这是他们姐弟之间的事,他不越界。
穆晨曦把袋子放到办公桌旁边,心里已经在想今晚要给姐姐打个电话了。不是为了说谢谢,是为了让她知道——东西收到了,我很好,你不用惦记。
但穆婉晴还是会惦记。这是当姐姐的命,改不了。
陆正渊又喝了一口水,站起来,把手伸给穆晨曦。穆晨曦握上去,那力度还是不大不小,稳稳的,像他这个人。
“走了。你忙。”
“姐夫,我送送你。”
“不用。你工作。”
陆正渊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审讯室里能让犯罪嫌疑人无处遁形,但此刻,它只有一种叫做“放心”的情绪。
“晨曦。”
“嗯。”
“有事打电话。别光找你姐。”
穆晨曦愣了一下。
“记住了,姐夫。”
陆正渊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穆晨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检验科的走廊很长,陆正渊走了很远,穆晨曦还在门口站着。他想起姐夫说的那句“那也是我眼中宠溺的弟弟”——这话要是当着姐姐的面说,姐夫一定说不出口。但他刚才说了,在这个满是试剂气味的办公室里,对着他一个人说的。那是姐夫给他的单独承诺:你姐在的时候,她是那个宠你的人;你姐不在的时候,还有我。
穆晨曦回到办公桌前,看着那个袋子,拿起手机,给穆婉晴发了条消息:“姐,姐夫到了。东西收到了。”
穆婉晴秒回:“毛衣你试试大小,不合身我去换。”
穆晨曦笑着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补了一句:“姐夫说,‘有事打电话,别光找你姐’。”
这次穆婉晴没有秒回。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笑脸。穆晨曦盯着那个笑脸,想象电话那头的姐姐一定是笑着的,但眼睛可能有点红。他没问,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那杯新续的热咖啡喝了一口。咖啡还是苦的。但这个下午,好像比平时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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